夏明的聲音不算大,但那一刻,
整個營地都安靜下來。
歐文的巨劍仍懸在半空,劍刃離巴澤爾剛才站的位置只差半米。
可他的動作竟真的止住了。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有多聽話。
而是【馴化Lv.1】生效了。
那道命令如同無數道無形鋼釘,釘入他的渾身筋骨,把他整個人強行停在原地。
就連把劍收回來這件事都做不到。
手臂紋絲不動。
仿若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
特別是在『裂蹄驛站』的那幾天。
他幾乎是嘗夠了這種滋味兒。
思緒還未完全回歸,一股勁風便從歐文臉頰掠過。
砰——!
巴澤爾的拳頭結結實實砸在歐文臉上。
兩米高的身軀轟然倒地,巨劍脫手,插進旁邊泥地里晃了晃。
歐文仰面躺在地上,鼻血順著臉頰淌。
他的眼珠還能轉,瞪著巴澤爾,但身體依然動不了。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屈辱的時刻,
被人一拳揍翻,連還手都做不到。
巴澤爾顯然也沒想到這一拳真能打中。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躺在地上的歐文,表情有些茫然。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第二拳又掄起來。
「行了。」
就在這時,夏明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兩人之間,接住巴澤爾這勢大力沉的一拳。
巴澤爾的拳頭頓在半空。
「冷靜。」
夏明語氣有些無奈。
一個前騎士,一個前冒險者,居然在荒郊野外為了點屁事打起來。
搞不懂。
但此刻巴澤爾的胸口還劇烈起伏著,
他目光越過夏明,盯著地上的歐文緩緩開口:
「你也聽見他剛才說什麼了。他可連證據都沒有,就開口侮辱!」
「我說過了,王國不會沒有證據就隨便抓人。」
歐文從地上撐起上半身,他終於能動了,但他的鼻子還在流血,看起來狼狽極了。
不過他他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彎腰把巨劍從泥里拔出來,收回鞘里。
「那你倒是說呀!他們犯了什麼罪!?」
「行了行了。」夏明擺擺手,他實在不想聽兩個大男人吵架:
「討論到此為止。我沒興趣聽你們兩個辯論。
是錯是對,去看看不就完了?」
營地安靜下來。夜風從荒原上刮過,把篝火壓得矮了一截,等風過去,火苗又重新竄起來。
夏明也是明白了。
歐文不是在為屠村辯護。
他是在為自己那套世界觀辯護。
因為如果承認那些規則是錯的,如果承認那些被他效忠的領主和騎士真的幹了那些事,那他這輩子的信仰就塌了。
人都不喜歡自己的信仰塌掉。
用前世的話來講,
就是執念太重。
至於巴澤爾,他已經經歷過折磨,沒什麼比他手臂上的血洞更能證明真偽的了。
他重新坐回篝火邊,與安諾兒和菲比並排。
巴澤爾猶豫了一下,終於收回拳頭,但沒坐下。
他站在營地邊緣,和歐文保持最大可能的距離。
這時夏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朝著巴澤爾走去:
「你說他們抽了你的血。記得抽去幹什麼了嗎?」
「不知道。」巴澤爾回憶著搖頭:
「每次抽完就走,什麼都不說。」
夏明沉吟半晌,又朝著歐文走去。
他把那隻從騎兵隊裡搜出的小瓶舉到歐文面前:
「這東西你見過嗎?」
歐文盯著瓶子看了片刻,搖頭:
「沒見過。」
「在卡特手下服役的時候也沒見過?」
「我的直屬上級是格雷領主,不是公爵。
公爵府的人有自己的補給線和後勤體系,和我們不互通。」
夏明一愣。
他倒是忘了。
雖然卡特家族與格雷家族一同管理北境,但歐文這種級別的大概從一開始就跟在格雷領主身邊。
夏明把瓶子收回去。
沒線索就是最大的線索。
一個騎兵隊長隨身帶著來路不明的藥劑,能讓人在幾秒內力量暴漲,體型變異,效果和半獸人的獸化如出一轍。
而同一時間,博爾達隘口的地牢里在抽半獸人的血。
這兩件事擱在一起,往好了想是巧合,
往壞了想嘛……
或許有人在拿半獸人的血做實驗。
而這個人,說不定還是王國高官默許的。
他暫時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現在想這些沒用,手裡只有一瓶藥,一個癮君子和半獸人的口供,沒什麼實質性證據。
「對了巴澤爾,你說你要回石楠村看看?」夏明問。
巴澤爾點點頭,有些不知所謂。
「就在博爾達隘口附近吧?恰好我們也要去那邊,有個任務。要一起嗎?」
巴澤爾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往歐文那邊偏了偏,眉頭擰起來。
顯然他對那位前騎士的信任度已經跌到負值,但眼下他一個人拖著傷腿在荒原上亂晃,再遇到一隊騎兵恐怕沒那麼好的運氣。
「……行。」
半晌,清楚知道自己傷勢的他答應下來:
「可我不會和那傢伙一起作戰。」
夏明在心裡發笑。
怎麼和小孩似得?
「隨你。」他說:
「只要你倆別再打起來就行。
歐文現在是我們的同夥……
不,隊友。」
他糾正了一下措辭,然後補充道:
「不管你順不順眼,內訌就免了。」
巴澤爾沒再說什麼,走到歪脖子樹那邊,把背靠上去,閉上眼。
——
這一夜過得不太平。後半夜起了風,從東邊荒原上裹著細沙,打在帳篷上沙沙作響。
夏明值最後一班,坐在篝火邊聽風聲。
菲比睡在帳篷里,呼吸極輕。
安諾兒裹著斗篷蜷在篝火邊,帽子蓋在臉上,偶爾夢話說一句含糊不清的什麼,翻個身又睡過去。
夜晚的風仍有一絲涼意。
夏明將自己的斗篷取下,披在了安諾兒身上。
而他自己,則是有些無聊地整理起詞條:
【姓名:夏明】
【種族:人族】
【天賦:詞條掠奪Lv.2】
【等級Lv.14】
【職業:魔戰士】
【血量:2200】
【魔力量:2200】
【力量:14】
【敏捷:12】
【體質:15】
【智力:15】
【魅力:13】
【未裝配詞條:色彩適應 Lv.2、藏匿本能 Lv.2、影噬 Lv.1、群居依賴 Lv.1、高速繁殖 Lv.2、微弱毒抗Lv.2、哥布林通用語 Lv.2、亡靈體質Lv.2、被注視者Lv.1、近視Lv.1、獸化 Lv.1、矛術掌握 Lv.1、恐高症 Lv.1、關節僵硬 Lv.1、寒凍親和 Lv.1】
【已裝配詞條:
安諾兒:黑暗視覺Lv.2、結實表皮 Lv.1、雙生智慧Lv.1
菲比:群體激勵 Lv.2、咒印疊加 Lv.1
夏明:無負重軀體Lv.2、危險直覺Lv.2、吞噬進化Lv.1
歐文:馴化 Lv.1
碎碎冰:冰刺 Lv.1
甲冑(夏明):凝膠化 Lv.3
斗篷(夏明):厚皮 Lv.1
匕首(夏明):元素適應Lv.1
束腰(夏明):延展性Lv.1
皮袋(夏明):攻擊延遲(來自石像鬼)】
欄位滿了。
Lv.2的詞條掠奪給了他十五個儲存位,但架不住這段時間攢下來的詞條太多。
【食腐適應】這種玩意兒占著位置純屬浪費,他順手扔了。
剩下的精挑細選,把能用的分配到該去的地方。
【攻擊延遲】是從石像鬼身上爆出來的,效果是讓裝配者的攻擊時快時慢。
他把它暫時掛在了皮袋上,等到要用時再卸下來。
【結實表皮Lv.2】給了安諾兒。
大小姐皮薄,多點防護總是好的。
值得一提的是,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安諾兒可裝配欄位竟也達到了三個。
都和自己一樣了。
可縱使夏明想破腦袋,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變化的。
如果了解到具體要求,夏明也好給菲比升升級。
整理完詞條,他關掉面板。
篝火燒得差不多了,只剩幾截暗紅的炭。
不過好在東邊的天際線已經開始泛白,朝霞迎面。
他把歐文叫醒換班,自己則靠著行李眯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太陽曬醒了。
醒來時菲比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他身側,只是靜靜看著他。
「早。」他說。
「賢主早。」她微微偏頭:
「巴澤爾去找馬了。昨晚那些騎兵留下的,有幾匹還在附近。」
夏明點點頭。
昨晚那場混戰之後,騎兵的馬跑散了好幾匹,在荒原上轉悠了一夜,應該沒走遠。
安諾兒這時候也醒了。她從斗篷里鑽出來,帽子歪到一邊,頭髮亂得像是剛和風打了一架。
「唔姆——」
她打哈欠的樣子毫無貴族小姐的自覺,嘴張得能塞進半個黑麵包,然後揉著眼問:
「什麼時候出發?」
「等巴澤爾回來就走。」
巴澤爾沒讓幾人等太久。他牽著一匹馬從荒草叢裡鑽出來,馬背上還搭著幾副從屍體上扒下來的鞍具。
他自己也換了裝備,腰間別了把長劍,另一側掛著一面鐵製中圓盾。
那面箏形盾在當初被伏擊時就丟了,現在的這面雖然不如原來合手,但總比空著強。
「還有不少裝備落在那邊。見你們裝備都挺齊全,我就只拿了自己的。」
簡單吃過乾糧,收拾完營地後,幾人翻身上馬。
安諾兒照例坐在夏明後面。
她現在騎馬已經比剛出北境時熟練多了,卻還是不敢獨自騎,非要和夏明擠在一起。
對此夏明也沒有辦法。
荒原在晨光里舖展開來。
草甸從馬蹄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盡頭,東境的風從前方刮過來,乾燥微涼。
走到日上三竿,
安諾兒居然打起盹兒來。
額頭一下一下磕在他後背上,頻率和馬匹的碎步剛好合上。
她大概是困極了,連帽子歪到一邊都沒發覺,
鬱金色的髮絲也從帽檐底下漏出來,被風吹得掃過夏明的後頸。
夏明被掃得發癢,偏了偏脖子,到底沒忍心叫醒她。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兒,於是放低馬速,與巴澤爾並排:
「巴澤爾。
你之前去過博爾達隘口,有沒有見過一種哥布林?」
巴澤爾聞言偏過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眼睛是紅的,比普通的能打。」
巴澤爾想了想,搖搖頭說:
「沒見過。
我一去就被關在地牢里,能看見的東西不多。」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
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太確定的表情:
「不過我好像聽看守提過。」
「他們說什麼?」夏明問。
結果還不等巴澤爾回答。
菲比這時候忽然策馬往前趕了半步,與夏明並排。
巴澤爾沉吟片刻,這才認真道:
「也沒說什麼具體的。就抱怨最近隘口外面哥布林突然多了,殺不完,巡邏隊每天都要清。
有個看守說他前天還被一隻抓傷了胳膊。
那些看守閒下來就會聊這些。我當時的狀態也沒心思聽。」
「數量很多嗎?」這時候菲比開口問。
「聽他們的意思,是很多。
以前隘口附近沒那麼多哥布林,這幾個月忽然冒出來的。
具體什麼樣我也不知道。」
菲比沒有再問。
她收回視線,望向前方那片被熱浪蒸得扭曲的荒原。
夏明看著她的側臉。
他認識菲比也有段日子了。
這姑娘平時話少得像個悶葫蘆,表情比北境雪原里的湖面還平。
但這兩天她的狀態完全不能與之前相比較。
倒也不是那種大起大落的失常。
夏明大概知道是什麼原因。
哥布林王。
殺死她母親的罪魁禍首。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大概已經轉了十幾年,如今忽然有了線索,就像在黑暗裡走了半輩子的人忽然看見一星火光,
她不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走,哪怕理智告訴你那可能只是幻覺。
但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倒不是說他會擔心菲比情緒崩潰。
畢竟她可是追著哥布林追到對方跳崖的女人。
他擔心的是另外一回事:
一個人繃了這麼多年,所有的仇恨和執念都壓在一根弦上,
那根弦突然被撥動的時候,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菲比。」他喊了一聲。
栗發少女偏過頭,粟色眼眸落在夏明臉上。
「放心,再怎麼樣也只是一群哥布林而已,正常應對就行。」
菲比看著他,似乎聽懂他的意思。
但最終她只是輕輕點了下頭,把視線轉回前方。
得,這反應跟沒勸一樣。
夏明有時候真拿她沒轍。
安諾兒好歹還會頂嘴,生氣了會拿枕頭砸他,高興了會笑得眉眼彎彎,情緒都寫在臉上。
菲比倒好,高興是那樣,不高興也是那樣,頂多是嘴角揚一楊,或者臉色更冷些。
不過話說回來,他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麼。
這幾天先是看到那隻紅眼哥布林,又從巴澤爾嘴裡聽說博爾達隘口附近有大量哥布林出沒,兩件事往一塊兒一湊,換誰都會覺得目標近了。
夏明自己其實沒抱太大期望。
哥布林這玩意兒遍布整片大陸,到處都是巢穴,
光憑几個衛兵的閒談就斷定和哥布林王有關,跟看見一片雲就說要下雨差不多。
——
馬隊繼續往前。
安諾兒的額頭還一下一下磕在夏明後背上。
夏明被她磕得有點走神。
說起來,菲比這姑娘確實是隊伍里最讓人省心的。
不是夏明想當甩手掌柜,而是自從費羅村把她拐出來之後,她就沒讓任何人操過心。
勘探,警戒,追蹤。
就連守夜時間也是最長的。
她一個人幹了偵察兵加哨兵加夜間值班的活兒,
換成前世那得開三份工資,還得交五險一金。
分明自己有好好安排,
可輪到菲比時,她總會提早醒來,或者晚些叫醒還在熟睡的自己和安諾兒。
有時候夏明半夜醒來,她就坐在營地邊緣的樹杈上,一雙粟色眸子安安靜靜地掃著夜色,也沒有要叫人的意思。
他問她困不困。她說遊俠可以在靜坐中恢復精力,不必睡覺。
夏明當時覺得這個職業簡直是為007量身定製的。
這麼回憶一番後,
夏明甚至覺得自己像個壓榨員工的惡臭資本家。
不對。
隊長是安諾兒,她才是資本家。
不過這麼想顯然沒有好受一些。
畢竟菲比乾的這些活兒,有一半是他默認的。
不是他不想分擔,是她太能幹了。
每當要做些什麼時,她總是不等夏明說,就已經開始行動。
時間一長,夏明居然開始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這可不太妙。
人一旦習慣了別人的付出,就會慢慢忘記那本來不是人家欠你的。
夏明在心裡給菲比記了一筆。
準備哪天得好好謝謝她才行。
雖然他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謝,總不能說:
「菲比,我請你殺一天哥布林」吧?
估計菲比又要問自己是不是對她有哪一點不滿,
但如今管不了那麼多了。
夏明真想獲得一本《菲比使用手冊》。
不同於安諾兒那樣的喜形於色,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
菲比的情緒太過克制,以至於讓夏明根本摸不著頭腦。
正想著,他後背上又挨了一下。
安諾兒的額頭磕在他肩胛骨上,這一下比之前都重。
她唔了一聲,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差點滑下馬去。
夏明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把她拽回來。
安諾兒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什麼,臉在他背上蹭了蹭,又睡過去了。
這傢伙,不會是聽見自己說她壞話了吧?
夏明這麼一想,居然有點心虛。
想著他就不自覺地把韁繩換到左手,騰出右手來把她歪掉的帽子扶正。
轉頭瞥見她的一角睡顏,
夏明忽然覺得自己運氣不錯。
穿越這檔子事兒本來就夠倒霉的,開局還背了兩百金幣的債加一個咒死術。
但遇上的這兩個隊友,不管是菲比還是安諾兒,都不算虧。
雖然這麼說不代表自己就有多優秀,但至少得對得起她們的信任。
身後那位大小姐又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他後背的斗篷里,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夢話。
夏明豎起耳朵聽了半天,終於辨認出一個詞。
「……笨蛋夏明……」
行吧。
剛才那番感動全餵了狗。
日頭已經爬到正頭頂,東境的太陽曬得荒原上的石頭髮燙,馬蹄踩上去能感受到一股向上的熱氣。
巴澤爾走在最側面,和隊伍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既不算離群,也不算融入。
從昨晚到現在,他和歐文再沒說過一句話。
兩個大男人像被一道看不見的線隔開,誰也不看誰。
夏明懶得調解。
反正只要不再打起來就行。
草甸開始變疏。
倒也不像那種季節性的枯榮交替,像是被什麼外部力量導致的。
東境的熱風從這裡刮過去時沒了草的阻攔,捲起細沙撲在人臉上。
安諾兒被沙子嗆醒,從夏明背後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左右轉了轉:
「到了嗎?」
「這裡就是。」
巴澤爾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語調沒有一絲起伏。
這不禁令夏明幾人為之一愣。
這哪有村子?
沒有村口,沒有路標。
荒原上也就那零星散落著的土坯房能證明一些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風從東邊灌過來,捲起沙子打在土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吹塌掉。
巴澤爾已經下了馬。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下。
那棵樹大概死很久了,樹皮剝落得乾乾淨淨,光禿禿的枝丫指向天空。
夏明上一次看見這種景象還是在羅格鎮裡的貧民窟。
但貧民窟好歹還有流浪漢和野狗,這裡什麼都沒有。
門板半敞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像是有人剛出門,又像是門已經這樣響了很久。
巴澤爾開始往裡走。
幾人跟上去。
夏明視線擴散,跟隨巴澤爾的腳步往村里看去。
土坯房沿著一條算不上路的路排開,大約有二十來戶。
門板都半敞著,有幾扇被風扯下來斜靠在牆根。
別說人了,
就連人們存在過的證明,也幾乎被風沙覆蓋。
安諾兒攥著夏明的袖口,湛藍色的眼睛掃過那些空蕩蕩的門洞,嘴唇抿成一條線。
饒是菲比都不禁面露不忍。
所有人的心頭都不禁浮上疑惑。
通敵的罪名,真的大到足以屠村嗎?
且不說連行動都費勁兒的年邁老人。
那些連字兒都認不全的小孩,也在那群士兵的肅殺名單里?
巴澤爾在一間土坯房前停下來。
這間和其他沒什麼不同,門板半掩,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
唯一能分辨出區別的,是門框上方釘著一塊小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圖案,
像是一把錘子和一柄劍交叉疊在一起。
村裡的鐵匠鋪。
自然也是他的家。
巴澤爾伸手去推門。
門板『吱呀』一聲向內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夏明在塵土裡眯起眼,看見屋子裡的景象——
一張木桌,兩條長凳,靠牆砌著鐵匠爐,爐膛里的炭灰不知冷了多久。
牆上掛著幾件農具,
犁頭,鐮刀,耙子,都鏽得不成樣子。
巴澤爾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東西,
小時候他踩在上面夠爐子的木凳,
母親縫補衣服時常坐的那把椅子,
妹妹在門框上刻的身高線。
每一件都在原來的位置,每一件都蒙著灰。
夏明蹲下身,用指尖撥開地上的浮灰。
灰層很厚,但以東境的風沙推算,大概積了不到兩個月。
「你上次收到回信是什麼時候?」他問。
「三個月前。信上說我妹妹長高了不少,是個大姑娘了。」
「……」
夏明無聲嘆了口氣。
他站在巴澤爾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看著這個兩米高的半獸人站在自家門口,既不進去也不離開,就那麼站著。
或許他是怕進去後,
心底的回憶會被覆上一層濃濃的煙塵,將那些美好的記憶凸顯的有些不真實。
這時候,人們大概需要獨自待一會兒。
「我們去村口等你。」夏明說。
巴澤爾沒應聲,但腳步終於往屋裡邁了一步。
夏明朝安諾兒和菲比使了個眼色,轉身往外走。
歐文跟在他身後,靴子踩在碎土上,沙沙作響。
安諾兒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村口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下,夏明靠著樹幹,從懷裡摸出水囊灌了一口。
水是溫的,被太陽曬得有一股皮囊的腥味,但好在還能解渴。
安諾兒蹲在樹根旁邊,拔了根草在手指上繞來繞去。
她今天意外地安靜。
「歐文。」
這時候夏明忽然開口。
「……嗯。」
「士兵屠村,一般會是什麼理由?」
「我……不知道。」
歐文眼底里的茫然是此前從未有過的:
「我在格雷領主麾下服役十二年,從沒遇見過這種情況。」
夏明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下文,又問:
「所以你覺得這不可能是軍隊做的?」
歐文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是」,想說王國軍人不會對平民下手,想說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但這話到了嘴邊,又被石楠村的景象堵了回去。
「……我不知道。」他終於說。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比任何長篇大論都有分量。
一個信奉了半輩子規則的人,忽然發現規則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騙人的,那種感覺大概和發現自己頭頂的天空是畫上去的差不多。
歐文現在大概就處在這個階段。
夏明不同情他,但也談不上幸災樂禍。
人總要為了什麼而活下去。
只是歐文的目標是他人給他框定的而已。
說起來,安諾兒也是這樣的人吧。
從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軌跡。
學什麼禮儀,嫁什麼人,過什麼日子。
父親替她選的路,公爵替她鋪的台階,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畫好的格子裡。
如果她沒有勇氣跳出來,她大概現在已經是卡特公爵府里某個禿頂老男人的妻子了。
當初原身綁架她時,以她的魔法水準,就算不能反抗,想引起領主衛兵的注意還不是輕輕鬆鬆?
而她竟選擇用自己當賭注。
一邊是被困住的人生軌跡,一邊是絕境中的自由。
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這種勇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就連夏明自己,
前世不也是一輩子被房貸車貸還有世俗念頭所框柱?
如此想來,就連菲比也是一樣。
只是對她而言要更深。
——
巴澤爾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個東西。
夏明遠遠看見他從那間土坯房裡走出來,面如死灰。
走到近前,夏明才看清他手裡攥的是什麼。
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邊緣磨得發亮,形狀歪歪扭扭,依稀能看出是把小劍的模樣。
鐵匠家的孩子小時候大概都玩過這種東西,父親用邊角料隨手打的,不值錢,但能玩兒好一陣子。
巴澤爾把那塊鐵片塞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然後抬起頭。
「走吧。」他說。
沒人多問。
安諾兒把繞在手指上的草根扔掉,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沙子。
菲比翻身上馬,粟色眼眸在巴澤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歐文站在最遠處,背對著所有人,不知道在看什麼。
夏明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對,還是讓他自己想。
畢竟沉默也是一種語言。
他翻身上馬,朝安諾兒伸出手。
——
馬隊重新上路。
荒原上沒有任何變化,草還是枯的,風還是乾的,太陽還是毒的。
石楠村在身後慢慢變小,變成一個灰黃色的點,然後被熱浪蒸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最後徹底消失在地平線那頭。
夏明忽然想,
如果巴澤爾沒有回來看這一眼,石楠村就只是一個名字,一個寫在信封上的地址,
回信斷了的理由,他大可以繼續騙自己說郵路不通,商隊被劫。
但現在騙不了了。
人在面對真相之前總有一萬種方法繞過它,可一旦繞不過去,就只剩下兩種選擇:
要麼被它壓垮,要麼扛著它繼續走。
巴澤爾選了後者。至少目前看起來是這樣。
大約走了半個鐘頭,最前面的菲比忽然勒住韁繩。
「有人。」她說。
夏明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前方的草甸上冒出一隊人影,七八個,步行的,裝備反射著正午的日光,刺得人眼疼。
那身皮甲和護胸的制式夏明前不久才見過。
博爾達隘口附近的巡邏兵,當初和卡特騎兵一同抓捕巴澤爾。
巡邏隊顯然也發現了他們。
兩隊人馬在荒原上迎面靠近,距離縮到幾十米後,夏明已經能看清領頭的那個衛兵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懶洋洋的警覺,就像看門的狗聽見陌生腳步聲時豎起一隻耳朵,但還沒到要站起來齜牙的程度。
這種小地方巡邏是件苦差事,日頭曬著,風沙刮著,走上一天也碰不到幾個活人,
碰到的多半是商隊和冒險者,沒什麼威脅,也沒什麼油水。
不過倒也有好處,
這裡距離博爾達隘口還有一天路程,遠離戰場,惜命的都會主動往這裡跑。
「站住。」領頭的衛兵舉起一隻手,語氣倒不算凶:
「打哪兒來的?幹什麼的?」
夏明正要開口,巴澤爾已經翻身下了馬。
他的動作不緊不慢,甚至稱得上從容。
他把韁繩在手裡繞了兩圈,掛在馬鞍上,然後轉過身,正面對著那個領頭的衛兵。
衛兵看見他的臉,愣了一下。
那張臉太顯眼了,
半獸人,兩米高的體格,在這片荒原上找不出第二個。
好吧,歐文也算一個。
「你……」
衛兵眯起眼,似乎在辨認:
「你是前幾天跑掉的那個……」
他沒說完。
巴澤爾的拳頭已經砸在他臉上。
砰——
領頭巡邏兵被一拳砸飛出去幾米遠,砸在身後的同伴身上,頭盔都變了形。
剩下的巡邏兵愣了一瞬,紛紛拔劍。
但巴澤爾沒有停,他彎腰從地上撿起那個衛兵掉落的劍,倒提著往前踏了一步。
「巴澤爾!」夏明喊了一聲。
巴澤爾沒回頭。
他提著劍走向那群巡邏兵。
他的背影把正午的日光切成兩半,一半照在他寬厚的肩膀上,一半落在他腳邊的塵土裡。
那幾個巡邏兵舉著劍,劍尖對著他,卻沒有人先動手。
菲比回過頭看了夏明一眼。
夏明看懂她的意思,搖搖頭。
現在巴澤爾需要一個出氣口,攔也攔不住。
這些巡邏兵雖不是他的主要仇人,但他們穿著同一身皮,掛著同一枚徽章。
對巴澤爾來說,區別不大。
領頭的那個巡邏兵從地上爬起來,鼻樑歪到一邊,血糊了半張臉。
他大概是這輩子第一次被人一拳揍飛,腦子還沒轉過來,嘴裡含混不清地罵了句什麼。
巴澤爾沒給他罵完的機會。
嗤——
劍芒入腦,他便也再也罵不出來。
剩下的巡邏兵終於反應過來,兩個從左側包抄,三個從正面壓上,配合算得上默契。
但巴澤爾根本沒看他們。
他右手握劍橫掃,逼退正面三人,
左手抓住側面刺來的劍刃,皮肉被割開他也不管,就那麼攥著對方的劍身往回一拽,把那巡邏兵連人帶劍拽到面前,然後一膝蓋頂在他胸口。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夏明看得眼皮直跳,心說這傢伙是瘋了。
他不是在戰鬥,是在發泄。
每一拳每一劍都帶著要把自己骨頭也一併打碎的氣勢。
這完全不講技巧,不講防禦,純粹是把命押在檯面上跟人賭大小。
若他沒有半獸人那樣恐怖的體質能力,想來早就動不了了。
剩下三個巡邏兵終於怕了。
他們開始後退,其中一個轉身就跑。
巴澤爾追上去,從背後一劍劈下,劍刃從肩胛骨砍進去,卡在脊椎里。
他拔了一下沒拔出來,乾脆鬆手,追上第二個,赤手空拳把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血漿順著出拳與收拳的動作拉著絲,便又再次下砸。
等到拳頭停下後,那人的臉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鼻樑塌進顱骨里,眼眶裂開,血和沙土混成泥漿糊在臉上。
巴澤爾的拳頭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
還剩最後一個。
那個衛兵是個年輕人,比夏明大不了幾歲。
臉上還有青春痘,嘴唇抖得厲害。
手裡的劍掉在地上,砸出噹啷一聲。
巴澤爾走向他。低頭,看著這個年輕人,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噥。
「我問你。」
他單手鉗住對方脖頸:
「石楠村。知道嗎?」
年輕衛兵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他顯然已經快被嚇破膽。
「我問你知不知道!」
巴澤爾將手上的力道加大。
那人也發不了聲音,只抽搐著點頭。
「你參與了?」
他的眼睛眯起來。
那人又瘋狂搖頭。
似乎是求生的欲望發作,他竟是一點點掰開巴澤爾的手指,艱難著道:
「沒,沒死……」
!!!
聞言的巴澤爾當即將他放下,厲道:
「你說什麼?」
那人咳嗽兩聲,捂著脖子大喘了口氣,急忙道:
「石,石楠村的村民,沒全死!還…還活著!」
他結巴地開口。
聞言巴澤爾的整個身體都為之一僵。
所有繃緊的肌肉都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方向。
他臉上甚至還掛著剛才那股要把人腦袋砸爛的狠勁,但眼神已經開始亮起來。
「你再說一遍。」
似乎是為了確定對方語言的真實性,他又說。
「還活著……那些半獸人,老人,小孩……都沒死!」
巡兵語無倫次:
「被、被關起來了!就在前面!」
「關在哪兒!?」
「鷹喙鎮,離這兒半天的路!地牢里!全部都在那裡!」
「……鷹喙鎮。」
他知道這個鎮子,小時候他和父親經常去那裡購置打鐵所需器具。
「你確定嗎?」
「小的不敢騙您!真,真的!」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都關在地牢里,老的,小的,還有幾個女人……
不過現在有新來的駐軍長官在,大人如果有要求,小的可能幫你。」
「什麼長官?」巴澤爾問。
他的印象里,鷹喙鎮分明就只有一個鎮長,哪來什麼駐軍長官?
「是特里斯坦大人,北境卡特公爵的二公子!
他幾個月前就獨自過來了,直到前幾天才把軍隊招來。」
那個年輕衛兵大概是嚇破了膽,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知道的全說了。
他說四個月前卡特公爵的二公子就到了東境,單槍匹馬,連個隨從都沒帶。
當時鷹喙鎮的鎮長以為自己聽錯了,
外境的公爵家的少爺跑來這種鳥不拉屎的邊境做什麼?
但人家確確實實來了,拿著公爵府的文書,說要接管鎮子的防務。
「他來做什麼?就為了當官?」
巴澤爾顯然不信。
「我也不知道。」
巡兵急得快流下淚來:
「我只知道他確實幹了不少實事兒,
整頓了巡邏隊,還把在外的許多逃犯都抓了回來。
也沒什麼人幫他,大部分都是他親自去,口碑在這附近還挺好的。」
夏明聽到這裡,腦子裡自動勾勒出一個形象:
不是那種坐在高背椅上發號施令的草包貴族,而是親自下場的實幹派。
這種人可要難對付得多。
「後來呢?」巴澤爾問。
「後來博爾達隘口那邊來了調令,特里斯坦大人才把公爵府的軍隊招過來。
不過大部分人馬都被調去隘口支援了,他身邊只留了幾十個。」
「幾十個?」安諾兒插嘴:
「那也不少了。」
衛兵連忙補充:
「都是精英!至少都是Lv.10以上的,有幾個副官據說已經到了Lv.15。
特里斯坦大人親自挑的人。」
巴澤爾鬆開鉗住衛兵領子的手。
那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氣,臉上細汗密布。
「帶路。」巴澤爾說。
衛兵愣了一下,然後拼命點頭。
事到如今,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大人,這邊走。」
克萊翻上一匹無主的馬,手指向東南方向:
巴澤爾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表情由之前的憤怒轉為複雜。
也對,任誰在鬼門關前拐了個彎,發現親人可能還活著,都會變成這樣。
——
帶著巡兵,幾人繼續往前。
巴澤爾騎在馬上,沉默了半程路。
夏明不用看他都知道他想說什麼。自從那個年輕衛兵說石楠村的人還活著,巴澤爾的狀態就不太對了。
終於,巴澤爾勒住韁繩,讓馬慢到和夏明並排。
「夏明兄弟。」
他開口,聲音發澀:
「……求你件事。」
「你說。」
夏明偏頭看他。
一個兩米高的半獸人,此刻卻連正眼看他都不敢。
「幫我找到我家人。
我知道這事跟你們沒關係。
你們救我一命已經夠意思了。
但我一個人……我一個人辦不到。」
他說完這句就不說了。
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性格,尋常這種事兒也都是雷蒙德來做。
人大抵都是這樣。
了無牽掛時,可以做自己。
一旦有了牽絆,自己也就不像自己了。
「哼,我看你們還是省省吧,」
然而還不等夏明說些什麼,從來都是不怎麼參與對話的歐文卻是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潭裡,引得人矚目。
聞言的巴澤爾猛地轉過頭,脖子上的青筋又跳起來。
從昨晚到現在,他和歐文之間的那根弦一直繃著,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它斷掉。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歐文騎在馬上,巨劍橫在鞍前,表情看不出什麼波瀾:
「特里斯坦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夏明聽完倒是來了興趣,這歐文是話裡有話啊。
於是便勒住韁繩,讓馬慢下來。
「你跟他打過交道?」
「執行任務的時候,見過幾次。」
歐文的目光越過前方的荒原:
「卡特公爵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在王國軍里掛職,三兒子還在靈輝魔法學院裡念書。
只有這個老二,不參軍,不入仕,也不去王都鑽營。」
「那他幹什麼?」
「什麼都干。」歐文說:
「至少在他父親眼裡是這樣。
聽說他當過冒險者,做過賞金獵人,甚至獨自進過嘆息山脈。」
嘆息山脈,北境最危險的禁區之一。
連銀級冒險隊都不敢輕易深入,何況是獨自一人?
「聽你這麼說,他很厲害?」
夏明聞言也是皺了皺眉。
如果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這麼個敵人,想來有夠受的。
「不是厲害。是可怕。」
「具體有多強?」
「遊蕩者。Lv.20。」
歐文輕飄飄地一句話,便讓在場眾人都是一凝。
在普通人看來,這與歐文的一級之差不算什麼。
但在職業者的世界裡,
Lv.20幾乎等同於另一個世界了。
不僅屬性值全方面增長,也是職業者能夠選擇進階路線的關鍵節點。
遊蕩者,
便是盜賊職業者達到Lv.20後的一條分支。
「別看我和他只差了一級。」
歐文難得主動開口,大概是覺得有必要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冒險者認清現實:
「如果我對上他,大概撐不過十個回合。」
如果說之前的說明讓幾人沒什麼實感。
那麼這句話無疑讓眾人對其的實力有了評估。
歐文的實力有目共睹。
就算讓如今的夏明對上,詞條招數盡出,怕也難以戰勝。
何況是他口中的特里斯坦·卡特……
沉默繼續往前蔓延。
夏明騎在馬上,腦子裡轉著無數個念頭。
他原本的計劃挺簡單,
去博爾達隘口調查哥布林,順便給卡特公爵的人找點不痛快。
說『報仇』可能有點狂,但噁心一下總是可以的。
他連具體的劇本都想好了,
悄悄摸到隘口附近,找到卡特公爵家的二公子,給他使幾個絆子,然後全身而退。完美。
但現實給了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一個Lv.20的遊蕩者,麾下幾十個精英騎兵。
這不是一個可以隨便過去拍一下屁股就跑的羊駝,而是一隻猛獸。
夏明開始認真考慮放棄這個計劃的可能性。
他終歸不是一個人。
他的決策還影響著安諾兒與菲比,
兩人雖無條件支持,但自己也不可能不在意。
如果失敗了,
菲比怕是也調查不了哥布林,
安諾兒說不定會被當做籌碼,迫使格雷領主讓權給那老禿驢。
「歐文。你覺得我們現在跟他打,有幾分勝算?」
「零。」
還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給。
但夏明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這樣問也只是讓自己徹底死心。
心念電轉間,他已經有了決定。
他不想逞英雄。
巴澤爾的家人是死是活,說到底是巴澤爾自己的事。
他和巴澤爾非親非故,犯不著為了一個半獸人的家仇去撞Lv.20的鐵板。
冒險者不是慈善家,活著才能談未來。
「巴澤爾,這事兒……」
話沒說完。
前方忽地響起一片轟隆巨響。
馬蹄聲。
不是零星的幾聲,是一片,如同暴雨傾瀉。
夏明的後頸泛起令人難耐地刺痛感。
【危險直覺】幾乎在渾身上下炸開。
多久未有過的感覺?
遙想上次,
還是剛出北境,遇到的歐文與凱文時。
「賢主!」
菲比儘管已被震驚到無以復加,卻還是喊著夏明。
當然,
這次也不必她提醒。
夏明已經能看到。
東北方向,幾十騎從一座矮丘後翻過來。
馬蹄踏起的塵土在夕陽下如同一條翻滾的灰色巨龍。
騎手們穿著統一的深灰色甲冑,胸口嵌著卡特公爵府的黑狼徽記。
他們的馬不是荒原上常見的馱馬,而是戰馬,
肩高腿長,跑起來步幅極大,眨眼間就從天邊的小黑點變成了能看清輪廓的騎影。
而最中心位置,一匹白馬更加惹眼。
深灰色斗篷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逆著光看不清臉,但僅是那姿勢便能讓歐文從記憶里撈出些什麼來。
「是特里斯坦。」他說:
「他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