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幽暗森林
後春的晨間是一天裡最適合勞作的時間。
不像下午的燥熱，也不必擔心傍晚隨時可能襲來的魔物。
幾個早起的農夫扛著鋤頭往田裡走，褲腿被露水打濕，鞋底沾著枯葉與濕泥。
最前方的老漢打了個哈欠，正跟身後的人說著什麼，忽然覺得頭頂的光線暗了一瞬。
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便也再離不開視線。
「爹，您咋了？」
身後的年輕人順著他的視線往上望，下巴也再沒合上。
「那，那是————龍！？」
天邊，一道暗青色的影子正從他們頭頂掠過，翼展遮天，翼風壓得麥浪朝兩邊倒，樹冠嘩嘩作響。
幾個農夫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頭龍往東南方向飛去，直到它的影子被天際線吞沒，才敢喘氣。
飛龍背上，迎面撲來的氣流把艾拉與夏明的髮絲吹得往後飛揚。
夏明把斗篷的兜帽蓋在頭上，但又很快被吹掀起來，他索性不去管了，不如好好享受這樣的乘風破空。
身後的艾拉摟著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背上，眼裡倒映著天邊緩緩上升的旭日。
而少女的臉，似乎也同那朝霞般泛著紅暈。
「夏明大人，好漂亮！」
「對啊。」
夏明也偏頭看到了和她眼裡同樣的光景。
「以前在聚落的時候，我每天早上都要起來幹活，但從來沒有看過這樣漂亮的日出。」
「之後還有很多機會，艾拉可要好好習慣。」
「嗯！」
艾拉眼睛彎著，絨耳被風吹得往後倒，露出耳朵底下那層更淺更軟的絨毛。
飛龍飛過一條河流，河面反光，兩岸的農田開始變得密集。
格林威爾城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丘陵和偶爾冒出來的村莊。
「夏明大人，我們真的要去王都嗎？」
「對。」
「是為了找安諾兒小姐和菲比小姐？」
「對。」
「夏明大人放心，兩個姐姐都很厲害，一定可以平安無事的。」
似乎察覺夏明的情緒有些波動，艾拉輕聲道。
「嗯。謝謝艾拉。不過我們這次去王都，可不光是找人。」
「還有別的事嗎？」
「嗯。我們得去王都報名參加「騎士選拔」
」
「騎士————選拔？」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的困惑幾乎要溢出來：「夏明大人要去當騎士嗎？」
「不是當騎士。」夏明斟酌著措辭：「是————假裝去當騎士。」
艾拉眨眨眼，表情寫滿「我聽不懂但我覺得很厲害」的表情。
夏明嘆了口氣。
他知道這事兒解釋起來繞不開伊萊娜，而伊萊娜的事他又不太想提。
但艾拉不是外人，瞞著她反而不好。
「前幾天————有人來找過我。」
「誰呀？」
「一個魅魔。」
話落，艾拉臉上的表情急劇變換著，只有那抹紅攀延著向上。
「魅，魅魔？夏明大人怎麼能和那種————那種————」
她都不知道怎麼說，只覺得腦袋暈乎乎的，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我也是沒辦法。」夏明無奈道：「那傢伙可是很強的，我根本反抗不了。」
「那，那也就是說，夏明大人被她————被她——
她說不下去了，一想到夏明大人和魅魔做那種事，整個人都快宕機了。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只是談正事。」
「真的？」
「真的。」
艾拉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話有幾分可信。
半晌，她忽然小聲嘟囔了一句：「我要告訴安諾兒小姐和菲比小姐————」
「餵。」
「說夏明大人亂混————」
「我沒有亂混。是她自己闖進來的。」
「那更不行了！夏明大人連門都不鎖！」
夏明噎住，那門有用嗎？
以伊萊娜的實力，別說鎖門了，把自己拿鐵皮鎖住也沒用啊。
「總之，什麼都沒發生。」他再次強調。
艾拉的尾巴在身後不安地晃了晃。
「————那夏明大人不會染上什麼病吧？」
「什麼病？」
「就是————那種病。」
她囁嚅著，臉更紅了，耳朵尖都快滴出血來。
夏明終於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差點沒從龍背上栽下去。
「想什麼呢！我說了什麼都沒發生！」
「可是，魅魔那種生物————」
「艾拉。」
夏明轉過頭，正色道：「我再說一遍。什麼都沒發生。她只是來找我談事情，談完就走了。」
「噢————」她小聲嘟囔，也不知道信沒信。
「那，那這樣最好，夏明大人可要愛護身體才行。」
「喂！」
「嘻嘻————大人可以繼續往下說。」
「————我突然不想說了。」夏明故意道。
艾拉的耳朵尖顫了顫，表情說不出的後悔：「夏明大人，別嘛~」
「——...」
「夏明大人，我知錯了。我不該亂想的。您繼續往下說好不好？」
她用臉輕輕蹭了蹭夏明的後背。
少女的體溫就這麼透到皮膚上，特別是她那毛茸茸的耳朵，一晃一晃的掃在夏明的後脖頸，讓人難耐的緊。
「好好好，我說我說。你別蹭了。」
夏明無奈，不禁問：「跟誰學的這些？」
「安諾兒姐姐呀。嘻嘻，夏明大人快說。」
艾拉停止了動作，只是乖乖摟著他的腰，耳朵豎得筆直，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盡學些有的沒的。」
他服氣，偏偏這招對自己還挺受用。
「那個魅魔來找我，是想讓我加入他們的組織。」
「組織？什麼組織？」
「還不知道。她說要等見了首領才能告訴我。」
「那夏明大人答應了嗎？」
「答應了。」
「為什麼？」
「因為沒得選。」
夏明把傳送陣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說了伊萊娜關於王國會追查的警告。
艾拉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說：「那夏明大人是被威脅了？」
「————可以這麼說。」
「那魅魔太壞了！壞傢伙！」
她義憤填膺，雙頰鼓起來。
「下次她再來，我幫夏明大人趕走她！」
「你打不過她。」
「————那我也要試試。」
夏明看著少女倔強的側臉，忽然笑了一下。
「行，下次她再來，我就叫你。」
「嗯！」
艾拉重重點頭，然後又問：「所以騎士選拔，也是那個魅魔讓夏明大人去的？」
「對。說是第一個任務，去王都騎士團當臥底。」
「臥底————」
艾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表情認真起來：「那豈不是很危險？」
「還好。她說會把我安排進親衛隊，不用上戰場。而且似乎也有內應的樣子。」
「那夏明大人豈不是要離開好久？」
確認完安全問題，艾拉似乎發現了一個更嚴重的問題。
「那艾拉想和我一起去參加選拔嗎？」
「當然想呀！可我是半獸人————應該不行吧？」
夏明思索片刻，想起歐文來。
那傢伙不就是半獸人嗎？不僅入了騎士團，還當上了格雷領主的親衛。
「應該可以的吧，到時候先去試試看，艾拉你天賦這麼好，他們應該沒有不要你的理由。
到時候你就無比堅定地說自己對國王完全忠誠，應該不是問題————」
「那就太好了！」
艾拉點點頭，她雖然不太懂這些彎彎繞繞，但她相信夏明大人的判斷。
日頭漸漸升高，雲層在腳下鋪開，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
夏明正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忽然感覺【危險直覺】輕輕被觸動了。
他抬起頭。
前方的雲層里，幾個黑點正在快速放大。
是鳥？
不對，不像。
翼展比尋常猛禽大出兩圈，通體漆黑，只有尾羽末端帶著一抹暗紅。
它們的飛行軌跡也不像遷徙，倒像是刻意在朝這邊靠攏。
「艾拉，抓緊。」
少女聞言，立刻收緊手臂，尾巴也纏上了夏明的腰。
飛龍顯然也注意到了那些不速之客。
它發出一聲嘶吼，翼展微微收攏，整個身體往前傾，擺出了攻擊姿態。
黑點越來越近。
夏明裝配上【全視】，反饋回來的等級輪廓讓他眉頭一皺。
Lv. 18，四隻，全是火羽鷲。
這種魔物在冒險者手冊上有記載，性情兇猛，領地意識極強，會主動攻擊進入其領空的一切生物。
但這裡是高空，不是它們的巢區。
唯一的解釋是，它們把飛龍當成了入侵者。
「小灰，把它們打下去。」
夏明拍了拍飛龍的脖子。
小灰是艾拉給它起的名字，也不管它同不同意。
話落下瞬間，小灰朝那四隻火羽鷲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聲浪如實質般碾過天空，雲層都被震散了一片。
「龍吼」
依靠種族壓制，能對同類敵人發出使其戰慄的吼叫。
四隻火羽鷲的身形同時一滯，飛行軌跡從流暢變成掙扎，像是被什麼攥住喉嚨。
就是這半瞬的停滯。
小灰張開嘴，喉間的紅光從暗變亮，橘紅色的焰流噴涌而出，在空中畫出一道扇形火牆。
火焰舔過四隻火羽鷲的身體。
羽毛燃燒的聲音連成一片，慘叫被翼風攪碎，燃燒的黑影從空中墜落，拖著長長的濃煙。
幾個呼吸間，四隻火羽鷲就變成了四團灰燼，被高空的風吹散。
夏明看著那片消散的灰燼，嘴角不自覺翹起來。
這種碾壓式的快感，確實讓人上癮。
「夏明大人好厲害！」
艾拉從夏明背後探出半個腦袋，朝那片墜落的殘骸揮了揮拳頭：「叫你們擋路！」
然而飛龍這時候卻發出咕嚕。
艾拉視線瞥向它，沒好氣道：「你懂什麼？夏明大人就是厲害！」
夏明愣了一下。
「艾拉，你聽得懂它說話？」
「嗯。」艾拉理所當然地點頭：「飛龍也是「獸」啊。夏明大人不知道嗎？」
「————不知道。」
夏明沉默了一會兒：「那它剛才說什麼了？」
「它說————明明是它噴的火。」
」
飛龍又咕嚕了一聲。
艾拉的耳朵抖了抖，臉上的表情微妙起來。
「它又說什麼了？」
「————它說，兩腳獸只會搶功勞。」
夏明低頭，和那雙暗黃色的豎瞳對視了一瞬。
飛龍若無其事地把視線移開，繼續往前飛。
「行。兩腳獸是吧？」
夏明拍了拍它的鱗片：「待會兒落地再跟你算帳。」
飛龍的翅膀明顯一僵。
艾拉見狀，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夏明大人你看，它心虛了！」
雲層在腳下漸漸變薄，地面的輪廓開始清晰。
不再是城市與村落，而是一片極濃的墨綠。
歷經五天的飛行，終於是到了這裡幽暗森林。
傳說幾百年前，魔王的城堡就建在這片森林的最深處。
後來四族聯軍攻破王城，魔王隕落，城堡也隨之坍塌。但那些被魔力浸染過的土地不會輕易恢復原貌。
幾百年過去，廢墟上長出了新的樹木，樹幹卻比別處粗上數倍，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擋在外面。
林間終年籠罩著一層淡灰色的薄霧，據說走進去了就再也走不出來。
「就是這兒了。」夏明拍了拍飛龍的脖子：「下去。」
飛龍盤旋了兩圈，選了一處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緩緩降落。
翼尖擦過樹梢，斷枝和枯葉簌簌落下。
爪子在泥地上犁出幾道淺痕，揚起一片塵埃。
夏明翻身下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五天除了睡覺外基本沒怎麼著地，骨頭都快鏽住了。
艾拉跟著跳下來，雖然知道以她的體質沒有什麼，但夏明還是伸出手扶住。
艾拉心裡喜滋滋的，尾巴晃晃。
夏明鬆開手，環顧四周。
空地不大，三面被巨樹環繞，也沒什麼明顯的道路。
「這就是幽暗森林啊。感覺————有點壓抑。」
「畢竟幾百年前是魔王城。」
夏明抬頭看了一眼樹冠縫隙里漏不下來的天光：「傳說那些魔王的餘黨到現在還藏在森林深處，等著哪天捲土重來。」
「那豈不是很危險？」
「放心，這裡屬於外圍。再說我們也就呆一晚，明天就得徒步去王都了。」
他從腰間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又遞給艾拉。
後者接過，小口小口地喝。
「那小灰是不是就留在這？」
「嗯。帶著它太招搖，離王都越近越麻煩。」
艾拉點點頭，視線看向小灰。
「夏明大人，它說這裡吃的很多，正好不想走。」
兩人在原地清出一塊地面，把睡袋鋪開，再在周圍撒一圈驅蟲粉。
環境說不上好，但東境的荒原都睡過來了，這種地方對夏明來說不算什麼。
艾拉更不用提，她從小在東境的半獸人聚落長大，野外生存的經驗比夏明還豐富。
環境因素讓這片森林的夜晚來的很快，夏明點了一小堆火，架上架子，上面串著兩隻噗嘰，正規律地翻轉。
不去管艾拉快要流口水的饞相，夏明趁這個間隙拿出共鳴銅環。
————還是什麼都沒有。
艾拉注意到他的表情：「還是沒有嗎？」
「沒有。」
這幾天試過不少次，一點反應都沒有。
如果不是【詞條】的狀態還處在裝配中，他怕是真得以為兩人出什麼事兒了。
不過以距離來算的話，一兩個月的路程，夏明只用了五天。
她們還沒到再正常不過，只要別遇上什麼麻煩就好。
噗嘰烤好了。
希望飽腹能沖淡掉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
「給！夏明大人先吃。」
艾拉把串著噗嘰的樹枝遞過來。
夏明接過，咬了一口。
肉嫩，汁水足，比荒原上那些乾柴般的獸肉強多了。
結果還不等遲到一半，【危險直覺】的警示便開始作響。
「艾拉，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