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眼中的風景
陸淵從公主府書房出來時,已是月上中天。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公主府的迴廊曲折幽深,兩側桂花開得正盛,桂花的香氣混著秋夜的涼意,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陸淵步履從容,心中卻在思索方才與溫恭良的對話。
「以一國之運承載業力。」
這話要是傳出去,溫恭良明天就能被拖去午門斬首。
他說出這話,也是被逼急了。
正思忖間,前方迴廊轉角處,一道身影靜靜佇立。
月光如練,灑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纖細綽約的輪廓。
她身著一襲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袖,髮髻簡單挽起,只插著一支白玉簪,素淨得不像是來赴公主宴飲的貴女。
這人自然就是林汐瑤。
她在宴會上,見到了陸淵,但雙方只對視了一眼,沒有其他交流。
飲宴到一半,陸淵便被昭寧公主叫走了。
她也跟著離席,看到陸淵和昭寧公主進了旁邊的棲梧院,便停在這邊竹心亭中休息,也是在等陸淵從院門回來。
陸淵腳步微頓,隨即恢復如常,緩步上前。
「林姑娘。」
林汐瑤轉過身來,月光下那張清麗的臉龐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斂衽一禮,聲音輕軟:「先生。」
兩人相對而立,中間隔著三步距離,不遠不近,恰是合乎禮數的分寸。
廊下風過,吹動她裙擺輕揚,也吹落幾片花瓣,簌簌落在兩人之間。
「林姑娘怎未在宴上?」陸淵開口,語氣平淡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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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汐瑤垂眸,片刻後才抬起眼,目光中有幾分複雜:「汐瑤是特意在此等候先生的。」
陸淵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林汐瑤深吸一口氣,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道:「舍弟少白,近來與瑞王府走得很
近。汐瑤————汐瑤心中不安,想請教先生,此事可有不妥?」
陸淵原本就想找機會提醒她,現在聽她主動來問,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林家堡雖是南昭四大世家之一,但在上京這潭深水裡,不過是一葉扁舟。
林少白年輕氣盛,被瑞王幾句「為國為民」的大義所動,便一頭扎了進去,卻不知自己踏進了怎樣的漩渦。
「林公子胸懷大志,想為國出力,這是好事。」陸淵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只是——
——」
陸淵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字一句道:「上京暗流洶湧,正邪難辨,抽身出來才是正道。」
林汐瑤心頭一緊,指尖微微發顫。
她如何聽不出這話中的深意?
這些日子她在上京,雖深居簡出,卻也隱約聽聞朝堂局勢微妙。
瑞王權勢滔天,卻與女帝之間暗流涌動。
林少白摻和進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
林汐瑤聽懂了陸淵的提醒,斂衽深深一禮:「汐瑤明白了,多謝先生提點。」
她直起身,目光在陸淵臉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月光下,那張清麗的臉龐帶著幾分憔悴,眼底有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憂慮。
這些日子,她為弟弟的事憂心忡忡,卻又無人可訴。
今日鼓足勇氣在此等候,也不過是想求一句心安。
陸淵看著她,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在鏡湖上舞劍的女子,劍光如雪,身姿如燕,眼中滿是對劍道的虔誠與熱忱。
那時的她,何曾有過這般愁緒?
「林姑娘不必這麼煩悶。」陸淵語氣溫和了幾分,「令弟雖年輕,卻非愚鈍之人。若有人從旁提點,當能看清利害。」
林汐瑤抬眼看他,又垂下頭,心中暗道:我煩悶之事,也不全是因為弟弟。
陸淵話鋒一轉,問道:「林姑娘這段時日,劍法進境如何?」
聊到劍法,林汐瑤臉上頓時露出一抹明媚笑容,走近了一步,略微仰頭,道:「進境不甚滿意,先生如何?」
陸淵隨口回道:「林姑娘的劍道已入化境,真氣境之下,能入化境者能有幾人?只要稍加時日,林姑娘必能再進一步。」
林汐瑤趕忙抓住機會,問道:「汐瑤是否可以與先生一同練劍?」
「這有何難?你得空時,來梧桐苑便是。反正你拿著我的令牌,走正門也不會有人攔你。」陸淵欣然同意。
林汐瑤的心情就像是冰雪融化般,豁然開朗,話語也多了起來:「前些時日,聽聞先生在南疆之事,本是很擔心的,今日見先生氣度愈發從容,也就放心了。」
兩人越聊越放鬆,從眼前的公主府景致,聊到隱龍潭往事。
時不時傳出幾聲歡笑。
聊了許久,時間有些晚了。
林汐瑤驚覺已是亥時,前院已經響起了宴會結束的鐘聲。
她趕忙斂衽一禮,轉身離去。
陸淵也轉身從另一個方向離開。
林汐瑤走到圓拱門前,回頭望了一眼,看到月光灑在陸淵的背影上,將那道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就像一株歷經風霜的松柏,沉穩,從容,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寂寥。
這一切,都被另一個人看在眼裡。
李晉辰今夜也受邀赴宴。
他本在園中與幾位文士論詩,酒過三巡,見到林汐瑤起身去了後花園,他也跟著離席,出去醒醒酒。
他跟著林汐瑤到了公主府的竹心亭,然後站在遠處的閣樓上看著。
林汐瑤在竹心亭中默默等人,他也在閣樓上靜靜守著。
他不知道林汐瑤在等誰,直到看到陸淵從旁邊的院門出來。
月光下,他看見林汐瑤時而垂眸,時而抬眼,時而歡笑,神情中似有千言萬語,眉宇間儘是悠悠情思。
此時的林汐瑤,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他愣在了那裡,更驚訝於林汐瑤竟是在陸淵面前如此開懷。
而且兩人談話時,越站越近,已經越過了禮法應有的界限。
他滿心不解,但他才學過人,他不解的是原因,而不是看不懂林汐瑤的心。
他怔怔的看著,一直看到兩人互相道別,各自離去。
他甚至看到了林汐瑤回眸的目光,那沉靜綿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他在南昭畫舫上廝混的那幾年,一夜斗酒詩百篇,贏得南昭才子的美名。
每當他乘畫舫於江上賦詩時,不知道有多少畫舫上的女子,用這種眼神看他。
現在,他看到了相同的目光,只是這一次他不是目光中的那個人。
這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許久之後,他漠然轉身,回到宴上,與其他賓客道別。
宴會結束,陸淵登上馬車,離開公主府。
悠悠長夜,月光靜謐。
馬車走到長街轉角時,突然停住。
車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家主,有人攔車。」
陸淵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去。
只見一人立於馬車前方,身著青衫,面容清瘦,正是李晉辰。
他手中持著一卷書,神情卻有些複雜,看向馬車的目光中,透著幾分困惑,還有幾分怒氣。
陸淵見到是他,並不驚訝。
因為真元境感知力遠超常人,在公主府後院時,陸淵便察覺他在遠處窺探。
只是沒想到他會來攔車。
陸淵邁步下車,讓車夫到前面街口等著。
李晉辰拱手一禮:「學生李晉辰,冒昧攔車,還請先生見諒。」
陸淵擺了擺手:「無妨,李解元有何事要說?」
李晉辰低頭斟酌許久,抬起頭來,目光直視過來:「學生有一言,不吐不快。」
「請講。」
李晉辰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先生與林姑娘之事,學生本不該多言。只是————只是學生斗膽,想請先生三思。」
陸淵眉頭微挑,沒有說話。
李晉辰繼續道:「林姑娘乃南昭林家嫡長女,出身名門,先生與她————若有過從甚密之舉,恐於她清譽有損。」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陸淵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李解元此言,是替林姑娘抱不平,還出於嫉恨?」
李晉辰一愣,隨即苦笑:「先生誤會了,學生與林姑娘不過是尋常相識。學生今日來,只是————只是不忍見她陷入兩難之境。」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先生與林姑娘,年歲相差甚多————恕學生直言,林姑娘正當芳華,先生這般做法,卻是害了她。」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陸淵卻並未動怒,只是靜靜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審視。
良久,陸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李晉辰莫名覺得心中一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李解元若是愛慕林姑娘,可以與她直說,沒必要來攻許我的年紀————」
陸淵說到這裡,話鋒一轉,哼道:「況且,你就算善終,也未必活得過我。」
李晉辰聽到這話,頓時愣住,神情變得極為複雜。
他下意識想反駁,卻忽然意識到什麼,張了張嘴,竟不知如何開口。
武道宗師,壽數至少在兩甲子以上。
真元境壽數更長。
這不是什麼秘密,李晉辰自然也知道。
這意味著,他就算活到百歲,也未必活得過陸淵。
這讓他剛才所說的話,顯得十分蒼白無力。
李晉辰沉默了。
他也意識到,今夜的攔車之舉,看似是為林汐瑤著想,實則————何嘗不是因為私心?
說到底,他也曾有過一絲妄想。
李晉辰嘆了口氣,後退一步,拱手一禮,聲音有些沙啞:「學生————學生明白了。今日冒昧,還請先生見諒,告辭。」
李晉辰轉身離去,走到長街盡頭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陸淵站在原地不動,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只是那樣隨意站著,便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氣度,根本不是他可以相比的。
這一瞬,李晉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註定只能遠遠地看著。
而他就是其中一個。
他回想起當年安定橋上那一眼,那次落水,竟是他與林汐瑤距離最近的一次。
因為那次落水,他在水中掙扎,橋上有許多人驚呼。
林汐瑤騎馬奔過安定橋,聽到身後有人呼救。
她便施展輕功飛掠回去,落到河邊,甩出長鞭,拉他站起來,然後掩嘴輕笑:「水剛過腰,莫要叫了。」
那一個笑容,成了他心底永遠忘不掉的畫面。
可是,今夜在公主府後院,他卻發現林汐瑤在陸淵面前,笑得那般開懷。
那個樣子的林汐瑤,是他未曾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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