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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饋贈

2026-09-23 00:05:02 作者: 遼東騎影

  第145章 饋贈

  「今日多虧有你,又救下朕的一位重臣。」

  民部廨舍外,正準備離開的李世民忽而站住腳,側身對李昊如是說道,語氣頗為感慨。剛剛孫思邈與他說得很清楚:胸痹之症,發作極為兇險,封德彝差點就沒了。

  李昊依舊恭謙有禮,只是平靜說道:「小臣只略通醫術,又恰在左近——

  李世民懶得聽他多說謙辭,擺手打斷:「你的婚事,朕允了,聊作賞賜。」

  語罷,也沒去理會目泛驚喜的李昊,他逕自離開。雖說是沒能嫁女,心有不甘。可綜合來看,這兩人的婚事也確實算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藉此功勞,成人之美吧。

  若吾兄在天有靈,得見此事,也可堪堪慰藉————

  廨舍之外,大雨依舊。

  褚黃傘蓋「呼」地撐起,李世民負手而行。長孫無忌在門口頓了頓,側頭看了李昊一眼,李昊俯身作禮,前者微微頷首。與身旁的韋挺等人交待一番,緊跟著離去。

  李昊目送李世民離開,心中雖喜,卻也知道這賜婚還只是口頭應允。

  賜婚聖旨還需等中書舍人擬詔、門下審讀、尚書用印,流程走完少說三五日。之後還肯定要和宗正寺走一系列的禮儀流程。他深吸一口潮氣,將這喜事先壓進心底。

  蕭瑀則顯得不疾不徐,看著屋外大雨,停在李昊身邊,嘖嘖有聲。

  「恭喜恭喜,今番抱得美人歸,你這豎子也算是得償所願嘍。」

  李昊笑著對蕭瑀拱手,「蕭師復相在即,晚輩才該說聲恭喜。」

  「嗯?」蕭瑀有些不解,向身後瞥了一眼,低聲道:「復相?」

  封德彝未死,以這老兒的脾性,他輕易也不會辭官,既如此哪兒有機會?

  李昊略有遲疑,左右看看後低聲道:「剛剛,孫道長曾言封公此病兇險,來日需當靜養,減少操勞。蕭師已任職檢校御史大夫,崇賢館的調研也已完成————」

  李昊只陳述事實,隨後點到為止。

  蕭瑀思忖片刻,迅速恍然。

  是了!

  自己燈下黑了!

  自己復相的機會已經來了!

  

  雖然封德彝未死,雖然封德彝不打算放權,可皇帝總不能繼續任他如此「辛勞」啊。

  尚書省總天下政務,備災諸事紛繁,自是要著人分擔尚書省政務的。

  況且皇帝先任自己為檢校御史大夫,顯然是已有復擢之意。

  這個時候,崇賢館的調研已經完成,他已有新的功勞————

  蕭瑀雙眼一亮,捋須沉吟,隨後笑著伸手點點李昊,沒說什麼,也自跟隨離去。

  李昊站在檐下恭送,看著傘下漸行漸遠的一行人,長長鬆了口氣。

  婚事已定,又解決了一件麻煩,蕭瑀復相,更是錦上添花。

  本該高興的。

  不過急救過後,對自己的心力消耗著實不小,李昊此時只覺得疲憊。

  好在是救下了封德彝。

  雖說這老頭兒奸猾無比,有八百個心眼,又左右逢源、搖擺不定。可只消有他在朝,就是自己的一份保障。尚書省是做事的地方,蕭瑀的仕途又不太穩定————

  這條人命,自有大用。

  回過頭,魏徵、韋挺等人早已帶著尚書省的諸官散去,人群交頭接耳、嗡嗡議論。今日這事,絕對是個十足的談資,值得反覆咀嚼。不過,仍有一人站在門口。

  孫思邈年近古稀,鬚髮灰白,可整個人顯得十分硬朗,此時在檐下負手而立,精神分外矍鑠。碰上李昊的目光,老人躬身拱手,禮數周到,李昊也趕忙跟著回禮。

  雖然被中醫尊為祖師的是扁鵲,可中醫醫德的奠定者卻是眼前這位「藥王」。

  一代又一代的中國醫生,多是背著這位老人的訓誡開始行醫治病、懸壺濟世。

  作為後學晚進,李昊面對這位老人,自是發自內心的恭敬。

  「為貴者診斷,最干因果。」屋檐下,兩人都沒急著折返離開。孫思邈有些好奇問道:「吳國公天資聰穎,該當知曉。那針刺放血之法兇險,何以下手如此果決?」


  這話倒不算錯。

  為這些重臣、貴戚診斷,通常顧慮太多。對很多醫者來說,判斷不敢下,有些藥不敢用,有些診療手段不敢上。就怕患者稍有個好歹,最後責任被推到自己身上。

  但凡涉及破體、用刀、見血的療法,黔首百姓倒是無妨,貴胄高官卻就算了。

  為求穩妥起見,最後的建議通常都是溫和調理,保守治療。

  畢竟華佗之死殷鑑不遠,有幾人願意重蹈覆轍?

  李昊聞言卻只是笑笑,知道這是老前輩的語言試探。他恭敬道:「在下跟從名師學醫,久聞孫道長名諱,知道長平生救人無數,自有大醫精誠之風,心實往之。」

  孫思邈聞言一怔,隨後喃喃重複道:「大醫精誠?」

  李昊心頭一動。他決定趁這個機會,再和這位「藥王」拉近關係,逕自背誦道:「凡

  大醫治病,必當安神定志,無欲無求,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

  「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問其貴賤貧富,長幼妍蚩,怨親善友,華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親之想。亦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

  「見彼苦惱,若己有之,深心悽愴。」

  這段話出自《大醫精誠》,是孫思邈所著《備急千金要方》的開篇第一卷,是其醫德總述,為習醫者所必讀,中醫學生所必背,被譽為「東方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為求切題,李昊只背了其中一段,但要打動對方卻也足夠了。

  那本書最終成書要在高宗時代,這篇內容作為開篇總綱,必是要最後才撰寫的。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怕是孫思邈自己都還未做總結,未必會把這段話說得如此詳盡。

  只見孫思邈有些茫然地張開嘴,看著李昊一臉不可思議。

  這段話聽著如此耳熟,是他時常對弟子、兒子念叨,是打算寫入自己醫書、藥方之中的。卻不想,這少年國公竟是知之甚詳,且居然比他說得更加詳細、完備。

  非但如此,他竟是在親身實踐,身體力行?!

  只這一瞬間,孫思邈大生知己之感。

  「那李百藥好生藏拙!自己幾次登門拜訪,他竟都推說不通醫術、更是不通醫理。可他若不通醫理,這段話如何被李昊這般銘記?若非是他,名師還能是誰?

  「說不得,改日必要再度登門,仔細與他聊上一聊。」

  感慨之餘,孫思邈便也拉著李昊討論封德彝的病情,李昊知無不言,按現代醫學及中醫診斷方法,將胸痹之症詳細闡述,又將自製「救心丸」的配方製法傾囊相授。

  兩人問答討論,非常深入,最後李昊又邀請孫思邈去寶芝林坐坐,為學生授課。

  孫思邈欣然應下,兩人盡興告辭。

  走向民部廨舍,李昊的心情不錯。

  隨著政務漸漸繁忙,李昊給寶芝林學徒備課、上課的時間也變得有限。若是能把孫思邈留在寶芝林的話,那就再好不過,這樣一位醫學泰斗加盟,有助於人才培養。

  並且,自己有很多現代醫學的知識、技能,也可以通過孫思邈傳播開來。

  他相信,孫思邈對這些東西也會極感興趣。

  今日所得不錯。

  自己救下封德彝的命,那傢伙該會幫他解決水利問題,又因救下封德彝的功勞得以賜婚,可以迎娶美嬌娘,同時避免成為尚公主的駙馬,再藉此機會與孫思邈親近。

  贏了,贏麻了。

  李昊笑著轉回民部,打算與裴老爺子說道說道。

  可就在這時,一聲驚呼卻立時划過耳畔,讓李昊的笑容陡然僵在臉上。

  「裴公,薨了!」

  李昊下意識頓住腳,隨後陡然加速,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高低,一把分開人群衝到裴矩的廨舍門口。內里,民部侍郎韓仲良正一臉悲色,緩緩自裴矩鼻端挪開手掌。

  老人此時側臥在席間,一動不動。

  李昊擠進屋舍,匆匆對韓仲良拱手作禮,也顧不得是否冒犯,逕自去搭裴矩的脈搏,再聽對方的心跳,看對方的眸子。最後,他頹然一嘆,知道老人已經壽終正寢。

  窗外雨聲似陡然急了幾分,風過窗欞,嗚嗚作響。

  翌日,李世民為裴矩輟朝一日,在顯德殿殿設素次,百官陪位舉哀。


  遣使冊贈絹布米粟,追贈絳州刺史,諡曰敬。

  當日,李昊前往裴府弔唁。

  此時裴府門外停滿牛車,不光民部的人,尚書省各部、甚至中書、門下省、九寺的人都多前來,或送個賻儀或遣掾屬代表。冷淡了顯得刻薄,熱絡了顯得諂媚。

  喪事亦是政事,大家都在拿捏著分寸。

  李昊作為民部員外郎,是跟著韓仲良及民部的諸多官員一道進門。

  脫笏、易素服、升堂吊拜、贈賻儀、退至客次、主人答拜————

  等李昊抵達靈前時,他哭得聲音很大,讓左右多有動容。

  李昊也說不清這哭聲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在做樣子。

  或許兩者皆有。

  只是在這滿堂賓客面前,哭聲大小便是態度。裴矩新喪,他若哭得太輕,反倒顯得涼薄。

  其實對於裴矩來說,他這一生註定功過難定,爭議不斷。

  他是頂級的軍事家,以區區三千老弱蕩平嶺南,兵鋒直抵南海。

  他是頂級的謀略家、外交官,合縱連橫、挑撥離間、栽贓陷害、用計反間,削突厥、

  亂吐谷渾,經略西域、絲綢之路,讓高昌入朝、伊吾獻地,二十七國俯首稱臣。

  他是頂級的政治家,學涉經史、精通典制、敢於諍諫,開貞觀風氣之先。

  然而,他也諂媚楊廣、縱容奢靡,讓隋朝為充上國氣象而故作奇觀、鋪張浪費,慫恿楊廣窮兵黷武,吸血天下,讓關中隴右騷然,天下百姓疲敝的罪人之一。

  人總是複雜的,不複雜的都不是人。

  至少對於李昊來講,他很感激裴矩。

  兩人共事的時間雖然不長,但老人對他的提點卻並不藏私,甚至顯得有些過於親密。

  很多話本來不足為外人道,是只能對家中子侄說的,可他對李昊卻是傾囊相授。

  只憑這一點,老人也擔得起李昊這份哭祭。

  祭拜完畢,李昊便也打算離開,可他卻被裴府的管事攔了下來。

  「吳國公還請稍待,我家郎君有話想對國公說,稍後便到。」

  死後三日小殮,在小殮成服之前,來吊的人叫「始死吊」。此時家屬披髮袒臂、哭踴無節,弔客行吊禮,進、拜、哭、退。但不留久坐,因為喪家尚在忙亂之中。

  李昊略有些奇怪,不知是有什麼事要說,但還是等了下來。

  約莫一刻鐘後,裴矩長子裴宣機才捧著一個麻布包袱匆匆抵達,兩人簡單見禮後,裴宣機道:「吳國公,家父前日曾對我交待,準備將此物贈送於你,不想————」

  裴宣機說著說著,忽然便一聲哽咽。

  他很快調整情緒,將布包遞送過去,「家中喪亂,不能久陪,還請見諒。」

  李昊連忙接過,入手重量不輕,不知是什麼。他來不及多問,鄭重答謝。

  也不等兩人多說幾句,裴宣機便趕回靈堂。他是家中長子,賓客見禮時他若不在,是很失儀的。李昊也不再久留,帶著布包匆匆出門,江念遠正帶人在外等候。

  「郎君。」

  「走,回府。」

  李昊沒有再與旁人攀談,擔心裴矩贈送給自己的東西有蹊蹺,會引人遐想。他回到馬車,沒急著打開布包,直到回府進入書房後,他才鄭重將包袱展開。

  裡面是厚厚的三支捲軸。

  捲軸用的紙質地不錯,且每一幅都很厚重。李昊拿起一副,窺見了題目。

  「《西域圖記》?」李昊略顯錯愕。

  這套《西域圖記》在此時算是寶貴的資料,其中收錄西域四十四國的山川地理、風俗物產、服飾制度等信息,並附有地圖及各國人物彩繪圖,後世已然散佚。

  這裴矩利用自己經營西域的機會,收集到的寶貴資料,親自編撰而成。

  旋即,李昊似有些恍然,大致猜出裴矩送自己這套書的目的,也隱約猜出對方近來對自己釋放出善意的緣由。「您這是想讓我繼承遺志,將來繼續經略西域?」

  裴矩一生的足跡遍布天下,嶺南、江南、塞北、遼東、青藏高原,可若是蓋棺定論,他這一生最重要的、最值得回味的,一定是他經營西域、打通絲綢之路的經歷。


  然而,他最被時人所詬病、責難的,恰恰也是來源於此。

  因為楊廣混蛋人,他所做的事自然也是混蛋事。打通西域、通商諸胡不過是窮兵黷武、耗費錢糧得來一份虛名、大片無用之土。以魏徵為代表,時人多是如此做想。

  「您想讓我,為您正名?」李昊喃喃嘀咕,陷入思索。是自己早前著人打探西域消息,被裴矩察覺?是自己審慎調研、大膽上書的做事風格,讓他感到滿意?

  亦或許,是二者兼而有之?

  他摩挲著捲軸,信手解開束縛,將之展開。

  「臣聞禹定九州,導河不逾積石:秦兼六國,設防止及臨洮。故知西胡雜種,僻居遐裔,禮教之所不及,書典之所罕傳。自漢氏興基,開拓河右————

  「發自敦煌,至於西海,凡為三道,各有襟帶————」

  再展開,是一副副廣闊的圖景。

  從長安向西,北、中、南三條絲綢之路,度蔥嶺、過流水、穿沙漠,鈸汗、蘇對沙那國、康國、曹國、何國、大/小安國、穆國、波斯、護密、吐火羅————

  一個個名字、一幅幅圖畫、一道道標註。

  駝鈴聲聲、梵音道道,浩瀚世界、帝國財源,盡在這三冊書卷之中。

  它們,傾注了裴矩無數心血。

  李昊壓下心頭翻湧,將書卷鄭重合攏、繫緊,將輪值的明月喚入房間,鄭重道:「你安排人手,將這套書謄抄一份。尋紫檀木盒,原稿務必妥善收好,不得有誤!」

  等美貌女婢鄭重將書卷帶走,李昊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抬頭對著房梁呢喃。

  「多謝裴公信重,此事必成,李昊也定當盡己所能。不過————」

  李昊說到這兒,忽而眯了眯眼:「我得先把該做的事,先都料理清楚。」

  今日天陰,夏風忽而吹過窗外,颳得草葉沙沙作響,似是在做出某種應和。

  義興郡公府,高士廉從窗外收回視線,看向長孫無忌,輕輕勾起嘴角,「本以為還得再等等,沒想到時局會變得這般快。封德彝急病、裴矩薨逝,這是天賜良機!

  「輔機,你拜相在即!」

  長孫無忌蹙眉道:「舅父,此事變數還多。陛下早前除蕭瑀檢校御史大夫,顯然有復其相位之意。便是封德彝急病,也未必會輪到我的頭上。此事,莫再強求————」

  高士廉嘆息搖頭:「我已是堂堂侍中,所作所為是為什麼?還不是為了你好?」

  長孫無忌臉色尷尬。

  高士廉起身負手,自信道:「你只管安心聽我安排,舅父豈會害你?封德彝病重,尚書左僕射必要補缺,這是你最好的一次機會。現在不爭,何時去爭?」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裴矩薨逝,民部尚書多半就是韓仲良。此人資歷不錯,是陛下心腹出身,可威望較裴矩相差多矣。這段時日,封德彝必要在家靜養,尚書省無人!

  「若我此時對民部、李昊的備災諸事設阻,你猜,他們會求到何人頭上?」

  長孫無忌眸光急動,已立刻明白了舅父的意思。

  裴矩已死,韓仲良威望不夠,封德彝這位支持備災的尚書右僕射缺位。關中備災的事情一旦受阻,李昊只能去請蕭瑀出面。蕭瑀性急剛烈,如此就容易露出破綻————

  高士廉走到長孫無忌身旁,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長孫無忌抬起頭,看到舅父嘴角微翹,顯得勝券在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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