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靠在牆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工業燈。
燈管里有一隻不知怎麼飛進來的小蟲,正繞著燈絲打轉,翅膀被高溫烤得發出細微的焦糊味。
「沒事。」
她的聲音平穩。
太平穩了。
安娜不信。
她的共情能力在突破之後變得極度敏銳,姐姐此刻的情緒狀態,就像一個被擰到極限的彈簧——表面不動,內里快要斷了。
「姐。」
安娜把頭靠在莉娜肩上,
「疼就說疼。」
莉娜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手,揉了揉安娜的頭髮。
「不疼。這點東西算什麼。」
她嗓子有點啞,
「在馬家,比這難看十倍的場面,我們不都挺過來了?」
「那不一樣。」
安娜悶聲說。
「哪裡不一樣?」
「在馬家,我們沒有選擇。在這裡,是你自己選的。
自己選的比被逼的疼。」
莉娜的手停在安娜的頭頂,好半天沒動。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薩恩的身影出現在拐角處,他手裡端著兩碗湯,走路的姿勢很僵硬,像個不太靈活的機器人。
他走到姐妹倆面前,把湯遞過去,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那個……」
他憋了半天,蹦出一句,
「隊長他……他不是那個意思……」
「隊長不是那樣的人!」
莉娜接過湯碗,看著他的臉——這張臉上寫滿了焦急、笨拙、憤怒和不知所措,像一本被翻亂了頁碼的書。
她喝了一口湯。
「知道。」
薩恩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又站在那裡,手腳不知道往哪放。
「你回去吧。」
莉娜說。
「哦。那個……明天需要什麼你跟我說,我給你弄。」
「好。」
薩恩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個……」
「走。」
「哦。」
薩恩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安娜端著湯碗,目送他消失在走廊盡頭。
「這個人對你挺好的。」
安娜說了一句。
莉娜沒接這個話。
她端著碗,把剩下的湯一口氣喝完了。
湯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
宴會散了之後,蘇文清回到待客區的隔間裡,讓兩個助理在門口守著,自己坐在那張硬得硌腰的金屬床上,閉眼開始復盤今晚的所有信息。
第一,江林對莉娜姐妹的態度,和莉娜之前描述的基本吻合。
不把她們當人看。
當眾羞辱,毫無顧忌。
尤其是那個打哈欠的動作——自然得沒法演。
一個能在那種級別的幻術表演面前打哈欠的男人,要麼是對美色無感,要麼是對這兩姐妹已經膩到了骨頭裡。
不管是哪一種,結論都一樣,她們在江林那裡沒有地位。
第二,莉娜全程沒有反抗。
這很關鍵。
一個女人在被公開侮辱的時候選擇沉默,只有兩種可能——被打怕了,或者在忍。
打怕了的人眼神是空的,忍的人眼神里有火。
莉娜的眼神,他看見了,是後者。
第三,安娜。
蘇文清睜開眼,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安娜的能力比他預想的要強得多。
那首歌的效果,他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脊背發麻。
不是因為歌好聽——雖然確實不差——是因為在那幾分鐘裡,他居然產生了一種「放下所有戒備」的衝動。
如果不是他多年的訓練讓他在最後一秒拉住了理智,他當時差點就會衝上去也要摸一摸安娜。
共情系能力者,進化到這個層次,已經不是「影響情緒」那麼簡單了。
這是一種接近於洗腦的精神干預。
他需要這個人。
不僅僅是為了完成羅振的任務。
如果能把安娜帶回A區,交給淨化部那些瘋狂的研究者——不,不用想那麼遠。
光是把她留在身邊,用來對付談判桌上那些難纏的對手,就值了。
一個能讓敵人在談判中不自覺產生好感的武器,比一百個「收割者」都好用。
更妙的是,江林自己鬆了口。
「帶走也不是不行。」
這句話里的潛台詞是什麼?
是談條件。
江林把安娜當籌碼,這就意味著安娜在他眼裡是有價的。
有價的東西,就能買。
問題在於價格。
蘇文清翻了個身,金屬床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他皺了皺眉,從口袋裡掏出那方白手帕墊在枕頭上,才重新躺下去。
第二天一早,莉娜找到了機會。
她在待客區外圍的那個監控死角等了不到十分鐘,蘇文清就出現了。
這次他沒有猶豫,直接走了過來。
「昨晚的表演,很精彩。」
蘇文清開口,語氣和善。
莉娜的眼睛紅紅的。
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精彩?
蘇先生說的什麼話?
滿足你們男人的淫慾?」
「我不是那個意思!」
蘇文清必須穩住莉娜。
「他要把安娜送走了。」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不穩,
「昨晚宴會之後,他跟手下說,安娜留著沒用,不如換點實際的東西。」
「換什麼?」
「不知道。他沒跟我說。他什麼時候跟我說過這種事?」
莉娜的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蘇先生,我知道你對安娜有興趣,我不是瞎子。
你要是真想幫我們,現在就是機會。
江林在考慮你們的提議,他心裡有價碼,只要你出得起,安娜就能跟你走。」
「你確定?」
蘇文清沒有急著接話。
「我確定他不在乎安娜。他在乎的是利益。」
蘇文清的目光在莉娜臉上停了一會兒。
「那你呢?你不走?」
「我怎麼可能走的了?
我知道江林的秘密,他不會讓我這樣的人離開,除非死人。」
「安娜到了你那邊,就是我的保險。
她在A區一天,我就不可能反悔。
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蘇文清沉默了幾秒。
這女人是聰明還是孤注一擲?
把妹妹主動送到對手陣營里當人質——這種做法要麼蠢到家,要麼精明到骨子裡。
蘇文清傾向於後者。
「好。」
蘇文清做了一個決定,
「今天我會正式向江林提出要帶安娜離開,但我需要你配合。」
「怎麼配合?」
「你告訴我,江林最想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只有知道他想要什麼,我才能開出他無法拒絕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