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醫院的周圍儘是些停工的爛尾樓,大部分樓房都只是毛坯房,搭建的腳手架都忘了拆便潦草爛尾。
放眼望去,一棟棟病房,仿佛剔去皮肉只剩骸骨的巨人一樣,默默肅立在磅礴稠密的雨霧裡。
住院樓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
「這是怎麼回事?這群人來這裡幹什麼?」
魏武勛比顧唯還懵逼,反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別急,先看看,說不定,他們也是衝著醫院裡的鬼來。」
顧唯沒有過多解釋,戴整黑狼頭套。
他本來還擔心自己一個人戴如此招搖的東西會顯得很反常。
但瞧見這幫人一個比一個誇張離譜,啥都不穿反倒顯得他們倆格格不入。
魏武勛取出口罩,默默跟在顧唯身後,徑直朝人群走去。
還沒走幾步,兩人便感覺到密密麻麻的視線集中過來,透著陰詭不善,或猜忌,或疑惑,或戒備。
顧唯首先注意到人群後方,約莫六七十歲的儺戲老人,身材佝僂瘦弱,眼眯成一條細縫,透露出陰狠。
不過,也僅是如此。
那些射來的視線很快飄忽挪走,沒有人跳出來恐嚇驅趕,更沒有人上前搭話。
顧唯粗略一看聚集在醫院院前區門的人,便瞧出了端倪。
這一群人很顯然並非來自某一個組織和團體。
不光是顧唯在看他們,眾人彼此之間也在互相偷偷留意觀察。
他只能肯定裡面很可能藏有黎明協會的成員,至於鴉抑門或者民間狩詭者,就不太清楚了。
「大哥,咱們就直接這樣進去?要不要找個人問問啊?」
聞聽此言,顧唯面色沉凝,搖頭道,「別去,你接下來最好都不要跟任何人說話。」
「啊?」魏武勛對於狩詭者一無所知,但見顧唯不容指摘的態度,也是乖乖點頭。
要是暴露他們這邊什麼都不知道的話,後果可想而知。
匯聚在此的人,無非是為了攻略「無盡迴廊」副本,駕馭醫院裡的那隻詭,或是想要謀奪【空碑葬命薄】。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算是顧唯此行的競爭者,換言之,是最好抹除的存在。
不過他一向的作風是靜觀其變,等待時機,趨吉避凶。
讓這群人替自己去怪談里試出哪裡劇情和規則出現畸變,鋪平攻略怪談的道路,才是上策。
「呦,生面孔啊,兩位是?」
顧唯應聲望去,便看到一位身段豐腴,容貌較好,渾身被雨水打濕的女子。
上身白衣下身緋袴,那濕透的衣物緊貼肌膚,勾勒出女子那曼妙曲線輪廓。
此人正是之前那名銀髮巫女。
蕭瑟冷風呼嘯掠過,也許被凍得狠了,女子嬌軀微顫,散亂頭髮垂下來,貼敷臉龐。
旁邊的魏武勛看得直咽口水,眼睛圓瞪。
「我出門走得急沒看天色,淋了一路的雨,現在身子好冷,不知道能不能問兩位借件衣物一用?」
聽著這嬌聲細語從耳邊傳來,魏武勛自然也沒光顧著大飽眼福,他趕緊脫下自己的外套就要遞給女子。
周圍見狀紛紛戲謔竊笑,笑得意義不明,很是瘮人。
顧唯伸手一擋,攔住想要接過外套的巫女,嘴角一抖:
「你比我們早到,又淋了這麼久的雨,為什麼現在才討要衣服?」
此話一出,女人表情微不可察地一僵,噙著笑意接著道:
「抱歉,我真的沒有惡意,只是看兩位面善,這才厚著臉皮來求助,你要是嫌棄,我現在就走……」
魏武勛道,「大哥,沒必要吧,就是一件外套嘛,借給這妹子穿一穿又不會咋樣。」
他作勢便要將衣服遞給女人,那圍觀幾人頓時笑得更歡。
不料下一秒,顧唯拔出背後長劍,手腕一翻,以手比作劍鋒。
「可笑,熟人都坐視不管,你反倒要來找生人幫忙,意欲何為?」
那顆猙獰狼頭明明面無表情,卻仿佛能感受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還是說,這是你的詭發動能力的條件之一?」
話音未落,全場陷入一片死寂,先前捧腹大笑的人群看顧唯的眼神都認真起來。
「小哥你在說些什麼呢……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啊。」
那巫女驚呼起來,白嫩玉手撫拍胸口,寬鬆衣物晃動,不慎露出些許粉膩。
顧唯一個沒注意視線就滑了進去。
好在隔著狼頭,無人察覺。
顧唯沉吟片刻,接著說道:「少裝了,不嫌累嗎?你究竟是出門忘了看天氣,還是故意淋了這一身雨?
白髮巫女柳眉微蹙,有些氣惱。
圍觀者起鬨道,「聶早秋,人家早看穿你這點拙劣的把戲了,反正這會兒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你們倆干一場?」
顧唯兩手一攤,很是無所謂,「你請便,我隨意。」
「你這初來乍到的狩詭者竟然……如此放肆?看來,老娘真得教教你規矩了!」
女人白皙細嫩的皮膚漲紅髮燙,渾身肌肉充血沖漲,衣物不能盡覆的部位,根根青筋突顯暴起。
與此同時,心跳聲驟然加快,仿若密集鼓點般強而有力的從胸膛炸響。
身體快過思緒,巫女上步對準顧唯就是高掃腿!
她惱而不亂,招數清醒,這一腿是虛腿,既是勾踹也是一擊鞭腿。
松膝展胯用力一晃,兩個胯骨軸相繼一旋,再傳到腳尖上力道大得驚人。
她乍看之下像是供奉東瀛神社的巫女,然而壓根就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是女人身穿這件凶具【橫練襦袢】恰好是一件COS服飾而已。
所謂凶具都是怨念極重詭異殘軀煉製或本身就是詭靈附身的邪物。
這件巫女服的上一任主人在慘死過後,變成了都市傳說里索命的小詭。
在被詭武擊殺後,橫練詭沒有徹底消散,這才就地取材製成為凶具。
此物雖能賦予穿戴者強橫霸道的橫練功夫,看露骨服飾得的人越多,破壞力越強。
但代價同樣不低,使用凶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蒸發鮮血。
稍有不慎便會【橫練襦袢】影響,直到榨成乾屍前,不死不休……
呼——
勢大力沉的踢腿朝著顧唯快速逼近,在一身功夫加持之下,這記掃腿所過之處,空氣盡數排開,形成自橫斷而開的平行激流。
若抽在膝蓋上,那也是筋斷骨折,若抽在腰肋上,那是脾胃出血,即便用胳膊擋著,那也透徹深入,肝膽震裂。
所以巫女絲毫沒有收力,偷襲念頭一起,上來就是全力以赴。
哪怕顧唯接得住這第一式,招架不及,也會顯露破綻,她換勁反著再來一腿必定能將顧唯打服。
對於自己C級狩詭者的實力與霸道腿法,巫女便有絕對信心。
便有十成甚至九成勝算!
然而顧唯很快就打破了巫女的全部幻想。
她算盤是按自己的見識算的,女人千算萬算,沒算到顧唯的本事。
唰。
如此近距離,顧唯不可能能規避,事實也的確如此。
奪命腿悍然砸中了顧唯的腰部。
碰撞的同一時刻,巫女卻沒感覺到踢中實物應有的觸感反饋。
仿佛這一腳打在了一灘湖水裡,衝擊力肉眼可見地在「顧唯」身上里掀起了一股風暴,捲動擴散,陣陣疾旋。
女人美眸頓時一縮,瞧見虛腿緊挨顧唯的衣襟一掃而過。
顧唯……有兩個?
自己剛才究竟有沒有擊中他?
水波蕩漾,朦朧浮沫般兩重疊影的顧唯一前一後難分彼此。
短短一剎那,滄溟化虛借水詭所物凝的假身驟然消褪,顧唯撤出一步。
真正的他竟是安然無恙,僅是衣角微髒。
女人來不及細想,勢頭更猛的第二腿就撞鐘一般踹去,卻見顧唯的身子一蹲一側,這次反倒直接迎上去了。
速度快到令在場所有人心頭一滯。
緊接著眾人便瞧見顧唯,前腿弓後腿跟,身子就刀刃一般彈出去了,對於襲腿也沒怎麼防備,膀子一調兩手就偏轉開了。
女人只覺自己的腿就像撞上駛來的公交車,整條大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一絞,肉浪震盪起伏。
顧唯撥開這一腿的同時,面露訝異,動作卻並無怠慢遲疑。
他左手貼著巫女的小腿一撥,右肘就正頂在巫女的大腿根,肩膀已然就撞進了巫女的中脘要害。
「噗……」
平平無奇的一肘。
就仿佛帶著利刃般疾旋的電弧。
一肘一崩間,絞得女人脾臟翻江倒海,垂涎橫飛,顏面失控。
顧唯腰身下沉,鐵山靠般催動陽雷之炁。
轟隆——
慣性勢能不減反增,迫使還未被肘擊逼得倒飛出去的巫女驟停原地,又遭受了更快更強,更猛更勁的捨身衝撞!
霎時間,那女人四肢不協調地胡亂甩動撐開,朝著後方人群彈射而去。
余勁過猛過快,以至於巫女轟然墜地的一瞬都形成了一股震盪波,將途經之處幾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狩詭者被砸得人仰馬翻。
顧唯眉毛一挑,挪步橫身,化作迅雷追去。
他還是有分寸的,那掐劍訣的手沒往斜里戳,更沒有多少殺意。
否則陽雷加持隨意一挑一劈,詭異未必會有大礙,但人類羸弱的血肉之軀,必定是穿腸肚爛,血灑當場!
顧唯動作大開大合,區區兩個來回便輕鬆制服對手,驚得四下無聲。
那巫女兩眼一黑,直挺挺栽倒,躺成一個大字。
腰腹劇痛,女人嘴裡噴出一口鮮血,頓時染紅了掛襟,若不是凶具的防禦出色,那兩下估計能要了她的命。
還不等起身,巫女動作頓時一頓。
一柄撕
兩瓣開裂開的長劍直指女人玉頸,嚇得她瞳孔驟縮,額頭冒出細密冷汗,再無之前囂張氣焰。
眾多狩詭者垂手而立,竟沒有一人出言相阻。
眼看劍尖便要貫入巫女脖頸——
「聶早秋你是頑童嗎?同是為解決怪談而來的狩詭者,何必裝腔作勢?」
一道嘶啞劈裂的乾澀嗓音傳來,立刻引起三人注意。
那戴著儺戲面具,踩著人字木屐,腳步遲緩地走來。
他看向狼狽躺地的聶早秋,冷冷道,「你被人拆穿還起了歹意出手偷襲,更是可恥!」
「小兄弟還請見諒,這女人就是喜歡捉弄新來的人,上次差點被人打斷雙腿,還是屢教不改……」
見有人勸停這場「切磋」,顧唯借坡下驢收劍入鞘。
還沒進怪談,殺人結仇屬實沒必要,何況那個叫聶早秋的女人並未喚詭,恐怕只使用了凶具。
真要斗一場,只怕沒法無傷速通。
最初那一腿,顧唯也是依靠水詭的能力才規避掉了攻擊。
但那並非可隨意使用的被動。
且不說只能抵消一擊,釋放一次後間隔還很久,對付人還好說,對付神經快慢刀的詭,近戰風險實在太高。
稍不注意可能倒頭就斃命了。
所以對顧唯來說,遠程揮放數十道天雷制裁,更具備實戰價值。
「老先生言重了,不過刀劍無眼,還望姑娘下次小心。」
刀劍?
你剛才的拳腳好像更無眼啊!
圍觀眾人皆是面色蒼白,噤若寒蟬,再沒有任何起鬨或者噓聲。
聶早秋頓覺面上無光,神色慍怒。
她雖負傷,卻遠沒到喪失抵抗力的程度,但跟顧唯過了兩招後,也只能很不甘心的承認。
論實力,自己遠不如在這個狼獸魔頭。
不過聶早秋很快在心中安慰起自己。
我忌憚顧唯奇詭莫測的身法,以及那柄來路不明的凶具,再斗下去也是我吃虧,這口惡氣暫時咽下又何妨……
「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才算是我大意了……等進了醫院,閣下可要多加小心啊,畢竟這怪談內兇險無比,發生什麼都不足為奇。」
撂下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聶早秋惡狠狠瞪了老頭一眼,悻悻離去。
魏武勛此時才後知後覺自己又被女人給耍了,表情尷尬無比。
「對不起啊……大哥,我看走了眼。」
方才顧唯大可不理會魏武勛安危,不過考慮到這是震懾其餘狩詭者的大好機會,便忍不住出手了。
「你的眼睛就沒從人家身上挪開過。」
顧唯正欲再說些什麼,便瞧見老人朝自己欠身,拐杖點地,語氣和善道:
「既然閣下也是為了怪談前來此地,又身手不凡,不妨跟老夫我一起進入如何?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