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昂騎士讚歌迴蕩,卻難以驅散四周的嚴寒與陰暗。
可比起環境的反饋,那時不時傳來,如針扎一般的嘲弄視線更讓帕西難以忍受。
他閉上眼睛,手掌放在心頭,感受著那片同自己心臟一併跳動的綠葉。
那是希望的音符!
宋大師仍未放棄,他肯定也在哪個地方戰鬥!
像那時在懸崖上一樣,我肯定有什麼能幫助他的地方。
所以不能停下!
「紛亂的戰爭,偉大的史詩。年幼的孩童,堅毅的英雄。」
在切入下一幕時,長時間的歌唱使得嗓子沙啞,帕西不自主地咳嗽起來。
懷疑與責難好似找到了他內心的防線,嘀嘀咕咕的話語湧來,想打敗這年幼的騎士,想掐滅這最後的希望!
【多難聽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處失誤!】
【這個樣子怎麼敢拿出來丟人現眼,沒點自覺嗎?】
【你就是廢物,唱歌不行想當騎士,騎士碰壁又來唱歌,怎麼?當小丑很好玩?】
聲聲的質疑好似在周遭,又好似在心頭。
帕西仍不管不顧,他手指發白,用盡全身力氣緊握著本該輕巧的口琴,繼續維持著旋律。
沙啞的嗓音為高亢的史詩更添幾分悲壯。
「經歷七重考驗,斬裂九道枷鎖。英勇的騎士啊,拔出長劍,英勇的騎士啊,守護最後的門關....」
【下台,下台!下台!下台!】
譏諷的聲浪攜帶著陣陣噓聲。
帕西記憶里最不願意被提起,最不想面對,最該遺忘的恐懼,切實般展現在他面前。
手指發顫,音節變形。
壓力化作千鈞重擔,使他直不起腰。
懷疑好似白蟻潰堤,不停腐蝕他的心防。
只要停下音樂,便能脫離折磨,多麼輕鬆的選項啊。
可帕西仍然堅持。
再堅持一首歌,再堅持一首就好。
他用著已經說服自己好幾次的理由,繼續放聲高歌!
「無名的少年啊,收起哀傷,無名的少年啊!拔出長劍!無名的騎士啊!等待著復仇!」
旋律止息,帕西睜開眼,期盼的目光瞥向面前的宋琛。
惡語環伺,那如同殭屍般的身軀仍呆呆矗立於原地。
陰影沾染他的衣袖,身體之中好似有什麼事物要破殼而出。
思維逐漸遲緩,手腳不知使喚。
竊笑聲迴蕩在大廳,嘲笑著他的自不量力。
再...堅持一下,一首,下一首就好....嗎?
懷疑...無盡的懷疑湧出,如寒光閃閃的暗箭,直擊名為信念的騎士。
可先於念頭傳於內心的,卻是那火堆旁導師的話語。
【比起依靠外物,你更要相信自己的內心!】
心臟在泵動!靈魂在咆哮!
「還不能放棄!」
帕西怒號著手掌貼於心口,好似想將生命與音樂一併榨出!
演奏,仍將繼續....
在第一個音符被吹湊的霎那,鐵鏈脫落的嗡鳴連帶著肆意的掌聲傳來!
啪!啪!啪!!
一聲大過一聲!堅定且肯定的掌聲響起!
帕西睜開眼,一道突兀卻溫和的光芒照在他的身上,身體內畸形的陰影嚎叫著退卻。
在模糊的視線中,一道身影脫去了渾身的桎梏,於光明中微笑地看著自己。
「辛苦了,騎士,你做的很棒。」
先是不敢置信的呆愣,隨後便是混雜著委屈與感動的抽泣。
淚水奪眶而出,痛苦且漫長的堅持終於得到了肯定。
「宋...大師...我..我以為...」
宋琛上前。
斷斷續續的抽泣止息,只因一個遠比篝火更為溫暖的懷抱安慰著他。
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帕西內心的感受。
陰影們的嚎叫,怒罵,詛咒,都消散在宋琛外溢的光芒中。
而帕西只是靜靜感受著,那原本遙不可及,現在卻唾手可得的溫暖....
.......
在宋琛光芒的庇護下,那些長著與帕西相同面孔的蟲子只敢在暗處徘徊,偶爾對二人投來惡毒的視線。
絲絲線條勾勒出世界,在這雙眼睛的照拂下,宋琛「看」見了。
帕西的靈魂生長出無數道黝黑的線條,勾連在環伺的蟲群中。
【發現儀式——內外易形】
空氣似果肉飽含汁水般飽含著可能性,刺一下說不定便會淌出。
【發現影響——道成肉紅身】
於光中誕,於血中生,於影中逝。
【發現奧秘——恆為光影】
而在陰影的對岸,一頂被遺棄的王冠浮於空中,好似在期盼,好似在哭泣。
【發現奇物——轟雷荊棘冠】......
數不清的信息充斥在宋琛腦內,這裡如同戰場般駁雜不清。
而抬起頭,忍受著針扎般的苦痛,一具本應轉動卻停止了轉動的事物映照在他的眼中,歷史的碎片低語著傾訴。
【一位昔日偉大的存在於此處被謀殺,祂的鮮血澆灌了大地,肉體填飽了饑渴,靈魂於影中顫動。而餘下的職責,無人在意。】
根據宋琛的理解,林地之中發生了大戰,可能是神明之類的玩意被幹掉了。
殺手們瀟灑離去,可交戰留下的污染卻仍停留於此處。
自己與帕西正處於儀式的影響下。
而想要脫困。
內外易行,抱陰負陽。
兩刃相交,必碎其一!
在自我的鬥爭中,要麼屈服,要麼戰勝,別無他法。
宋琛掏出幹掉冒牌貨得來的蟲卵,心中思量。
「宋大師,我們殺出去嗎!」
看著躍躍欲試的帕西,宋琛笑笑,也是,是時候該出去了。
「帕西,看著那些蟲子,你害怕嗎?」
思索片刻,帕西還是撓撓頭,不好意思地說著。
「其實還是怕的,但是您在我身邊,我就不怕了!」
宋琛點點頭,卻繼續問道。
「那剛才呢?你獨自一人,害怕嗎?為什麼害怕還是在堅持?」
這樣的問題對還青澀的少年似乎太過複雜,帕西沉默思考,而宋琛也靜靜等待。
不遠處蟲子們虎視眈眈的注視,它們依舊渴慕。
接下來便是帕西的戰鬥,正如破繭成蝶,這既是試煉,也是考驗。
宋琛能做的,便是引導他做好準備。
似乎也是理解了宋琛的深意,帕西思索良久,認真回答。
「害怕,沒有您在,我內心像是找不到依靠,每分每秒都在懷疑。」
宋琛高聲質問。
「那為什麼一直堅持,為什麼沒有放棄!」
「因為....」
帕西撫摸著自己的心口,那裡曾停留著希望的綠葉。
如今,砰砰直跳的心臟早已給出了回答。
堅持,便是一切的答案。
「宋大師,我雖然膽怯,自大,虛榮,遠不如我在故事裡憧憬的那些騎士。」
「我沒有驚艷絕倫的天賦,不會點石成金的法術,可也有一件事情,即使是我這樣的常人也能做到的事情!」
帕西的拳頭重重拍打自己的胸膛,心臟居於其中發出雷鳴般的迴響!
「堅持!不論如何,堅持下去....」
感受著這股堅定的意志,宋琛不由得欣慰,手掌輕柔地撫摸著帕西的腦袋。
「第三課,比起力量,至死不渝的信念更為強大。現在看來,你已經不需要我教了。」
光芒逐漸暗淡,蟲子們好似看到誘人餌食,尖銳的利爪在大理石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嗡鳴。
帕西點頭,向宋琛深鞠一躬,轉身面對那駭人的怪獸。
「騎士,你的劍忘了。」
帕西一驚,接住宋琛拋來的東西,堅實的手感傳來,那是一節筆直的木棍。
雖然粗糙,雖然簡陋。
可比起那鑲滿寶石,華貴無比的鋼劍。
這,才像騎士,才像自己應該舉起的武器。
【接納!沉淪!你只得如此!】
漫天的蟲海聚合成一張巨大畸形的面孔,哭泣著,怒號著,帕西曾擁有的一切怯懦、懷疑與虛榮,向他洶湧撲來!
深吸一口氣。
面對浩瀚無垠的黑暗,面對漫天無盡的蟲海。
帕西高舉平平無奇的木棍,心臟泵動,將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期盼,灌入其中!
向前一揮。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絢爛奪目的光華。
一瞬。
黑暗消散。蟲群消失。
它們存在本身被這高潔的意志所否定。
連帶駁雜無比的殘留都於這一劍下被徹底抹去!
世界空白,萬籟俱寂,僅餘留一頂浮在空中的荊棘王冠。
【已指引松樹騎士脫離林地】
「宋大師!宋大師!你看到了嗎!剛剛....」
帕西回頭,語句卡在喉嚨。
只見得宋琛的身軀逐漸變得透明,悲傷忽地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知曉,離別的時刻已然到來。
王冠徑直飛向帕西的頭頂,好似要為他加冕,可他硬生生將其止住。
來到逐漸消失的宋琛身旁,杵劍下跪,好似騎士故事一般,將王冠遞予自己的導師。
「大師!這是您應得的榮耀。」
【你發現了世界奇物——轟雷荊棘冠】
【你發現了職責——世界守護者】
【於責任中,我們得以司掌世界】
宋琛搖搖頭,虛幻的手指撫摸著帕西的腦袋,傳回陣陣如嬰兒般的顫抖。
隨後他也學著故事裡面的情節,手掌拂過帕西的雙肩。
將那道象徵著力量與責任,億萬人渴求的王冠,加冕在帕西的頭頂。
霎時,所有存世的生機都止不住的雀躍!
大地的鼓點重續,天空的旋律飛舞,世界的心臟又一次跳動。
或許今天,就是騎士帕西史詩的開端。
帕西怔怔無言,宋琛只是微笑著將其拉起。
堅持,是帕西的答案,不是宋琛的回答。
「一個人,也要繼續走下去啊,帕西。」
「宋大師!」
看著導師的光輝逐漸暗淡,帕西心中急切,卻想不到有什麼辦法挽留。
終於,他掏出了自己視若珍寶的口琴,強硬的塞進宋琛手中。
「等到我成為真正騎士的那天,您一定要來要見,我肯定會有很多很多話想跟您說的!」
宋琛微笑。
「當然。」
隨即,世界逐漸遍布裂痕,光芒又一次充斥了宋琛的腦海。
.......
蘇州城,一位臃腫卻乾枯的老者停下了腳步。
「工會?大小姐要找的人,竟然和工會有關係?」
他身上臃腫的肉塊隨著他的話語徐徐掉落。
落到地上,竟如地毯般向著宋琛所在小屋,緩緩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