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嗎!快來搭把手!我婆娘和女兒都埋裡面了!」
一棟倒塌的房屋外,一個男人心急如焚地大吼著。
陣陣孩童的哭聲傳來,男人急忙勉力安慰。
「二丫不哭,爹,馬上就來救你...有人嗎!來人啊!」
他的呼救聲消散。
消散在火場中,不停打滾的慘叫聲內。
消散在哨塔旁,身上刀傷遍布,死不瞑目的守衛眼裡。
消散在街道上,因救火,被炸彈餘波掃過,只餘下半截身子的工人中。
良久,就在孩子哭聲漸弱,力氣快要消耗殆盡,梁木在他絕望的神色中愈發下沉之際。
一雙大手伸出,穩住了梁木。
「謝...謝謝...」
宋琛凝望著眼前脫離著感謝自己的男人,看著四周的慘劇。
重心下沉,腰腹發力!
屋頂連帶著橫樑一併被他抬起!拋至一旁!
男人趕忙上前,可視線掃過,他便失聲痛哭起來。
宋琛回看。
只見得廢墟中,一位母親弓著身子,在房屋塌陷之際為身下的孩子造出了生存的空間。
而她自己,早已生機全無。
輕輕將還有呼吸的孩子交予男人,宋琛默默替這位母親合上了眼。
繼續加入了救援的隊伍中。
........
「重傷員放擔架,輕傷員能動的跟我們走,不能動的原地等待!」
「不要單獨進入,裡面可能有沒有引爆的火雷!重複一遍....」
「有序撤離,性命要緊,不要想著家裡面的東西了!」
濃煙嗆鼻的臭味中,工會人員穿梭在變成廢墟的煉鋼廠里,有序的救助傷員,過了一會兒,有人驚喜的呼喊。
「會長回來了!」
眾人視線投去,只見嚴紱一人舉著一座高達八米的水塔,沉重的腳步聲踩在地上激起陣陣裂痕。
走到位置,她大喝一聲!高高躍起!
裝滿水,沉重無比的水塔被她扛在肩上,衝著還在著火的區域,傾倒而下!
——轟!!
原本燎原的火勢瞬間熄滅!
本來會燒成白地的鋼廠也得到了保留!
輕輕落地,漫天的歡呼聲又一次激發了眾人的鬥志!
宋琛也結束了救援的工作。
看著在人群中慰問傷員,鼓勵隊友,最後登上高台發表演講的會長。
白先生對他說的那句話又一次得到了肯定。
「只要會長還在,天就塌不下來!」
宋琛深以為然。
看到宋琛,嚴會長沖他打個手勢,兩人不去打攪救援工作,來到廢墟當中,邊走邊攀談起來。
遠處天空濛蒙亮,已經有了晨曦的曙光。
可行走於殘垣斷壁之中,蕭索的滋味還是止不住傳來。
「嚴會長,你左腳三步遠那裡有顆地雷。」
抬腳踩下,撞針反應不過來就被高速摧毀,嚴紱誇讚道。
「宋老弟眼神不錯啊。」
「不是說聯軍還在準備階段嗎?怎麼摩擦直接變成火併了。」
掏出一個菸斗,在確認宋琛不介意後,嚴紱吞雲吐霧地回答道。
「那群狗官一肚子壞水,誰曉得他們打的什麼鬼主意,烈性火雷都捨得拿出來,真是屁眼子黑。」
手掌撫過一節變作焦炭,看不清形狀的機器,那是大家省吃儉用從黑市買來,本想減輕工作強度的玩意。
嚴紱長呼一口氣,吐出飄渺的煙霧,搖頭道。
「本來想慢慢跟他們磨,等那些大人物忍不住了直接斬首,可現在,坐不住的反倒成我們自己了。」
煙的氣息消散在空氣中,可怎麼也蓋不住廢墟中那股火藥的殘留。
大家族穩居內城,他們不在乎傷亡,外面就算死完了也傷不到他們根基,不過是虧損多少的問題罷了。
但工會不能這樣子,因為他們是好人。
好人,就會被拿槍指著
收起心思,宋琛繼續道。
「必須主動出擊,這樣的不對等偷襲工會承受不了幾次的。」
「是啊....不管那些勞什子大人物有什麼目的,我怎麼都得保護大夥才行。」
嚴紱吞雲吐霧的姿態籠罩在微弱的晨曦中,不知為何,剛剛搬動水塔,神勇無雙的會長在宋琛眼裡竟顯得疲憊不堪,好似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遠征。
雖然知道可能冒犯,可宋琛還是下意識地問道。
「嚴會長,若是你能一個人出城,脫離這個漩渦,你會選擇離開嗎?」
「哈哈。」
嚴紱笑了兩聲,她知道宋琛沒有惡意,掂著菸斗調笑道。
「宋老弟,看你這樣子我就知道,你肯定沒有成過家」
遠處地平線上探出一縷光明鋪滿大地,它照亮殘垣斷壁的廢墟,也照亮嚴紱已經失明的半邊眼睛。
金色的華光映在她臉上,卻為可怖的傷痕增添了幾分神聖。
「不論男人還是女人,沒有結婚,無論多大,也只能算是個孩童。而一旦成了家,有了孩子,他們在那一瞬才算得上成熟。」
宋琛沒有打斷,保持與嚴紱並行,兩人腳步踩在灰燼上發出咔噠的聲響。
「我今年三十八了,結過三次婚。
「第一次當時還小,被牙販子賣到這邊來,被人玩膩了,不到一年就被賣到妓院裡去。」
嚴紱聲音平淡,吐出的煙霧模糊了她的神情,好似在簡述一個不相干的故事。
「第二次在妓院裡,被一個混混看上了,把我擄走,我沒反抗,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畢竟.....天生就是這樣。」
她深吸一口,再緩緩吐出。語氣忽然鬆快了些許,連煙霧都似乎變得輕盈。
「但,第三次不同。那時候我又一次被拋棄在街頭,寒冬臘月,已經是半個死人,可是一個乞丐看到了我,把我抱了回去,養了我半年,硬生生給我拉了回來。」
講到這裡,嚴紱的語氣不自覺變得輕快,空氣中都洋溢著幸福的滋味。
「我們成了親,他特意去大院裡面撿了紅紙與胭脂,我們在那個只有半個人高的棚子裡面,對拜成親。我給你說宋老弟,真只有這麼高。」
她眼中帶光,一邊說,一邊給宋琛筆劃。
「孩子出生那天,我第一眼看到那與自己相似,小小的一團。頓時,就在那一瞬,我嚴紱,才真真正正地『活』了過來。」
宋琛看著眼前這位站在蘇州城頂端的三階強者,誰能想到受人敬仰的她會有這番過往呢?
她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猶豫與軟弱,敵人會來攀咬,隊友會喪失自信。
也就是面對和她實力相近的宋琛,這才能一展心扉。
突然,她的語氣陡然轉冷,菸斗在手中被捏得吱呀作響。
「後來黑幫看到了我還活著,覺得丟了他們的臉,殺了我丈夫,放火燒了我家。我拼命逃出來想去救孩子,結果他們當著我的面......把她摔了。」
「那一刻,我『醒』了。」
重新續上菸絲,嚴紱深吸一口氣。
「我殺進黑幫,殺掉了所有人,隨後被通緝,四處流浪,最終在這裡安了家,被推舉為會長。」
「我也沒啥本事,但大夥都相信我,我也就扛下了這個擔子。」
嚴紱正視宋琛,肅然道。
「宋老弟,工會就像我孩子。我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讓我失去第二個,不可能。誰要摧毀它,除非跨過我嚴紱的屍體,誰都能跑,我不能。」
宋琛抱拳施禮,不由得告罪。
「是我得罪了,嚴會長。」
嚴紱擺擺手,倒是來了興趣,反問宋琛。
他倒也不隱瞞,徑直說出了李家人的來意。
聽到四階的消息,嚴紱倒不是很吃驚,只是感嘆自己仍需努力。
這時,宋琛袖上一個紐扣滴答作響,這是翠雲樓贈予的傳信奇物。
放在耳邊,良久,宋琛直言道。
「有消息,明天正午,太守會帶隊出城狩獵凶獸,可以趁此機會。」
嚴紱點點頭,指著遠處天地交界處,那裡正撕開夜幕,湧出熔金般的光。
「宋老弟,是今天了。」
宋琛抬眼望去。
輝煌的烈日掙脫地平線,攀升而上,肆意揮灑著漫天的金光!
它照亮了嚴紱臉上傷痕鑄就的勳章,照亮了廢墟中搶救的工會身影,也照亮了他懷中那枚黃銅口琴溫潤的邊緣。
長夜終盡,而有些東西,必將如這烈日般,再度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