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燈的人能照亮四周,卻無法觸及腳下的黑暗。
只因那是隨光而出的影子。
有人說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那....欲想執燈,是否也需忍受陰影的侵蝕呢?
宋琛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自己的力量,如抽陀螺一般,一腳鞭開妄想觸碰老者身軀的男人。
——砰!
男人飛旋著倒地,如保齡球般撞倒一群湧來的同夥。
「嘔...嘔!」
受到外力壓迫,無論男女,所有倒地人的肚子好似吹氣球般漲得巨大,下一瞬。
——轟!
人體爆開!漫天的血雨灑下,落到地上,卻化成了根根蠕動的蛆蟲!
遠處燈塔依舊明亮,宋琛四周卻漆黑一片,光芒好似被吞食。
地上那蛆蟲黝黑滑膩的表皮正貪婪地吸收著光芒,它們蠕動,成長,組合,分散。
不一會就增殖了更多的數量,人潮湧來,它們再次紮根於人體當中。
等待著下次的破殼而出....
【你發現了——可憎之物的雛形】
【在未來,祂們也許會吞食世界】
「嘖,什麼玩意。」
宋琛且戰且退,剛才吸收完光芒展開的並非結界,而是這奇奇怪怪的蠕蟲。
將光芒化作食糧,將人體視為溫床。
戰鬥開始不過半刻,近千人的部族已經減員過半,他們的血肉都被蠕蟲吞食殆盡。
可現在,詭異的一幕卻出現在宋琛面前。
地平線上,那通天的燈塔綻出金光,撒播大地。
在赤紅的大地上,一塊陰影正蠕動著爬行,它在光芒的照耀下沒有消退,反而愈發膨脹。
五百人,一千人,三千人!
被蠕蟲吞噬的人流沒有減少,反而逐漸增多!
宋琛斜眼看去,人潮仍在追趕,可他們的身軀卻愈發扭曲。
女人的腦袋被鑲進嬰兒的身軀。
壯碩的軀幹卻連著枯瘦的四肢。
有的手臂長在腦袋上,有的內臟反倒包裹著表皮。
好似被拆開的樂高零件,隨後惡趣味的將他們隨機重組,構成了類似於「人」的東西。
仔細看,那眼睛中流動的不是眼球,而是蛆蟲的口器。
筋骨間,連接的並非肌肉,而是蠕蟲的纖尾。
這與其說是人流,不如說是蟲潮!
即使如此,那些被蠕蟲裹挾的人類竟還有著清醒的意識!
慘叫聲與求饒聲不斷傳來,可他們的身軀早就不聽使喚,仍狂奔著向宋琛襲來!
蠕蟲,渴望著長生者的肉體!
「啊!啊!我想起來了!殺了我!快殺了我!」
「它在我腦子裡!它在吃我的腦子!」
「媽....媽?女兒的手?我...我是誰?」
「嘔...嘔...」
——轟!
有人腦袋爆開,細長如蟒蛇一般的滑膩蠕蟲從脖子上鑽出。
它們操控著奇形怪狀的人體,脫離人潮,連連加速趕上了疾馳的宋琛!
一種難以言述的惡臭氣味傳來,好像多年不刷牙老人的口臭。
——嘶!
蟲人向宋琛襲來,滑膩的表面蠕開層層鱗片,露出下面漆黑的口器。
一股貪婪的滋味瀰漫在四周的空氣中。
「沒完沒了。」
扛著老者的肉身,宋琛速度不減,於騰挪之間,身軀猛然迴旋!
光芒從背後照來,將宋琛的影子映襯得無比龐大,甚至蓋住了徐徐湧來的人潮。
目光凝聚,同時催發奧秘與法術!
極寒的氣場籠罩,剛想上前的蟲人頓時被剝去生機!
塑形的法力迴轉,不穩定的能量被拘束其中,匯聚成一道金色的射線從宋琛指尖湧出!
顫慄著激射向蟲潮!
——嗡!
光束掃過,如刀割麥子般,紛涌的人潮齊齊倒下,隨後!
——轟隆!!
劇烈的爆炸聲響起!
大地搖晃,山丘開裂,四散的煙塵甚至激起一朵小小的蘑菇雲。
可宋琛卻不敢回看,腳步不停,飛速遠離著戰場,向燈塔方向衝去。
下一刻。
煙塵散去,人潮滾滾不息,好似藉由攻擊的能量進一步擴大了族群。
人數不斷增加,只是其中的構成愈發詭異和駁雜。
只要孵化的溫床仍在,死亡永不來臨。
被【凋零】分散的蠕蟲又一次化作了拇指大小的蛆蟲,順著人潮再次扎進溫床的體內。
等待著新生....
.......
與此同時,燈塔頂端。
剛才那位部落的男性首領竟出現在此處,面帶陶醉的觀看被層疊環繞的黃銅架構拘束著的燈塔核心。
如太陽般溫暖的光芒打在它身上,伸出手掌,好似想將其緊握般攥在掌心。
「賢者,我說過,以你的才能,不論是到某個王國謀求榮譽的爵位,或是去往某個教會獲得諸神的恩賜都不是難事。」
可下一刻,它掌心按在胸前,痛心疾首地低吼道。
「可你為何偏偏,偏偏選擇了倒數第二愚蠢的道路——中立?你以為這是什麼時候?黃金年代早就過去了,放棄幻想,你的才能本該被用到更偉大的地方才對,魔術師。」
老者沉默地從那不停翻湧的人造太陽中走出,他的目光洞穿了面前這個男人,嗤笑一聲。
「怎麼?尊貴的王者也會將意識投入如塵埃般的肉殼之中嗎?」
被認出真實身份的蜈龍族國王也不在意,學著老者的樣子聳了聳肩。
「王者就是這種東西,編織邪惡的陰謀,承擔骯髒的責任。就算是為惡!王者也應一併承擔。」
「真是冠冕堂皇。」
霎那間,比眼前燈塔核心更為銳利的光芒從老者體內散出,籠罩了整個燈塔的頂端。
無數的光點紛飛,每一點都蘊含著足以夷平城市的法術!
一瞬!它們包圍了眼前的男人。
下一瞬!甚至包圍了遠處整座浮島!
光點撞擊在浮島的結界上,激起耀眼的光芒!
——轟!
好似又一輪烈日升起!
難以想像的能量對撞在瞬間爆發出堪比火山噴發的聲勢!
「你不該威脅一位長生者,現在退去,我還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面對此般法術的包圍,男人卻又學老者嗤笑一聲,搖搖頭道。
「賢者,我對法術的學識確實遠不如你,可很多時候做成一件事需要的不是知識,而是膽量。」
男人,或者說背後的介殼種國王並指指向老者,神情滿是輕蔑。
「你,就是缺乏這點啊。」
「大言不慚!」
長生者全力施為,移山填海,不過一念之間。
老者揮揮手,漫天的光點湧向浮島!其中蘊含的威力能將其擊沉不知多少次!
可下一瞬。
一種「存在」出現了。
光點被吞食,能量被消化,就連那漫溢而出的法術本身都失去了控制!
空間好似承受不住,發出如玻璃一般碎裂的聲響!
道道裂痕湧現。
下一瞬,連燈塔照出的光芒也一併消失。
天空被覆蓋,世界被籠罩.....某種東西出現於此....
不對!
老者看著眼前的景象,多年的知識讓他瞬間分析出了這股「存在」的來源!
縱使長生者都不敢置信,手指顫抖著指向男人背後的國王!
「你!你竟敢借用【虛界】的力量!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虛界】,不存在之地,無有之處,現實的對立面。
如生物被【虛界】沾染,死亡都算得上是一種仁慈的行徑。
身軀畸變,靈魂扭曲。
自我的個體會失去控制,只餘下傳播【虛界】的本能。
他們會陷入慘無人道的折磨當中,在神志清醒的情況下感受著不斷突破上限,如地獄一般的苦痛。
就算旁人想幫其解脫都無能為力。
因為一旦沾染,即使被挫骨揚灰也是加劇了痛苦的深度。
就算將靈魂徹底融解,受感染者的意識也只會被驅逐到【虛界】,繼續那永無止境的折磨。
或許有一天世界的裂隙打開,他們能再次來到現世,不停期待著解脫,隨後再次經歷上述的流程,在絕望中再次被驅逐回【虛界】。
直到宇宙的盡頭.....
無論是誰,只要是現實生靈,都有阻止【虛界】擴散的義務。
可現在!
面對老者憤怒的指責,國王滿不在乎的回應。
「沒錯,但那又怎樣?若是這個世界沒有蜈龍族存在!那再美好又與我何干!?就是拉世界陪葬又能怎樣?」
沒有理會國王的瘋言。
老者掌心相對,搭出一個三角形的手勢,氣勢節節高升。
【啟明】
【定義】
【驅逐】
一連使出三種不同奧秘,世界之中的光輝受到驅使,化作更為確切的力量。
一瞬,籠罩燈塔的陰影忽地變得平平無奇,好似晨曦來臨前的薄霧那般輕易就可戳破。
又一瞬,光芒化作了裂分的鑰匙,在不透光的陰影中連連折射,蠕動的陰影好似期待,好似不甘般迎向了透亮的光輝。
最後——天空霎時晴朗!憎惡的氣息只得返回!
靈魂震顫,原本凝實的身軀如接觸不良的燈泡般忽明忽暗,老者神情複雜,望向了眼前面帶笑意的國王。
「賢者,以前我認為人類確實是無用的低賤奴隸,可現在,在某一種方面,人類的確是有著我望塵莫及的天賦。」
國王緩緩掀開被他控制男人的衣裳,只一眼,殘忍的景象讓老者想閉上雙眼。
可他沒有,還是強迫自己緊盯著已不能被稱作「人」的存在。
那是怎樣的軀體啊,層層疊疊的蛆蟲已經吃幹了肌肉與內臟,它們蠕動不停,編織著記憶與信息哄騙著思維。
在今天之前,這個人甚至意識不到自己已經變成了蛆蟲的溫床!
高興,傷心,憤怒,感動。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蠕蟲精心的偽裝,為的只是讓人察覺不到自己在被吞食,察覺不到自己在感染愛人的偽裝!
而現在,那個在幕後主使的國王仍在興致勃勃地講述著它的實驗。
「人類雖各方面天賦都不佳,可世間的性相都能在其中找到多多少少的一點可能,雖然這只是一種平庸,但換個思維,這對於【虛界】而言,不正是最為合適的溫床嗎!」
手指蠕動著軟化,眼睛裂開口齒,國王讚嘆不已。
「我將其命名為【蠕蟲】。慶賀吧賢者,今日,你的同族也化作了高貴的介殼種!」
「去死。」
老者面無表情,燈塔的結界早已消散,可狂風卻帶不起他一絲的鬚髮。
憤怒的氣息卻如有實質般現出!光芒斷裂,空氣甚至因長生者的憤怒而破碎!
他恨!恨為什麼自己的同族歷經苦難仍要遭受折磨!?
他恨!恨這些高高在上,隨意踐踏禁忌,視生命為草木的貴族!
他恨!恨為何沒有及時察覺的自己....
燈塔在震顫,身後亮著的太陽在這一瞬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就連在天空更高處的血日都不敢與其爭鋒!
老者目光洞穿了空間的隔閡,緩緩伸出了手指。
會死!
即使隔著不知道多遠距離,有著不知多少保護,就算靈魂消散也有著無數後手的國王在這一刻清楚地認識到這一事實。
——死亡!不!是徹底消散!
仿若將自己的存在完全抹去一般,老者接下來的攻擊就是有此等威能。
歷經數千年歲月,長生者傾盡一切的攻擊就連世界的障壁也會被突破。
可這,也在國王的計劃之中。
它直面消亡,面不改色地說道。
「賢者,你即使殺死我又能如何?只要【蠕蟲】傳播,一切都會化為虛無,現在,唯一能阻止的機會就在眼前,你要就此放棄嗎?」
果然,憤怒被壓制,殺意被抵消,就連這殺招也被硬生生放下。
老者語氣冰冷。
「什麼意思?」
果然。國王展露了笑容,那種盡在掌握的感覺又一次回到他手中。
過於理性的學者就是如此,只要將「希望」如果實般吊在眼前,他們就會不顧一切的追趕。
真是可憐。
神情不變,國王滿含熱情地說道。
「若不是時局變化,我也不會想使用這種可怕的武器,你可能還不知道,在北大陸,人類又殺死了一位神明!」
炸裂的事實讓老者驚訝了一瞬,而國王抓准這個機會繼續說道。
「介殼種雖然現在仍是優勢,可議會那些老頑固不知變通,還以為這是千年前的小打小鬧!這樣下去,等人類占盡優勢,那麼等待著蜈龍族的,唯有滅絕!」
老者神情不變,並沒有放下準備殺死國王的手指。
「你到底想說什麼?」
「真正的和平只能在鬥爭中取得!」
國王張開雙臂,好似歡迎,好似邀請般高聲道。
「賢者,加入我們吧,只要你成為介殼種,我甚至能將【蠕蟲】交予你保管!而夢寐以求的和平也能在你手上實現!」
男人蠕動的胸腔打開,本應砰砰直跳的心臟卻是被一枚顫慄不已的蟲卵給取代。
國王將其摘下握在掌心,一股非可言喻的滋味涌動在周遭,像是貪婪,像是渴望,更像是期盼。
「您的老師是我族共存派的賢者,它早年一直致力於研究將人類轉化為介殼種...」
「那是不可能的!」
老者好似被觸及了內心深處的逆鱗!他鬚髮皆張,怒吼著將其打斷!
可國王還是一副自信的表情,它將蟲卵遞出,真誠無比地勸說道。
「【虛界】就是現實的對面,無可能之事在此般環境下也能變得可能!【蠕蟲】就是實例!」
「對長生者而言,這不過是蛻變的途徑。你將成為人類與介殼種的橋樑,到那時!戰爭將結束,有你的幫助,兩族將再次共同生活在大地之上!與這宏大的未來相比,現在付出的不過是一些微小的代價....」
多年的經驗與學識不斷提醒著老者,這是風險無限高的做法!
【虛界】不能控制,而國王也定有其目的!
可是....這在邏輯上確是可行,面對那可能來臨,即使是僅有一線希望,甚至要自己為代價的和平未來....
許許多多的往事浮現在心頭。
他試著勸說離開共存派的同僚。
「自私的東西!你怎麼不去死?!」
他在戰場上演講黃金時代的光景,卻遭到兩族的共同反對。
「和平?和平!同胞在被屠殺,你竟然還敢念叨著這些玩意!」
老師臨終前,厚實的甲殼乾癟,睿智的目光不在,可它還是拉著自己的手。
「孩子...我失敗了...你要找到第三條路才行....」
心中那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再次迴響。
老者,猶豫了....
國王心中暗喜,趁熱打鐵道。
「想想吧賢者,你在這裡修建了千年的燈塔,又拯救了幾位你的同族呢?你的老師就是我族賢者,它對你傾注了多大的期望啊....」
「和平就在眼前!看看你的同族,只要你下定決心,他也能獲救!聽聽你同胞的心聲吧!他肯定也不想在【虛界】遭受折磨!」
老者放開感知,眼前男人那殘存的意識無時不刻都在悲鳴。
痛楚,憎惡,絕望....
我...真的做錯了嗎...
或許由我而始,由我而終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
種種的情緒交織在老者的心頭,他背後的陽光逐漸黯淡,身下的陰影卻愈發濃厚。
國王滿含期待著等待著他的選擇。
「我...」
——咻!!!
一聲尖銳的哨聲響徹整座燈塔!
世界之心跳動不已!
不息的力量泵動,它跨越了時空的隔閡,徑直來到被蠕蟲侵擾的世間。
霎時。
虛無退卻,蠕蟲止息,就連那無孔不入的痛楚都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男人抬起頭,身為「人」的意志又一次回到了這副殘破的軀體中。
他開口。
雖是與國王相同的聲音,可傳達到老者耳中,卻消去了浮誇,沒有半分怨恨與憤怒。
他只是同每年落雨後與落雪前,每次在營地的集市上見到老者一般。
用那一成不變,沙啞堅定的語調。
疲憊但微笑著開口。
「又見面了,賢者。」
.....
在半空中,宋琛吹響了那枚口琴!
下一瞬!
通天的燈塔止不住的搖晃!
高塔——即將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