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賢之道,存乎於心,施乎於禮。
格物致知,祛惡揚善,有教無類,是為良知。
念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的阿福,現在,卻是對這深信不疑的道理產生了疑問。
自從那天他殺了隔壁張叔的妻子後,他在想....即使是聖賢,是否也會因一念之差而犯下罪過,成為惡鬼!?
可...若是聖賢存於內心,那他當時怎會控制不住自己!?
怎會....失手殺人?
難道....他內心中存在的根本不是聖賢?而是惡鬼!?
「不要!」
喘著粗氣,阿福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昏暗的地下室,只有頭頂通風的縫隙能投下幾縷陽光,證明著現在並非夜晚。
阿福起身,拿起水壺,咕嚕咕嚕飲下一大口,這才驚覺自己背後滿是汗水。
「你又作噩夢了嗎?哥哥...」
熟悉的話語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驚恐。
猛地回頭,一個七八歲大小,穿青色褶裙,頭扎雙垂髫的女娃正站在身後看他。
這是他的親生妹妹,小雲。
「沒事..沒事,我睡著的時候外面有動靜嗎?」
「有,好多腳步聲,可是摔了些東西之後就走了。」
阿福鬆了口氣,昨晚內城亂作一片,有的說外城打進來了,有的說凶獸襲城。
而在外圍客棧避難的阿福一家也被人流衝散,他好不容易才帶著妹妹趕回家,躲進酒窖下面的地下室內。
本想在這裡等父母回來,可熟人沒等來,強盜倒是來了不知多少批。
秩序崩潰,官府又不知去向,許多人就橫生心思。
透過縫隙,阿福之前甚至看到有好幾個熟人在屋裡翻箱倒櫃地收集財物。
沒有收穫就氣得大罵,把桌椅板凳全給砸爛。
阿福當時都是捂著妹妹的眼睛,生怕她看到這些。
好在地下室食物和水還算充足,供他兩個孩童支撐一月都是輕鬆,可阿福擔心的卻另有其事。
【你看小雲,多可愛啊,你肯定想咬開她的肌膚,品嘗她的軟肉吧...】
不想。
阿福重重坐到牆角,小雲看到自家哥哥有心事,正想上前安慰。
「小雲...你先別過來,哥哥在想事情...」
【你在抗拒什麼?當時也是,現在也是....你忘了那痛快的感覺了嗎?你其實一直在壓抑自己...我知道的....】
閉嘴!閉嘴!
【難道是在害怕負罪感?現在糧食這麼少,她其實早就想偷襲把你殺掉!再不動手..死的就是你了..】
「哥哥!」
「離我遠點!」
一把推開想上前擁抱自己的妹妹!阿福滿頭汗水,驚恐地大叫!
而小雲卻徑直摔倒,呆坐了半天,好一會才反應歸來,慌亂地哭泣。
「嗚...嗚..哥哥...」
哭聲使得阿福手忙腳亂地後退,可背後就是堅實的牆壁,身體在牆上不停撞得生疼!可卻害怕得不敢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使得他回過神,不停喘著粗氣。
看著摔在地上不停哭泣的小雲,阿福呆愣了一下,注視著自己顫抖不已的手掌。
我在...幹什麼?
他連忙上前把妹妹拉起來抱在懷中,好似在說服自己抱歉道。
「小雲!小雲..哥哥不是故意..我...我...」
看著在懷中哭泣的小雲,沉重的負罪感不停折磨著他的內心,這些天來,他一直與這份蠱惑地慾念爭鬥,身心早已疲憊不堪。
他甚至想為了那個女人償命,這樣就能一了百了!
可!
看到無助的妹妹,他卻只能熄了這個心思,與之而來的,便是那個聲音更加深沉的蠱惑。
好似血,又好似酒的氣息幽幽傳來。
【你看..又搞砸了...你還能怎麼挽回呢?殺了她...不就一了百了了?】
【殺了她!】
【殺了她!】
阿福用力抱緊了自己的妹妹,拼盡全力抵抗這股聲音。
隨後。
許多的腳步聲被一個諂媚的聲音引來。
「大爺,大爺。就是這裡,我以前來過,他家給我說,這裡面還有一個地下室能夠藏人!」
不好!
阿福顧不得許多,趕緊抱起妹妹,踩在板凳上,拼盡全力將她抱起送到地下室的一處擋板下。
抹去她的眼淚,萬千囑咐一定不要出聲後,蓋上了擋板。
——砰!
「裡面的,我知道有人在裡面,趕緊開門,省得我們動手!」
——砰!
又是一聲巨響,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
阿福也知道了來者是誰——隔壁的王叔!
許許多多的念頭迴蕩在內心,可卻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湊不出辦法,直到「咔嚓」一聲巨響!
門閂開裂,三四個成年男人押著鼻青臉腫的王叔闖了進來。
「姓王的,裡面要是沒有錢,我把你下面切了拿去餵狗!」
「大爺!大爺!他家真有錢,門丁興旺,那個閨女長得規矩,就算賣給牙販子也值錢啊!」
被強行撞開的房門揚起漫天的灰塵,幾束陽光打來,映出凶神惡煞的幾個惡棍,卻穿不透這厚重的灰。
阿福怒吼著衝來,手持從掃帚上掰下的木棍,壓下煙塵,似乎是想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然後。
——砰!
十來歲的孩童哪是成年人的對手,阿福還沒動作,就被結結實實的一腳踹在地上,弓起身子,如煮熟的蝦一般痛呼。
「呃...啊....」
惡棍吐了一口濃痰,輕蔑地笑笑,自顧自地去搜刮財物。
王叔看著在地上疼痛打滾的阿福,眼神中閃過一絲羞愧,可馬上,就被恐懼所代替。
「別怪我...誰叫你們家有錢呢?我能怎麼辦...」
打翻水盤,踩扁乾糧。
忙活了半天,沒有金銀珠寶也就罷了,連點能換錢的東西也沒有,這讓這群惡棍愈發不滿。
一腳踢開剛才的板凳,一股隱隱的抽泣聲吸引了惡棍們的注意。
正想查看,阿福卻放聲大喊道:
「王叔!我家一直待你不薄,你今天干出這種事情,不怕遭報應嗎!?」
弱者抽刀,永遠向更弱者,王叔聽到這話,心中積蓄的恐懼與不滿霎時轉為憤怒!
他抬起腳尖,直直向阿福的頭踹去!
——嗡!
意識漆黑了一瞬,隨後便是劇烈的耳鳴與滿眼的金星...
「我...要幹什麼來著?對!不能讓他們找到...小雲...我...」
一旁的惡棍看到這裡卻是嘿嘿直笑,直到老大模樣的人出言提醒,他們這才收斂。
「得快點,不然外城工會那群瘋子來了,別到時候把命都賠進去。」
聽聞工會,其餘兩人喉頭一顫,似乎想起了這群殺神的事跡,不由得加快了搜查的速度。
可這本就是常年棄置的地方,除了阿福搬來的水和食物,哪會有什麼金銀珠寶呢。
不耐煩的氛圍逐漸縈繞,估摸著時間,老大來到了阿福的面前,一字一句道。
「小子,你把女人藏哪兒了?」
即使頭痛欲裂,阿福還是拼盡全力回應道。
「這...就我..一個人...」
沒這麼多廢話,老大掏出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直直插在阿福的眼前!
霎時,死亡的恐懼充斥了這個孩童的全部心思。
「我只問一遍,交出女人,你活。沒有女人,你死。現在,她在哪裡?」
要死!要死!不想死!不想死!
恐懼充斥著內心,使得阿福根本無法思考!
雪上加霜,那蠱惑的聲音恰到好處地響起。
【沒關係的,你只是個孩子,為了活命,誰會怪你呢?】
【你早就想放下哥哥的責任了吧?和你無關的...正好借他們的手完成你的目的不是嗎?】
【會很輕鬆的....放下吧...】
思維在崩潰的邊緣,這樣的生死抉擇對一個十來歲的孩子,還是太過殘酷。
隨後,他又想起了那天,那天他殺的那個女人。
她倒在血泊中...是啊,沒有多難,只不過一念之間而已。
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聖賢....
於是阿福嘴唇輕啟...細微的聲音發出,老大聽不真切,低下了耳朵...
隨後...
「去死!」
阿福忽地暴起!一口咬在眼前男人的耳朵上,似乎想將這些天的痛苦與憤怒一併宣洩!
慘叫聲襲來!血液飛濺!
老大止不住痛呼,小弟們過來幫忙,對阿福又打又踹!
可他小小的身軀竟爆發出超乎想像的能量,即使骨裂聲傳來也死咬著不放,直到一聲筋骨分離的輕響!
「啊啊啊!小兔崽子!捅死他!」
老大慘叫著捂著耳邊,鮮血止不住淌下,而原本應有耳廓的地方,空空如也。
阿福嘔出一口鮮血,連帶著那殘缺的耳朵一併吐出。
「呵...」
即使拳打腳踢,即使馬上就要死亡,即使先前犯了大錯。
那他...也不想一錯再錯...
即使成不了聖賢...也不能倒向惡鬼!
於是,阿福閉上了雙眼...
「嘿!小兔崽子,這就是你妹妹,媽的,看我不把她輪到死啊!」
怎麼可能!小雲還是被發現了嗎!?
忽地睜眼,阿福不可置信地看去!
可映入眼帘的,卻不是小雲,而是一位五六歲大小,扎著兩個麻花辮,穿著絲綢裙子的女孩。
她眼神銳利,好似一把鑰匙般有著尋常女孩說不出的鋒銳。
在老大氣急敗壞地想去觸碰她的時候,阿福切實地看到女孩的眼中綻出了紫色的光芒!
下一瞬。
老大被切開了。
或者說,他的一半在空中,一半卻整齊的鑲進牆壁。
——噗。
屍體整齊的倒下,內臟與鮮血四溢。
仔細看,切面整齊無比,甚至不像是切開,更像被打開...
原本叫囂的手下都驚恐地說不出來,直到某人咽了下口水。
他們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慌忙逃竄!
可隨即也只是鑲進牆壁或者地面的區別...
待到萬籟俱靜之時,阿福才恍然察覺。
「得...得救了?」
用袖子擦乾血跡,他看著眼前對他饒有興趣的女孩,不由得問道。
「你...你是誰?」
女孩輕笑一聲,靠在牆壁上,自顧自地回答道。
「原本我應該自己取名,可先前已經有人為我命名,我也就不多此一舉了。」
她的目光激射而來,阿福好似在她眼中看到了層層疊疊,卻恍如一體門扉。
「我乃被【具名】之【影響】,在漫宿中有無數名字,但你現在可稱呼我為——宋雨。」
話語迴蕩在昏暗的地下室內,孩童並不能理解,只是怔怔地點頭,正如他也不理解剛才自己的行為一般。
他只是為了心中的信念而去自顧自地行動罷了。
聖賢之道,祛惡揚善,不過如此。
人不能招來奇蹟。
因為跨越艱難險阻,永遠都會發現——奇蹟偉力早就根植於內心。
人——只需選擇。
此乃【守夜人】的承諾....
......
就在阿福茫然無措之時,蘇州內城,翠雲樓方向。
正午的陽光照耀著原本輝煌的殘垣斷壁,也照耀著如鐵塔般站立的蘇州太守。
一拳轟出!
樑柱垮塌,鋼鐵崩裂!
近乎三十米的五層高樓在他無敵的體魄前盡作齏粉!
而下一刻。
漢箏弦響!
樂曲的旋律不斷,它們組成汪洋,它們紛涌不息,它們竊竊私語。
瓦礫重組,磚石癒合,仿若時空倒流般,三十米的高樓再次升起。
太守笑著聳了聳肩,似乎對敵人的戰術瞭然於胸。
這樣的對戰,已經持續了一個上午,雙方你來我往,太守卻是壓根不急。
張開手掌,一個光點徐徐點亮。
他居於高樓之下,身高不過八尺,個人的氣息卻顯得比整座翠雲樓更為雄厚!
「沒用的,柳樓主,第一位『訪客』已經降臨,你們敗了。」
樓內沒有回應,尖銳的音波在空氣中震盪不休,幻象勾勒,又是一擊殺招襲來!
太守不慌不忙,架勢展開,「穩定」的氣息浮現在身周。
睜眼!
一拳轟出!
殺招,陣法,幻境,一切的一切都消散在這至堅至強的攻擊之下!
「沒用的,就算憑藉大陣拖住我又如何?我能陪你玩一整天,儀式可每分每秒都在繼續,你的時間...不多了...」
三階,亦有差距。
作為蘇州太守,這個男人對【心】準則的踐行遠在柳翠雲之上,更別提他還捨棄了名字,只保留官名,而這進一步符合了【心】之準則「守護」的要求。
居於五樓大陣中央,柳翠雲雖靠著陣法與底蘊足夠在一時間不落下風。
可太守卻反倒是穩坐釣魚台的一方。
等到儀式結束,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蘇州城被波及的萬千百姓只會變成朝廷大業的磚石!
「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在柳翠雲下定決心,太守默默等待機會之際。
——踏,踏。
一道腳步聲,不加掩飾地襲來。
太守轉頭望去,頓時來了興致。
只見陽光照耀之下,一個身影緩步走來,沒有攜帶半分法術波動,可感知探出,卻有種沁入靈魂的冷意!
而這種感覺,久經沙場的太守絕不陌生!
——殺意!
是屠過不知多少人,在生死之間才能鍛就的——殺意!
於是太守頓時便知曉了來者的身份。
原本的目標被他摒棄,世間的景色在他眼中褪去色彩,將渾身的力量集中於一點。
隨後——出拳!
閃電都不足以形容這一次攻擊!
血肉的拳腳仿若變作了世間最為銳利的寶劍,最為堅實的鋼鐵!
在他面前就算是高山也只能俯首!就算是巨輪也只得沉沒!
在下一刻。
拳頭落於掌中,再次化作了平平無奇的血肉。
宋琛接住了這一次的攻擊。
颶風般的餘波吹起二人的衣擺,將四周的殘垣斷壁化作塵埃!
平整的青石路層層皸裂,大地甚至止不住搖晃!
雙方齊齊跳開。
太守理了理官服。
「久聞大名——俠客。」
宋琛也輕笑一聲。
「我也想殺你很久了——太守。」
二人互相擺開架勢!沖天的殺意直上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