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千米之深,光芒無從抵達的漆黑海底。
有著名為鮟鱇的魚類,它身材臃腫,體格笨重,根本追不上那些敏捷的小魚。
生存的壓力叫它急切無比,可上天賜予的構造又叫它無能為力。
於是在這時,有個聲音對它說道。
【你為何不點盞燈呢?沒有什麼存在能抵抗光的誘惑】
它半信半疑,頭頂的觸鬚前展,在漆黑的海底,綻放了微弱無比的光亮!
僅這一下!
無數的魚群朝它奔來!
有的肌肉矯健,有的口齒鋒利,有的兇猛無敵。
鮟鱇在平時都不可能是它們的對手。
而現在,趁著它們被這虛偽的光輝給吸引,鮟鱇趁機偷襲,美美的飽餐了一頓。
後來,鮟鱇雖還靠著這招捕食,可好像自己欺騙的名聲已經傳播,願意上當的魚類越來越少。
正當它躊躇之際,那個聲音又說道。
【你的光輝還是太過黯淡,如果你能全力施為,那肯定更易捕到更多的存在】
嘗到甜頭的鮟鱇覺得有理,於是它頭頂所有的觸鬚前展,在漆黑的海底中綻放出明媚可見的光芒。
看到這光,它滿懷期待的等待著獵物的上門。
隨後。
漁民一把將其撈了上來,捕到船上,化作了今日的食糧。
看著這肥碩的大魚,漁民感慨道。
「還好它自己會點燈,不然我們還沒辦法找到它呢。」
於是漁船繼續向著海洋駛去,而海底的鮟鱇們,又不停的點起了燈...
.....
身為武術家,宋琛從未覺得控制身體是如此艱難的事情。
念頭本應從頭腦出發,傳遞到神經,傳導至肌肉。
由此才稱得上是完整的行動。
可現在。
前進的指令被扭曲成跳躍,本該收縮的肌肉詭異的放鬆。
直覺不停示警,可就連危機在何處都搞不明白。
清涼的微風拂過,皮膚卻發出了灼燒的刺痛。
所有的指令都按部就班執行,可到最後,總會出現意料之外的錯誤。
宋琛左沖右撞,可卻遲遲脫離不了太湖,如同陷入了無形的迷宮,硬生生被其困死!
而雪上加霜的是——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正在靠近!
【拂曉】
宋琛催發碎片,身周的光輝又一次點亮了太湖!
「只要...一瞬的正常.....」
作為絕頂武術家,宋琛就算讓意識昏迷過去,身軀也能憑藉本能行動,將自己帶離險境。
而現在,他卻連昏迷的念頭也被扭曲成行動的指令!
光輝沖刷,那從不知何處投來的目光好似停滯了一瞬。
就是現在!
宋琛正要使用直覺接管身軀之際。
【蠕蟲】驚喜地扭曲!
像是走在路上撿到銀子那樣,迫不及待地將更多的觸鬚投入了現世!
這雖只是祂們龐大族群中一絲無足輕重的根須。
可宋琛卻感覺自己身上每一個細胞都被觸鬚掌控,好似被植物根系固定的土壤,就算拼盡全力也無法挪動半分。
「不對...是太陽!太陽的氣息吸引了這玩意!」
【虛界】的道路徐徐打開,無有之地為宋琛敞開門扉。
如被納入,死亡都是最為仁慈的結局!
其中更有著極為親切的氣息在呼喚,它們呼喚著宋琛的名字,好似更為宏大的一部分渴求著完整!
於是宋琛「看」到了。
那被無數根須纏繞,汲取,吞食之物!!
人死後會被埋葬,動物死後或被啃食。
那...神明死後呢?
或者更準確的說....【太陽】死後呢?
白鴿詩人曾告知的寓言迴蕩在耳邊。
【於光芒最盛之時,於萬千矚目之際....王——被謀殺於世!】
宋琛的目光跨越世界的障壁,穿過虛無的隔閡,竟去往了無有之彼岸!
僅一眼。
他如今強橫至極的身軀層層崩解,眼睛甚至湧出血淚。
世界的真相展露於他的靈魂——【太陽已逝】!
此等知識甚至不允許存留於世,那駭人的畫面在瞬息就消散於腦海!
可這事實卻在宋琛靈魂中隆隆迴響。
就連那根治全身的【蠕蟲】都因此秘密的重量而停滯了那麼微不可察的霎那。
宋琛的身軀為之一頓。
而這微小的停頓,卻正好讓宋琛懷裡因劇烈的動作而不斷旋轉的硬幣停止了跳躍。
刻於其上的眼睛,忽地睜開!
【驕盛奪目】
【你可以遮住雙眼,隨便你——遮也無用】
——嘶!!!!
區別於太陽,無有仁慈的光輝降臨!
攀附於宋琛體內的【蠕蟲】極盡扭曲,發出痛苦不堪的嘶鳴,好似遭遇了最為可怖的天敵!
銳利的光輝使得祂們之力量如針扎氣球般四溢。
湖水堅實如地面,岸上的石板路卻泛起層層漣漪。
遠處的蟲鳴聲逐漸失真,每一個音符都在吞食著它們的同類,只餘下刺耳的尖叫。
【蠕蟲】瞬間的混亂被宋琛牢牢把握。
恢復行動。
沒有半點猶豫,宋琛將脖子上繫著的黃銅口琴一把扯下,泵動全力吹響了音符!
「拜託了——帕西!」
——咻!!
尖銳的哨聲響起!
音樂有其韻律與節奏,恰當運用於儀式中,甚至能迎來偉大存在的青睞。
而宋琛對此不說一無所知,只能講趨近於零。
常人發出這樣粗暴的樂章不僅不會獲得賜福,反倒可能迎來慘烈的詛咒。
更別說抵禦這來自【虛界】的可怖之物了。
果然。
光輝消卻,蠕蟲吞食的欲望更為強烈,愈發緊迫地向宋琛壓來!
「沒作用嗎...」
就在宋琛決定將生死交予本能的那一刻。
——撲通!
心臟搏動的聲音響徹。
世界的障壁加深,無有的道路關閉,守護的目光投來。
可憎之物失去了存世之憑。
漆黑滑膩的觸鬚根根消散!可還是蠕動著妄圖接近宋琛。
【紮根】
【寄生】
【吞...】
——撲通!
世界之心跳動不已!以更為強盛的力量宣誓著主權!
——嘶!
常理回歸,【蠕蟲】已被驅逐。
宋琛握著手掌中光滑鋥亮的口琴,久久未能回神。
在剛才,他感受到了極為熟悉的氣息。
正如在林地的那晚,那位懷揣夢想的少年在篝火旁為他演奏史詩時那般。
熟悉的氣息。
摩擦著口琴表面,感受黃銅溫熱的手感,宋琛的目光看向昏黑的夜空。
「帕西?」
即使不合音律,儘管缺失節奏。
就算沒有那些繁雜的禮儀與禱文。
祂仍會回應。
只因——【祂仍珍視....】
宋琛閉上雙眼,又再次睜開。
於湖中拾起李樂死亡的殘留,宋琛邁開步伐,向著翠雲樓方向,那最後的戰場走去。
「鬧劇,該收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