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山!
一座通體漆黑、高聳入雲,散發著無盡死寂與沉重氣息的巨山。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無數粗大冰冷的黑色鎖鏈,如同活物般纏繞在山體之上。
從山腳一直延伸到雲霧繚繞的山巔,層層疊疊,密密麻麻。
鎖鏈上鏽跡斑斑,卻又透著一種恐怖威壓。
那鎖鏈摩擦的「嘩啦」聲,仿佛直接響徹在丁青的靈魂深處。
這幻象一閃而逝,卻讓丁青的心臟猛地一沉。
這老道士的氣息,竟讓他再次感受到了鳳山黑影那種深不可測的詭譎與深沉。
只是更加內斂,更加…「非人」!
老道士似乎察覺到了丁青目光的細微變化。
渾濁的眼珠微微轉動了一下,嘴角咧開一個極其微小的、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衝著丁青,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
那動作,帶著一種古老而詭異的韻律。
然後,他緩緩轉過身。
如同來時一般,佝僂著背,腳步蹣跚,無聲無息地再次踏入那洞開的電梯門內。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那道枯瘦詭異的黃色身影徹底吞沒。
電梯運行的微弱嗡鳴聲響起,指示燈顯示著下行。
樓道里,只剩下丁青如山般矗立的背影,和角落裡捂著嘴、眼珠瞪得溜圓的王陽。
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丁青緩緩吐出一口灼熱如白練的長氣,緊繃的肌肉逐漸鬆弛,皮膚下的黑紋徹底隱去。
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深邃冰冷。
短暫的見面,莫名的話語,詭譎的幻象……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
鳳山的塵埃遠未落定。
而他這身異於常人的力量,就像黑夜中的燈塔,已經無可避免地,將某些蟄伏在陰影深處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青…青哥…」
王陽見老道士走了,才敢哆哆嗦嗦地挪過來。
「那…那老道…什麼來頭?他…他最後沖你點頭啥意思?還有,你剛才答應我的……」
丁青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客廳。
最後落在王陽那張寫滿後怕與渴望的臉上,打斷了他的絮叨。
「收拾東西,今晚我們去你那兒擠擠。」
「這門……明天找人修。」
「至於別的……」
丁青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電梯下行的微弱嗡鳴聲徹底消失。
他的目光穿透昏暗的樓道燈光,落在樓下。
那佝僂的黃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穿過樓前的小徑,融入小區綠化帶的陰影。
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那老道看似渾濁的目光,扎得他皮膚下蟄伏的凶戾幾乎破體而出。
更讓他心悸的是老道離去前那無聲的一瞥和點頭。
那不是結束,更像是一個標記,一種確認。
…………
與此同時,就在大樓斜對面。
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商務車,靜靜蟄伏在小區外的臨時停車位上。
深色的單向玻璃隔絕了外界的窺探。
車內瀰漫著高檔皮革與淡雅香氛混合的氣息。
駕駛座上,一個穿著剪裁精良藏青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緊握著方向盤。
他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鬢角滲著細密的汗珠,目光死死追隨著老道士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抹黃色徹底不見,才長長地、壓抑地吐出一口濁氣。
「陳…陳總,」
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乾澀和緊繃,側過身看向后座。
「黑山觀那位…親自來了。而且看樣子,跟那姓丁的小子照過面了。
這…這後面的事,怕是……不好辦了!
張、周兩家這次是把壓箱底的人情都動用了,我們……」
后座的光線更為幽暗。
一個女人慵懶地倚靠在真皮座椅上,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
她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絲絨旗袍,開衩處露出一截裹著黑色絲襪,線條驚心動魄的小腿。
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猩紅的指甲在昏暗中如同凝固的血珠。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她大半張臉。
只留下一雙在暗處也流光溢彩,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鳳眸。
她緩緩吸了一口煙。
動作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與漫不經心。
菸頭的紅光在她唇邊明明滅滅,映照出唇角一抹若有似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慌什麼,老林。」
她的聲音如同陳年的紅酒,慵懶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張天豪和周正雄那兩個老狐狸,兒子折在鳳山那種鬼地方,挖地三尺也要弄個明白。」
「黑山那位老觀主,早年欠過張家一個天大的人情,如今張家絕了後,這債,他不來還,誰來還?」
她微微偏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車頂,投向大樓那破碎的窗口方向,眼神深邃難測。
「他來,就對了。」
紅唇輕啟,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冰冷的算計。
「我們費了那麼多心思,甚至不惜動用『引子』把那些學生送去鳳山那個『篩場』,攪動那片沉寂多年的陰域……為的是什麼?」
她的指尖優雅地彈了彈菸灰。
「不就是為了讓這潭死水動起來?讓這些藏在犄角旮旯,自以為跳出三界外的老古董們,不得不現身,不得不入局麼?」
女人嘴角的弧度加深,慵懶的語調里透出刀鋒般的銳利。
「黃老道踏出黑山觀,應邀而來,這就意味著我們放出去的餌,已經咬鉤了。計劃……也已經推到了最關鍵的一步。」
西裝中年人老林聞言,臉上的憂色並沒有完全褪去,反而是更添幾分焦慮。
「可是陳總,那丁青…他剛才展現出來的……還有那個王陽,黃國華,趙小雅,孫浩……這些都是活生生的線索!
萬一他們亂說,或者被其他勢力盯上……」
「亂說?」
「死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至於線索?等黃老道從鳳山拿到我們想要的那件『東西』,這些旁枝末節,自然要處理乾淨。」
「上面……」
她頓了頓,鳳眸中閃過一絲洞悉規則的漠然。
「他們要的是穩定,是台面下的秩序不被打破。」
「如今這世道,水面下的東西越來越按捺不住了,就算是上面,也需要我們這樣的『手』,去清理污穢,維持那脆弱的平衡。」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源自古老底蘊的倨傲與冷酷:
「千年的世家,百年的王朝。只要拿到『鑰匙』,我們的計劃就能得以推進。」
「至於最終,給上面一個『圓滿』的答覆就好了。比如,徹底『淨化』了鳳山陰域,消除了不穩定因素……」
「那麼,這過程中損失幾個『意外捲入』的大學生,甚至搭上張、周兩家那點不入流的野心……上面,不會計較太多。」
她將吸到盡頭的香菸按滅在車載水晶菸灰缸里,動作優雅得如同捻碎一朵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