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二人距離的測算
一輝側身躺著，背對著她，試圖睡覺。
但茉央顯然沒準備睡覺。
她圓溜溜的大眼珠轉了轉，看向一輝側身睡的背影。
被爐下，他的身體輪廓在毛毯下微微起伏，節奏緩慢而平穩。
「怎麼了？」一輝的聲音迷迷糊糊響起，還帶著困意，「睡不著嗎？」
「嗯。」茉央輕聲應道。
「是因為認床嗎？」
「不是~」
一輝沒再說話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被爐運轉的低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積雪從樹枝上滑落的聲音o
沉默了一會兒，一輝還是艱難地翻了個身，面朝著茉央。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躺著，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被爐的暖意在他們之間蒸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度。
勉強睜開眼，一輝發現茉央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一輝想了想，從枕頭邊摸出手機。
「我有個有趣的視頻，你要看嗎？」
「要！」
茉央的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他那邊挪了挪。
一輝在LINE里翻了翻，找到家族群的聊天記錄。
外婆前幾天發了一個視頻，他在店裡的時候就看了幾秒，沒來得及看完。
他打著哈欠點開視頻，把手機舉到兩人中間。
畫面亮了起來。
背景好像是海邊，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鏡頭有些晃，大概是外婆拿著手機拍的。
畫面中央，外公蹲在地上，正在擺弄一個圓筒狀的東西那是他新研發的煙花彈。
「開始了啊」外婆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然後外公站起身，退後幾步，點燃了引線。
短暫的沉默。
然後「咻！」
一道細細的光跡從地面升起，劃破夜色，越飛越高，越飛越高，最後在夜空的最高處炸開了。
藍色的光。
不是那種常見的金色或紅色，而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深邃的藍。
像是把夏天傍晚最後一抹晴空的顏色提取出來，濃縮成一團光，然後在夜幕中猛地綻放開。
無數細小的藍色光點從中心向外擴散，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最後聚攏成一顆巨大的、由光編織而成的球體。
像一朵繡球花。
一朵盛開在夜空中的、藍色的繡球花。
藍色的光映在茉央的臉上，把她那雙本就明亮的眼睛染成了一片溫柔的湛藍。
她張著嘴，完全看呆了。
光點在空中停留了幾秒，然後開始緩緩墜落。
在墜落的過程中，藍色漸漸褪去，變成銀白，最後像星星的碎片一樣，消失在夜色里。
視頻到這裡就結束了。
茉央還盯著屏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那些藍色的光點還沒有從她眼底消散。
「好漂亮————」她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驚嘆，「一輝哥，你外公好厲害。」
「嗯，他搞了一輩子花火。這個藍色的好像是他新調出來的，之前一直在試，終於成功了。」
茉央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想再看一遍。
一輝按下重播。
茉央閉上眼開口了
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他說話。
「神戶的花火大會————是在夏天。」
一輝沒睜眼，只是「嗯」了一聲。
「美利堅公園那邊，靠海，可以看到煙花在海面上炸開。」
茉央的聲音慢悠悠的，聽著視頻里的煙花聲，想像著故鄉花火大會的場景：「人很多，大家都穿著浴衣。有賣刨冰的，有賣炒麵的，還有撈金魚的————」
她頓了頓，繼續向一輝描述她想像中的畫面「花火大會我會穿浴衣，顏色的話......就選紅色吧，和藍色的煙花搭配~」
一輝的呼吸變得平穩而綿長，但茉央知道他還沒睡著。
「一輝哥也穿了浴衣。」
一輝的睫毛動了動。
「灰色的。」茉央繼續說，聲音裡帶上了一點笑意，「上面有很細的格子紋，腰帶是深藍色的。你嫌木屐不好走路，一直在抱怨。」
「————我沒抱怨過。」
不存在的記憶增加了~
「有。」茉央的語氣很篤定，「你還說下次再也不穿木屐了。」
一輝沒再接話。
茉央也不在意，繼續描繪她腦海里的那場花火大會。
「煙花開始放的時候，大家都往海邊擠。
我們找了個台階坐下來，離海很近，近到能看到煙花在水面上的倒影。
金色、紅色、綠色、還有那種亮得刺眼的銀色————一朵接一朵地炸開，聲音很大，震得胸口都在響。」
她停了下來，像是在回味那個畫面。
然後她側過身，重新面朝一輝，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下個夏天，一輝哥還來神戶嗎？」
「嗯。」
「來的話，」茉央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我們一起去花火大會，好不好？」
眾所周知，溫暖的被爐仿佛有某種魔力，能把人吸住，讓人變得懶散、犯困~
一輝這會兒已經困得不行了「務必。」
腦袋開始轉不動了的他嘟囔了一聲。
茉央的嘴角彎了起來。
被爐下，她悄悄地、極其小心地，把手伸了過去。
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幾拍。
一輝的手很暖，比被爐還暖。
她輕輕地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手指穿過他的指縫，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握緊。
他沒有躲開。
也沒有說話。
茉央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感受著那層皮膚下傳來的、穩定而溫
暖的溫度。
「到時候就這樣看煙花吧~」
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花。
「好。」
一輝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
過了半晌，他就沒聲了。
睡著了。
茉央安靜地躺在他身邊，看著他的睡臉。
被爐的暖意把她的臉頰烘得微微發燙，但她沒有鬆手。
想和一輝哥聊天。
但他是不是要睡了？」
茉央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忍住。
被爐下，她用腳尖輕輕踢了踢一輝的腳。
一輝的身子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忽然驚醒似的，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怎麼了？」
聲音模糊不清，眼睛都沒完全睜開。
「醒了？」
茉央明知故問，嘴角帶著得逞的笑。
懷民亦未寢.JPG
一輝艱難地翻了個身，面朝著她這邊。
眼睛還是閉著的，眉頭微微皺著，一副「我很困但我在努力保持清醒」的表情。
「快睡吧~」
他說，聲音含糊得像是含著一塊糖。
「嗯。」
這次茉央乖巧地點了點頭。
一輝的呼吸很快又變得平穩了。
睡著的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許多，眉頭舒展開來，嘴唇微微張著，額前的碎發亂糟糟地垂下來，在鼻樑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茉央欣賞著他的臉，在心裡默默想著：
被爐是圓形的，他們兩個人躺在裡面，身體正好構成了一個九十度的直角。
她的身體是一條邊，他的身體是另一條邊，兩條邊在某個點相交，但大部分的長度都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
在茉央看來，她和一輝哥的距離，就好像是這個九十度角。
這是目前來說最合適的距離。
她可以適當借著他的溫柔向他撒嬌。
但好像又隔著一層什麼。
五百城茉央並不滿足於此。
她想要更加靠近。
被爐下，她悄悄地把腳往一輝的方向挪了挪。
一點。
又一點。
直到腳尖碰到他的腳。
他的腳很暖，比她的手還暖。
皮膚貼在一起的那一小片區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融化。
茉央輕輕呼出一口氣。
然後，她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該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