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廈城海邊的沙灘上,海風帶著淡淡的鹹濕氣息,拂過每個人的衣角,劇組的工作人員們各司其職,忙著做正式拍攝前的最後準備。
蘇友鵬早已守在監視器前,眉頭微蹙,目光緊緊盯著屏幕上的畫面,看著鏡頭上呈現的光線。
副導演高曉舉著擴音喇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全體注意!5分鐘後實拍!都別慢吞吞的,抓緊時間!」
原本還有些鬆散的工作人員,瞬間像是被上了發條,動作一下子變得麻利起來。
場務快速整理著道具,化妝組最後給陳嘟靈補了補妝,燈光組則有條不紊地調整著設備,整個劇組的節奏瞬間被拉滿。
等下要拍攝的是陳嘟靈的首場哭戲,就是得知黎吧啦出車禍去世之後,在海邊崩潰大哭的場景。
這個場景對毫無表演經驗的陳嘟靈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挑戰。
由於是海邊外景,光線充足,燈光組倒顯得比較清閒,幾個工作人員湊在一起,只需要補幾道柔和的側光,避免面部陰影過重即可。
錄音師則蹲在沙灘上,小心翼翼地扯著長長的錄音線,把它們埋進鬆軟的沙子裡,還特意用沙子輕輕覆蓋好,以免穿幫。
場務們則分散在沙灘四周,禮貌地將前來圍觀的路人驅離現場,低聲解釋著「正在拍戲,麻煩配合一下」,儘量避免無關人員亂入鏡頭,干擾拍攝。
楊天燦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目光溫和地落在陳嘟靈身上,他身邊的場記正低頭,手指飛快地在通告單上記錄著。
「這場戲對陳嘟靈來說,難度太大了,毫無經驗,還要演崩潰大哭,怕是hold不住。」楊天燦似是自言自語,似是對這身邊的場記說著。
場記沒有出聲附和,只是點了點頭,神色也有些凝重。
完成了手頭上的工作後,他快步走到蘇友鵬身邊,低聲溝通了幾句拍攝場地的最後確認事宜,又飛快地跑了回來,拿起場記板,清了清嗓子,高高舉起場記板,對著鏡頭清晰地喊出場次。
「各就各位,準備拍攝!37場一鏡一次,準備」
隨後「啪」的一聲,場記板合上,「開始!」
陳嘟靈穿著一身簡約的白色圓領連衣裙,裙擺被海風輕輕吹動,貼在纖細的腿上。
她站在海邊,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神情茫然。
鏡頭先推遠景,捕捉著她單薄的背影和遼闊的海景,這一條倒是一遍就過,蘇友鵬盯著監視器,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對講機說道:
「不錯,遠景情緒到位,接下來近景,重點拍面部表情,嘟嘟你先大喊,然後跪下來,任由海浪衝擊膝蓋,要那種撕心裂肺的哀嚎,然後痛哭!」
陳嘟靈深吸一口氣,努力醞釀著情緒,可即便這樣,她臉上的表情依舊僵硬,努力擠著眼眶,想要擠出眼淚,可眼神里的悲傷太過刻意,反而顯得有些滑稽,像是在強裝難過,甚至隱約透著幾分笑意。
「卡!」蘇友鵬的聲音立馬透過對講機傳來。
「情緒還是沒進去!黎巴拉去世了,那是她最好的朋友,突然離世,你應該是崩潰的、絕望的,不是像現在這樣,擠眉弄眼裝哭!再來一遍,記住,帶入情緒,把自己當成她!」
「卡!」「卡!」「卡!」場記板也一次又一次地合上、舉起。
一遍、兩遍、三遍不知不覺,已經ng了十次。
陳嘟靈的膝蓋被冰冷的海水泡得發紅,臉上滿是狼狽,手心也被自己攥得通紅,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她的心情越來越沮喪,眼底滿是委屈和挫敗,心裡忍不住胡思亂想:
我當初為什麼要答應接這部電影?明明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表演經驗,為什麼還要逞強?現在流的淚,大概就是當初腦子進的水吧,好好的,幹嘛要跨界來拍電影,受這份罪。
一轉眼,ng次數就到了二十次,一早上的時間,幾乎全耗在了這一場哭戲上。
劇組的工作人員們也漸漸沒了耐心,一個個面帶疲憊,有的靠在器材上休息,有的忍不住打哈欠。
陳嘟靈也精疲力盡,雙腿發麻,可她毫無辦法,她真的很努力在嘗試,很想演好這個角色,可她的努力,顯然沒有達到蘇友鵬的要求。
楊天燦再也忍不住,邁開腳步走了過去,先對著監視器前的蘇友鵬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蘇導,高導,要不我來跟都靈談談,大家先休息一會兒,天這麼熱,還在沙灘上暴曬,大家也都累了。」
說著,他轉頭對著全場工作人員揚了揚手,笑著補充道:「我給大家準備了冰鎮飲料,大熱天的,大家先歇會兒,喝點東西降降溫。」
蘇友鵬看著監視器里陳嘟靈的畫面,無奈地鬆了口氣,點了點頭:「行,那就先休息十分鐘,你好好跟她說說,儘量讓她找到感覺。」
楊天燦應了一聲,轉頭對著不遠處的助理小徐揮了揮手,小徐立馬推著兩個裝滿冰鎮可樂、礦泉水和果汁的冰桶走了過來,笑著喊道:
「陳嘟靈老師請大家喝飲料,大家過來拿飲料啦,冰鎮的,解解暑!」
工作人員們瞬間來了精神,紛紛圍了過來,有序地拿取飲料,低聲道謝,疲憊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楊天燦則拿起一瓶冰鎮可樂,擰開瓶蓋,走到陳嘟靈身邊,輕輕把可樂塞進她手裡,「先喝點可樂,降降溫,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順勢蹲下身,與她平視,「導演說的那些情景帶入,你沒演過戲,肯定聽不懂,也找不到感覺,我覺得你不用硬套那些技巧,還是用最簡單的代入法就好。」
陳嘟靈心裡的沮喪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來,她不管不顧地咕嚕咕嚕喝了兩大口冰鎮可樂,或許是喝得太急,一向淑女的她,忍不住打了一個響亮的嗝。
氣氛一下子就從沮喪和委屈變成了有些搞笑,楊天燦也沒想到一瓶可樂還有這種功效。
楊天燦親昵地摸了摸對方的頭髮:
「這不怪你,你本來就是新人,沒演過戲,找不到感覺很正常。導演跟你說的『真聽真看真感受』,是基於有表演基礎的人,你沒有基礎,硬學只會更僵硬。」
「你試試代入自己的經歷,想想你以前有沒有什麼特別傷心、特別委屈的事情,比如,你小時候養的寵物死了,或者你最喜歡的小鳥逃走了,又或者考試考砸了。」
「你把這些事情從記憶里提取出來,等下拍攝的時候,在腦子裡反覆播放,不要去想『我要怎麼演悲傷』,而是真的去回想那種難過、絕望的心情,這樣一來,眼淚自然就流出來了。」
陳嘟靈靜靜地聽著,眼神漸漸變得茫然,突然抬起頭,直直地看向楊天燦帥氣的臉龐,臉色不知為何突然暗了下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過了幾秒,她突然冷言冷語地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疏離和倔強:「我知道該怎麼辦了。」
楊天燦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心裡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他明明是好心安慰,怎麼反而惹她不高興了?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一直在。」說完,他站起身,目送著陳嘟靈再次來到拍攝的位置,而他也轉身回到了監視器前,和蘇友鵬、高曉簡單溝通了幾句,準備再次開機拍攝。
再次正式拍攝,場記板「啪」的一聲合上,陳嘟靈站在海邊,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沉默了幾秒。
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的眼底早已沒了之前的僵硬和茫然,也不知道她在那幾秒里想到了什麼,此刻她的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悲傷和絕望。
她張開嘴巴,對著遼闊的大海,撕心裂肺地哭喊著,聲音沙啞,滿是絕望,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從她的眼眶裡瘋狂流出,順著臉頰滑落,滴進冰冷的海水裡。
「完美!卡!」蘇友鵬激動地從監視器前站起身,對著擴音喇叭大喊一聲,語氣里滿是欣喜,「就是這個感覺!太到位了!這一條過了!」
可鏡頭停下後,陳嘟靈卻依舊站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渾身微微顫抖,像是陷入了某種悲傷的情緒里,無法自拔。
楊天燦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再也顧不上旁邊的導演和工作人員,大步沖了過去,冰涼的海水很快浸濕了他的鞋子和褲腳,他也毫不在意,一把拉住陳嘟靈冰涼的手,用力將她拉到岸邊乾燥的地方。
他快速拿起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干毛毯,裹在陳嘟靈單薄的身上,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幫她擦拭著濕漉漉的腳踝和小腿。
劇組的其他工作人員們,也都很有默契地,紛紛轉身離開,刻意給這對小情侶留出私密的空間。
楊天燦輕輕抱住渾身顫抖的陳嘟靈,手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好了,嘟嘟,都過去了,拍攝結束了,有我在,一切都沒事的。」
陳嘟靈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進楊天燦的懷裡,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天燦,你不要離開我,天燦,你千萬不要離開我呀」
楊天燦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心裡一緊,連忙柔聲安撫:「好,好,我肯定不會離開你,永遠都不會。你怎麼會覺得我會離開你呢?小傻瓜。」
嘴上說著,他心裡卻「咯噔」一聲,莫名有些慌亂,她怎麼會突然說這種話?難道是知道了什麼?
他強壓下心底的慌亂,又試探著補充了一句:「你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我怎麼可能離開你呢,我喜歡你都來不及。」
陳嘟靈抱著他的力道又大了幾分,哭聲漸漸小了一些,卻依舊哽咽著:
「你不是讓我想傷心的事情嗎我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麼太過傷心的事情,後來跟著你我就想,如果你不要我了,如果你離開我了,那我怎麼辦想著想著,情緒就上來了,然後就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楊天燦聽到這話,懸著的心瞬間落了下來,暗暗鬆了一口氣,心裡忍不住苦笑:「還好還好,只是她自己胡思亂想!」
這女人也太可怕了,腦子裡隨便想點事情都能當真,哭得這麼撕心裂肺,萬一以後他做夢夢到我和其他女孩子有問題,會不會直接找我來分手?
要是我和古力顏扎的事情被她知道了,那還得了?怕是要天翻地覆了,以後可得更加小心才行。
他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一邊輕輕拍著陳嘟靈的後背,耐心地哄著她,直到她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