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勁的腳步驟然停住。
他在這一瞬間意識到,自己似乎被「騙」了。
孫掌柜給他的牌位確實有聯繫,讓他知道爺爺還活著,
或者說,至少還「在」。
可他沒想到,所謂「活著」,會是眼前這副模樣。
呼吸像被凍在喉嚨里。
心跳卻擂鼓般撞擊著耳膜,一下一下,震得他發懵。
胸口像被一隻手攥住,攥得發緊,攥得發疼,隨即那股疼沿著血脈衝上眼眶,沖得他眼眶發酸。
他忽然感覺不到冷。
也感覺不到背傷的鈍痛。
所有感官都被那個凝固的背影死死釘住。
他張了張嘴,喉頭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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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凍土因他陡然停住的重量,發出一聲極輕的「咯」。
像踩碎一層薄冰。
聲音細微,卻在死寂的墳地里清晰得刺耳。
那塊「黑岩」動了。
極緩慢,極滯澀。
先是搭在鐮刀刀柄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像枯枝在寒風裡抖了抖。
緊接著,佝僂的肩背開始一寸一寸扭轉,骨節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仿佛整副骨架都在強撐。
姜勁屏住呼吸。
他能聽見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像潮水在耳內翻滾。
終於,那張臉轉了過來。
不是他記憶里那個沉默卻如山嶽般可靠的爺爺。
青灰是那臉上唯一的底色,像久埋地下的老磚,泛著毫無生氣的冷光。
兩頰深深凹陷,顴骨尖銳凸起,皮膚緊貼骨骼,薄得近乎透明,像隨時會裂開。
眼眶是兩個深陷的窟窿,邊緣沉著疲憊的深褐色,可那窟窿最深處,卻燃著兩點光。
像炭火燃盡前最熾烈的餘燼。
亮得近乎猙獰。
那目光落在姜勁臉上,凝住一瞬,隨即一點點融開,融出一絲幾乎辨不清的紋路,像冰面上裂開一條極細的縫。
乾裂起皮、失了血色的嘴唇動了動。
一個沙啞、破碎,仿佛砂紙摩擦陶瓮的聲音,虛弱地飄了出來:
「……勁兒。」
姜勁的腿像不是自己的。
他踉蹌著向前,幾乎是撲跪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凍土上。
「咚。」
沉悶得像砸在他心口。
他伸出手,想去碰爺爺,手卻懸在半空,抖得厲害,怎麼也不敢落下。
面前這老人看起來像一尊一觸即碎的泥像。
像一盞一碰即滅的枯竭油燈。
緊接著,姜勁忽然想到了什麼,毫不猶豫地拔出飲血刀對準自己手腕,準備割下去。
他要把自己體內的金紋血盡數還給面前這個老者。
這樣一定可以救活他!
但刀未落下,一雙枯槁的雙手卻已經將姜勁的動作止住。
爺爺看著他懸著的手,自己那隻枯瘦如老樹根的手緩緩抬起。
顫。
每抬一寸都像用盡力氣。
指尖冰涼,帶著泥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枯寂氣息,輕輕碰了碰姜勁的臉頰。
「沒用的,你留著,未來,是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姜勁沉默的注視著面前這尊『雕像』,久久不語。
「傷著了沒?」
爺爺的聲音依舊沙啞,卻硬凝出一股異樣的清晰。
「洞裡的東西……沒為難你吧?」
姜勁張張嘴,喉嚨卻猛地被哽住。
酸熱直衝鼻腔與眼眶,他用力搖頭,牙關咬得死緊,才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明明老人自己狼狽得像隨時會散。
可開口第一句,問的卻還是他。
爺爺似乎真的看清他大致無恙,那雙眼裡駭人的亮光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分。
像終於能卸下某根繃到極致的心弦。
他垂下眼瞼,目光虛虛落在墳前的凍土上,開始低語。
仿佛不是說給姜勁聽。
而是說給這山,說給這地,說給墳里的兒子、兒媳聽。
「我把陳家的堂口......拆了十二處。」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胸腔劇烈起伏,短促地喘了口氣。
「可惜......沒能斬草除根。」
「老薑皮......也折在裡頭了。」
他頓了頓,像把最後一口氣壓住,再吐出來:
「我也......到時辰了。」
他說得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
雪快化了,飯要涼了。
可每一個字砸在姜勁身上,都比刀還疼。
爺爺忽然又開口,聲音更輕,卻更沉:
「......莫哭。」
他甚至沒有抬頭去看姜勁是不是在哭。
像是早就認定了。
哭不哭,都改變不了什麼。
「這條命,本就是撿來的。」
話落,他抬起頭。
那雙餘燼般的眼直直看進姜勁心底深處,像要把他最後一絲軟弱也烙掉。
「當年沒護住你爹娘。」
「如今,總算替你清了清路。」
「剩下的,得靠你自己走。」
寒風卷過墳塋間的枯草,嗚咽聲更響。
爺爺的聲音陡然轉冷。
冷意深入骨髓。
「陳家。」
兩個字出口,姜勁只覺胸腔猛地一縮。
爺爺那隻搭在鐮刀柄上的手驟然收緊,枯瘦的指節崩出青白,像要把刀柄捏碎。
「他們要的,從來不是簡單的殺人。」
「勁兒,你記住,之後若是遇到鎖魂陳家,切不可輕敵,這陳家,已經變天了。」
「他們的底子,已經髒了。」
「圍殺我,也只是想活捉。」
「想用抽絲剝繭的法子,把我這身修行甲子的魂魄,一點一點餵給他們祠堂里養的東西,讓那些前朝老東西多活幾年,多害幾人。」
他說到這裡,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喘,像火燒。
可他仍盯著姜勁,字字落得極穩。
「包括咱們的祖宗。」
「落到他們手裡,也是這下場。」
姜勁呼吸徹底停滯。
他仿佛能看見那畫面:鎖魂鏈如黑蛇纏上骨縫,魂魄被一點點扯出,像扯濕麻線,撕不裂,卻能把人折磨到求死不能。
爺爺聲音壓得更低。
「老薑皮……是被鎖魂鏈活活勒死的。」
「他們當著我的面做的。」
「想亂我心智。」
「想讓我出刀時手抖。」
姜勁的拳頭在身側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感覺不到疼。
體內只有一股滅頂的怒與恨在冰冷軀殼裡瘋狂衝撞,撞得他眼眶發燙,撞得他喉頭髮澀。
可爺爺沒有給他發泄的時間。
爺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那目光里有悲愴,卻更添一股近乎絕望的急迫,像有人在身後舉刀,逼著他快走。
「老薑皮說到底是外姓人。」
「他們抓他——沒用。」
「他們如今像嗅到血的瘋狗一樣找你。」
「不是因為你還活著。」
「是因為你體內還流著我們這一支的血。」
「流著你祖宗的血。」
「找到了你,就找到了姜家祖宗。」
姜勁喉嚨滾動,聲音發啞:
「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