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柯給陸明餵下一顆丹藥，靜靜地坐在蒲團上等待，見他呼吸逐漸變得均勻，才將手中連接青鸞劍的絲線收回。
陸明昏倒前的那句話仍在她耳邊響起。
陳柯面對著他，整個人顯得有些蕭索，也有些無力。
她其實並不相信千幻真的死了。
「老鬼狡詐得很，怎麼會不給自己留退路？」
妄念谷功法詭譎多變，又多涉及屍傀祭煉，千幻那老怪物活了那麼多年。
須知人老成精。
但她還是沒去，似乎只要陸明說了，她就會聽，這種感覺很奇怪，也讓她很困惑。
陳柯默默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盒點心，是她最愛吃的山楂糕。
丟進嘴裡一塊，甜甜酸酸的，好像人生一樣。
一開始是甜的，長大了就覺得很酸，細品還有一絲甜味，聊作慰藉，姑且活著。
「罷了，不去多想。」
她一隻手撐著臉，另一隻手從身前捏著果子，一個一個的丟進嘴裡。
其實陳柯知道為什麼，自己對道的感知太過於依賴空明心，即便修補得了功法的缺陷，卻也改變不了功法的本質。
二人所得功法本就是互補的，這才是根源，分別修煉這兩種功法的修士本來就應是道侶。
紅衣女修眉宇間少見的露出愁緒。
從前她向來不需要考慮這些，空明心透如琉璃，不惹塵埃。
現在她失去了空明心，終是脫離畫卷，落入凡塵了。
而在這愣神的功夫，她的劍則悄悄的飛到對面，很有偷感的和陸明的脖子比長短。
陸明剛醒過來就看見一柄森寒的長劍在自己脖頸上架著，還左右晃動，似乎在猶豫不決。
「啊？」
他頸上一涼，本來還有些脹痛的大腦一下子清醒過來。
這搞什麼，不殺睡著的？
這麼講究的嗎？
「你醒了？」
一道帶著淡淡涼意的女聲在耳邊響起，陸明抬眸看向對面的師姐，有些無可奈何的指了指脖頸上的青鸞劍。
那女修輕輕招手，青鸞一挑，咻的一下飛了回去。
陸明這才起身，當即開口道：「千幻確實已死，師姐如若不信，可隨我去屍傀殿，一去便知真假。」
這話說完，兩人之間的氛圍就變了，這裡再次變得寂靜，仿佛暴風雨將至。
陸明這話說的真心實意，他目光沉靜，臉上也沒有絲毫畏懼慌亂之色。
千幻留下的屍身他已經簡單祭煉過了，只要進了屍傀殿，這位紅衣師姐是否相信自己就已經不重要了。
她信，可以聯手隱瞞。
她不信，仍對自己動手，就除掉她。
她不信，也不對自己動手，那就讓她自己去確認吧。
只要不暴露我，隨她去吧。
全當是她當初叫自己活命的報酬了。
陸明還是拎得清的，至於什麼道侶之類的，他本也沒有放在心上。
千幻那個老怪物都已經涼透了，古卷確認的絞殺成功。
況且所謂賜婚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性，陸明相信師姐也不會放在心上。
對面。
陳柯聽見後也沒有猶豫，而是馬上起身，率先走出洞府，血海深仇在心，一定要親眼看見才行。
「那就走吧。」
她素手一招，還在洞府中飛來飛去的青鸞劍如同乳燕歸巢般折回，落在她手心上，看的一旁陸明羨慕不已。
「極惡就不這麼聽話，還靈寶呢，言過其實！」
他剛想到這裡，眼前就出現了一點紫光，是極惡劍，於是伸手一握，便將其背在身後，隨陳柯一起向著屍傀殿的方向走去。
二人都是築基修為，陳柯又有騰雲之術，速度自然不慢，不出片刻就已經到了。
陸明先一步走到近前，揮手掐訣，命牌上毫光一閃，兩扇烏木大門便已經打開。
他走入其中，沒有半分猶豫，身後的陳柯視線卻不在他身上，而是向裡面看去，似乎根本不擔心會不會有詐。
大殿之上依舊陰沉沉的，遍布青面獠牙的屍傀。
陳柯視線掃去，只覺一些面孔有些眼熟，這些年她潛心修行，從未在意過外界變化，此時一看，才知道千幻老鬼究竟有多麼喪心病狂。
這裡有曾在矢凝峰與自己一同拜師的修士，有當年晚於自己入門的師弟師妹，甚至還有當年對自己家出手的陌生修士。
以老鬼的手段，想必事情一過這些人就被他滅口了。
十幾年前妄念谷還有些弟子，現在竟只有自己二人了。
想到這裡，她不自覺的看向陸明，眼中意味莫名，心中卻道。
「今日僅我與他，所學的卻非妄念谷功法。」
「妄念妄念，千萬年傳承就此斷絕，法道不存，也再無傳人。」
陳柯漠然的站在那老者身前，僅僅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死了。
老鬼苟了一輩子，如果不是要命的關頭，是絕對不會以本體示人的，就連自己當年拜師入門，也是屍傀出面。
更遑論那屍身表面隱隱有黑氣浮現，皮膚也略微有些發青，陳柯雖未學這術法，卻也能看得出來。
「你將他煉做屍傀了？」
「我在傳法殿找到了祭煉方法，以我目前的修為和見識，只能做到這樣了。」
陸明站在她身旁苦笑出聲，兩人的距離離得有些近。
但陳柯卻仿佛放下了戒備，她輕聲道：「傳法殿中僅有皮毛，真正的功法早已被他毀去。」
陸明聞言一怔，面色錯愕。
他想起之前千幻口中所言，再回憶了一遍自己在傳法殿找到的功法。
貌似還真沒有妄念谷的傳承，弟子煉成屍傀，功法也不傳，他怎麼敢說自己是為了妄念谷傳承？
老登，你挨周姨那一劍真不冤啊！
陳柯突然眉頭皺了皺，因為她發現了一個大問題。
千幻的神魂竟不在軀體裡！
她瞬間扭頭看向周圍，眼底也出現了淡淡的紅色，語氣也變得有些陰鬱。
「他神魂呢？消散了嗎？」
問完這句話，她的氣勢便已達到頂峰，她不希望這是一個騙局。
相信陸明，來到這裡，是她失去空明心後面臨的第一次生死抉擇。
陸明也察覺到身邊的女人狀況不對，但不想下一步動作刺激到她，於是先開口解釋。
「奪舍之時，惡煞泯滅了他的靈智。」
「我尋了個靈物將其神魂鎖住，這樣便不會導致宗門魂燈熄滅。」
陸明單掐訣，真元自氣海流入手中，化作一個淡青色的符文。
雙指一挑，地上的千幻屍傀緩緩起身，露出了其下的那株玄參。
「畢竟妄念谷本也少有人來，千幻更是不以真面目示人。」
陸明輕聲說道：「如此一來，只要我們能找到破解命牌的法子，早日假死脫離宗門，便可後顧無憂。」
陳柯眼底的殺意逐漸褪去，這是自滅族後，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信任。
千幻確實死了，他把千幻埋土裡了。
陳柯覺得挺好的，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她早就覺得老鬼會有這麼一天。
但還有一件事她要提醒陸明。
「金丹境，只有金丹境才可以脫離命牌的束縛。」
陸明點頭，臉色多少有些難看。
自身修為剛剛築基，何時才能證得金丹，那是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完成的夢。
他不禁長嘆一口氣，心中一片悵然。
甩不掉命牌就有東窗事發被宗門追殺的可能。
「你若真想將命牌與氣運剝離，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去道玄宗，他們擅長氣運之法。」
陳柯說著向外走去，親眼見到老鬼已死，反而讓她失去了方向，她第一次感到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