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有苦難言的內閣
拿起丁碧的口供看了一眼,朱厚照微微搖頭,這個時代的大明是真的爛到根子裡了,按照丁碧的口供,這次貪墨並不是漕運總督陶淡和總督漕運都御史張縉主動指使的。
而是從下而上的,一開始是各地的漕吏小偷小摸,陶淡和張縉並不知道,後來下面的人見陶淡和張縉沒反應,一個個的膽子就大了,直接整艘船整艘船地貪,等陶淡和張縉發現後,已經來不及了。
這個不僅僅是漕運的問題,而是整個大明的問題,因為朝廷根本沒有給胥吏發工資,而是把胥吏的工資問題扔給了知縣和知府這些基層官員,偏偏朝廷給官員的俸祿還低得可憐。
那些朝廷官員的俸祿連自己都養不活,更別提還要養胥吏了,更重要的是,沒有胥吏的話,那些朝廷官員連衙門的事情都做不好,這相當於朝廷逼著官員和胥吏去貪。
這也是大明的貪腐會這麼嚴重的原因,畢竟朝廷給了官員和胥吏權力,卻偏偏不給他們錢,甚至連最基礎的生存保障都不給,這不是逼他們用手中的權力去貪腐嗎?
可惜現在他還沒有辦法改變這種情況,因為現在朝廷一年的總賦稅不過兩千萬兩銀子,而且還很難全額收上來,每年實際收上來的賦稅大概只有一千五百萬兩銀子左右。
這筆賦稅有四成五要用在九邊軍餉上,兩成五要用在宗藩俸祿上,一成要用在河道治理上,剩下的才能用在官員俸祿和其它雜七雜八的事情上。
想要給胥吏發俸祿和提高官員俸祿,那完全就是無稽之談,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的本事再高也不可能憑空變出銀子來,至於他通過海貿賺的那點銀子,說句不好聽的,連個窟窿邊都堵不上。
之前他也讓東廠的人收集過數據,想要解決貪腐的問題,就得給官員和胥吏足夠體面的工資,然後再通過養廉銀的模式提高官員貪腐的成本,最後再以嚴刑峻法徹底杜絕貪腐。
不過這足夠體面的工資和養廉銀,每年大概要支出一千八百萬兩銀子,相當於現在整個大明的賦稅,他就是再能賺錢也不可能填滿這個窟窿。
所以想要解決大明貪腐問題的話,只有等他把賦稅和藩王以及邊軍的問題解決了,這樣才有足夠的閒錢和精力去解決貪腐的問題。
想到這裡,朱厚照不禁有點無奈,這前面三樣都不是什麼好解決的事情,每件事情的背後都隱藏在一個龐大的利益集團,可以說,這三件事情幹完,估計整個大明的權貴階層都被他得罪光了。
不過想歸想,朱厚照也沒有退縮的打算,他這個人沒有半途而廢的習慣,況且得罪一群利益階層,肯定能夠得到一群新利益階層的效忠,畢竟利益這種東西只會轉移,而不會消失。
就像他奪回親軍和京營的掌控權一樣,雖然得罪了不少文官,但也獲得了勛貴的支持,這些事情雖然會得罪很多人,但也能提拔起新的利益階層,只要他慢慢來,還是有機會成功的。
南京城外。
寧王軍大營。
「李先生,你說這朱厚照是怎麼回事?」
看著桌子上的沙盤,朱宸濠眉頭緊皺,朱厚照到達揚州府已經半個多月了,但卻一直沒有任何動作,而是派人去清查糧草貪墨那種小事。
「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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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士實搖了搖頭,按道理來說,朱厚照既然已經到了揚州府,就算知道長江天塹難以渡過,也應該嘗試一下攻打他們才對。
「算了,他不進攻更好。」
聞言,朱宸濠擺了擺手:「南昌府城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王爺,南昌府那邊的情況不太妙。」
聽到朱宸濠的話,李士實聲音低落:「自從我們起兵後,湖廣那邊就集結了數萬兵馬圍困南昌府城,雖然我們已經派了兩萬兵馬去支援南昌府城,不過府城中的糧食不多了。」
說完之後,李士實便陷入了沉默,雖然他們之前確實勢如破竹地連下四座府城,但是那些江南豪門的起兵卻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本來按照他的計劃,趁著朝廷還沒反應過來,直接大軍南下,就算拿不下南京城,也可以將江南地區全部拿下,從而控制江南地區的龐大財富。
有了這一筆財富,他們就可以組建起幾十萬的軍隊,再藉助長江這道天塹,他們就擁有和朝廷抗衡的實力了。
到時候他們只需要留下一部分兵馬阻止朝廷大軍過江,剩下的兵馬就能夠進攻福建和江西,緩解南昌府城的壓力。
可是那些江南豪門的起兵卻打亂了他的計劃,雖然那些江南豪門的起兵確實讓他們這邊的實力大漲,但對他們卻沒有任何好處,因為江南擁有的龐大財富根本無法為他們所用。
現在他們這邊雖然有十幾萬兵馬,但糧草卻需要那些江南豪門支援,可以說,他們的命根被那些江南豪門給徹底拿捏住了。
更重要的是,那些江南豪門內部太過分散,根本無法向福建和江西擴張,這樣一來,他們這邊的劣勢就相當明顯了。
南昌府城需要抵擋湖廣和江西方面的大軍,他們既不能撤兵回防,南京城這邊也還沒有拿下,導致南昌府城那邊的壓力相當的大。
尤其是糧草方面的壓力,現在他們實際掌控的府城只有九江府、南康府、池州府、太平府、應天府、徽州府、寧國府這幾座府城。
至於安慶府和南昌府,前者在江北,他們雖然占據了安慶府城,但根本無法獲得安慶府的賦稅,只能和池州府城形成掎角之勢,相互照應,而後者因為被湖廣和江西的大軍圍困,也不可能出城徵收賦稅。
就憑他們現在攻占的幾座府城,根本養不起他們這十幾萬大軍,要知道他們現在是出征,而不是屯田,這十幾萬大軍是完全脫離耕種的,每天人吃馬嚼的都是一筆龐大的數字。
如果不是那些江南豪門的支援,南昌府那邊早就因為缺少糧食而崩潰了,但這種情況也撐不了多久了,因為朝廷大軍已經朝著九江府逼近了,一旦九江府被攻陷,那麼南昌府就成孤城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聽到李士實的話,朱宸濠眉頭緊皺,他手下那些家丁和護衛都是南昌府的人,一旦南昌府淪陷,他手下絕對會人心不穩的。
「王爺,要不放棄我們南京城,進攻饒州府吧。」
聞言,李士實嘆息道:「如今南京城固若金湯,一直困在這裡的話,恐怕難有進展。」
之前他們的計劃是拿下江南後,然後將南昌府那邊的人遷移到這邊來,可是現在那些江南豪門占據了江南,他們根本無法放棄南昌府。
因為他們占據的幾座府城都在南昌府後面,一旦放棄了南昌府,那麼後面南康府和九江府也肯定保不住,同時池州府也危險了。
所以他們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回江西,只要拿下了饒州府,他們占領的所有府城就能連成一片,然後趁著那些江南豪門吸引朝廷注意力的時候,他們徹底拿下江西,再進軍湖廣,占據湖廣這片糧倉,同樣有和朝廷對抗的實力。
放棄南京?
聽到李士實的話,朱宸濠的臉色不禁一沉,要知道南京城不僅僅擁有強悍的防禦,更重要的是,南京城作為留都,那是大義所在,拿下了南京城,他才算是名正言順,若是回江西的話,那他叛逆的名頭就坐實了。
「王爺,現在南京城的防禦根本不是我們能夠破開的。」
李士實搖了搖頭:「而且朱厚照的兵馬就駐紮在揚州府,若是拖到南昌城被攻破,我們想要轉向江西都遲了。」
「那就轉戰饒州府吧。」
聽到這話,朱宸濠陷入了沉默,片刻後才開口道,雖然轉戰饒州府會讓他失了大義,不過現在南京城拿不下來,他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用了。
「下官這就去安排。」
聽到朱宸濠的話,李士實連忙拱手道,他最擔心的就是朱宸濠認死理,非要攻打南京城,那就麻煩了。
京師。
內閣。
「劉兄,這陛下又要大開殺戒了。」
看著朱厚照送回來的證據,李東陽揉了揉太陽穴,他也沒有想到陶淡他們竟然膽子大到這種程度,連軍隊的糧草和軍械都敢動歪心思。
可現在朱厚照的證據已經送過來了,他們不批又不行,畢竟這些證據都是真的,而且這次朱厚照御駕親征,陶淡他們的行為說一句欺君罔上都絲毫不為過,要是他們敢不批,朱厚照就能將他們一起押上刑場。
「這次批下去的話,我們的名聲就真的臭遍大江南北了。」
聞言,梁儲搖了搖頭,上次朱厚照在京師殺了一千多人,他們沒有阻止就已經讓天下官員非議了,現在朱厚照又要殺人,他們還不阻止的話,那天下官員估計要將他們當成媚上的奸臣了。
——
「他們罪有應得。」
劉健面無表情,這個他有什麼辦法,現在已經證據確鑿了,他就是想反對都找不到理由。
他們內閣確實有限制朱厚照的權力,不過那要在規則之內才行,要是他們敢無緣無故反對朱厚照,那朱厚照就能直接廢了他們,畢竟內閣說到底也只是皇帝的私臣罷了。
只不過自從土木堡之變後,皇權衰落,文官權力增加,他們內閣的權力才正式確定,不過在大明律上,他們內閣確實沒有合法地位,如果朱厚照真要冒著天下之大不違,完全可以廢了內閣。
當然了,不到萬不得已,朱厚照是不可能廢除內閣的,因為內閣代表的是所有文官的利益,廢除內閣就是掘了所有文官的根基。
一旦朱厚照敢這麼做,天下文官都會團結起來反對,這對於朱厚照來說,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因為朱厚照是皇帝,文武百官是皇帝掌控天下的左膀右臂,引起天下文官的反對,朱厚照相當於自斷一臂。
當然了,廢除內閣這種事情,朱厚照不可能去做,但讓他們全部滾回老家養老這種事情,對於朱厚照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算了,這些人是保不住了。」
收回了思緒後,劉健擺了擺手:「票擬後給司禮監送去吧。」
這次朱厚照雖然御駕親征了,但卻將劉瑾留下來監督他們了,沒有司禮監的批紅,他們內閣也沒有什麼權力。
很快,經過內閣的票擬和司禮監的批紅後,一份同意執行死刑的朝廷公文被快馬送往了揚州府。
.
揚州府,刑場。
寬闊的刑場上,漕運總督陶淡、總督漕運都御史張縉、漕運總督太監張正、提督漕運太監崔杲、總河侍郎潘希曾、丁氏兄弟、曹家兄弟等人全部上著木枷,一個個身上都狼狽不堪。
在不遠處的茶樓上,幾個中年男子遙望著這一幕,臉上都有一絲戚戚然,如果有人看到幾人的話,肯定能夠認出來,幾人正是揚州府中幾大家族的家主。
「段兄,陛下可是有夠狠的,這二品大員說殺就殺。」
望著一身囚服的陶淡,卞熙搖了搖頭,漕運總督是正二品的朝廷大員,而且還是實權官員,是真真正正的封疆大吏,權力比起京師六部尚書絲毫不弱。
若是陶淡能夠任滿回京,那麼他要麼就直接入內閣,要麼就入六部任尚書,可以說,陶淡已經站在了文官的巔峰,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出現在刑場上。
「誰讓陶琰在這時候動大軍的糧草和軍械呢。」
聽到卞熙的話,段彥搖了搖頭:「陛下拿他們殺雞做猴也在情理之中。」
說實在的,陶淡幾人也算是罪有應得了,朱厚照御駕親征,陶淡他們還敢在這時候頂風作案,死了也是活該。
刑台。
「張兄,崔公公,張公公,沒想到我們還有一天能一起上路。」
看著身旁的幾人,陶琰神色平靜道:「不知幾位今日可有後悔之前所為?」
對於自己即將被砍頭,陶淡並沒有害怕,而是看向了總督漕運都御史張縉和漕運總督太監張正、提督漕運太監崔果三人。
雖然他是漕運總督,不過他的權力卻沒有職位上所寫那麼大,而是處處受到張縉和崔杲他們掣肘,其中包括行使漕軍調度、漕糧征管、河道整治三大權力都需要經過張縉三人的點頭。
這次貪墨大軍糧草和軍械的事情,他是反對的,他本想要逼那些漕吏將侵吞的糧草和軍械交出來的,結果張縉三人卻不同意,結果事情就拖到了朱厚照抵達揚州府。
聽到陶淡的話,張縉三人早已經被悔恨刺得千瘡百孔的心仿佛再次被灑了鹽,現在他們是真的後悔了,要是知道朱厚照會徹查糧草和軍械,他們怎麼可能會包庇那些漕吏。
要知道貪墨軍隊糧草軍械在軍中是常例,常言道,糧餉出京少三成,他們拿的雖然不少,可他們也已經做了掩飾。
他們不僅以船禍侵吞了一部分糧草和軍械,還以沙袋假冒糧草,用樹枝木頭做了假軍械,只要朱厚照不派人刻意去查,完全可以瞞天過海,可沒想到朱厚照早就派了東廠的人暗中調查,他們的掩飾根本瞞不過東廠的探子。
「行刑!」
這時候,監斬官打斷了四人的思緒,隨後幾個士卒來到四人的面前,將他們脖子上的木枷給卸了下去。
「時辰到。」
「斬!」
這時,監斬官的聲音再次響起。
聽到這聲音,陶淡四人都閉上了眼睛,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四人都沒有反抗,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朱厚照不開口,誰也救不了他們,而朱厚照願意放過他們的話,他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噗!噗!噗!噗!
只聽見四聲大刀砍肉的悶響,四人的腦袋直接被砍了下來,鮮血瞬間自脖子的斷口出噴涌而出,染紅了刑台。
中軍大營。
「皇爺,已經行刑完畢了。」
在刑場看著陶淡幾人被行刑後,丘聚便立馬趕回大營向朱厚照稟報。
「將這四人的首級傳首運河。」
聽到這話,朱厚照神色平靜道:「讓漕運上下都看看,這就是侵吞軍糧和軍械的下場。」
他很清楚,現在漕運上下都是老鼠,要是不能狠狠震懾一下,接下來的糧草和軍械肯定還會被貪墨的,畢竟那些人早已經習慣了順手牽羊,要他們守規矩可不容易。
「奴婢遵旨。」
聽到朱厚照的話,丘聚連忙應道。
「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藏在哪裡可查清楚了?」
聞言,朱厚照再次問道,這近一個月來,他一直沒有動靜,除了查糧草貪墨一事外,主要還是因為找不到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
想要將二十萬大軍運過長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現在剛剛過年,正是長江的枯水期,雖說南京段已經接近出海口,但也有大面積的淺水區,很難通過大型的漕船。
哪怕是在最近的江浦開始運,想要將這二十萬大軍全部運送過河,至少有十五天左右,要是被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來個半渡而擊,那絕對得損失慘重,而且也極其影響士氣。
所以他必須先將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解決掉,現在長江雖然在枯水期,不過行駛七桅武裝寶船這種不過幾百上千噸的木船還是很容易的,只要找到對方的蹤跡,解決起來應該不難。
畢竟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不可能跟他精心打造的武裝寶船相提並論,單單船上的火炮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存在。
自從阮明煉出了質量更好的鋼鐵後,他就更新了所有武裝寶船上的火炮和火統,而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上估計連火炮都沒有,畢竟他們是倉促起兵的,不可能突然間弄到多少火炮。
「皇爺,根據東廠的探子回報,曾經有人在丹徒鎮看到大量戰船出現,其中還有不少是福船。」
聽到朱厚照的話,丘聚連忙道:「不過奴婢派人去暗中查探過,丹徒鎮那邊確實有不少小船,不過據探子回報,那些船是一個叫徐九的水匪所有,這徐九似乎投靠了那些江南豪門。」
「也就是說那些江南豪門的戰船還沒有找到?」
聽到丘聚的話,朱厚照不禁眉頭一皺,找不到那些豪門的戰船的話,想要運兵過江就麻煩了,哪怕他用武裝寶船護航也沒用,畢竟長江太寬了,對方可以說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雖然武裝寶船更大更重,船上的火統火炮更多,可是在長江里,武裝寶船的速度絕對不及普通的戰船,只有找到對方的老巢,趁對方還沒有起航的時候,徹底覆滅了對方。
聽到這話,丘聚連忙跪下請罪:「奴婢無能,皇爺恕罪!」
「起來吧。」
見狀,朱厚照擺了擺手:「繼續加派人手去查。」
他也清楚這件事情怪不到丘聚的身上,現在那些江南豪門正處於警惕狀態,東廠的探子也只是普通人罷了,不可能什麼事都查得到。
「皇爺,急報。」
這時,衛俊良的聲音在大營響起。
「進來吧。」
聽到有急報,朱厚照立馬開口說道,相比於丘聚總攬所有事情,衛俊良主要負責偵查朱宸濠和那些江南豪門的軍隊動向。
「奴婢拜見皇爺。」
走進大營後,衛俊良恭敬行禮道:「剛才寧王那邊的暗探來報,寧王的兵馬在準備撤離工作,目標似乎是江西的饒州府。」
「饒州府?」
聽到衛俊良的話,朱厚照眉頭微皺,走到了一旁的沙盤邊,沙盤上是整個南方的地圖,看了一下後,朱厚照便猜到了朱宸濠的打算。
現在朱宸濠占據的地盤是一個c字型,而C字中間的空缺正是饒州府,之前南昌府被湖廣那邊的兵馬圍困,若是能夠拿下饒州府,那麼朱宸濠占據的地盤就會連成一整片,不用再擔心被逐個擊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