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被夕陽撕開一道均勻的傷口,向外溢出的鮮血朝著地上投射出橘紅。
塞雷斯不喜歡夕陽,每次日落時候,人群散去各自歸家,街道幾乎一下子就被清空,走在清冷的鄉道上,塞雷斯都有一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也許是修習了歌利亞這種傳承的緣故,當夕陽落下也意味著氣溫降低,每到這個時候,全身的活力也隨之下降,對於爬行生物來說,或多或少都有點不太舒服。
但他不喜歡,有的人卻是很喜歡日落,他們把夕陽垂落的燃紅當做焰火,靜靜凝望著全世界被披上晚霞,耐下心捕獲黃昏和夜幕交錯的瞬間,坐視紅藍漸變,感受著自然世界素來不可違逆的規律。
塞雷斯從花谷鎮的店鋪買了一把標準的十二年戰爭式長劍、一面綁在前臂的小圓盾,一套鎖子甲和長款武裝衣,衣擺一直垂到他的小腿,這樣可以迷惑敵人的視線,也沒必要穿腿甲了。
他沒有買頭盔,這東西會影響他的感官和視野,套上這一身後,塞雷斯幾乎和酒館裡等待攬活的流浪戰士和傭兵沒什麼區別,原本扎眼的灰發紅眼,在如今的花谷鎮,也不算什麼了。
「萬事俱備了,準備回去,收拾一下,就該上路了。」
塞雷斯將長劍背在身後,在花谷鎮的酒館最後吃了一頓飯,香草烤雞、燉羊排、蔬菜拌豆泥、大餅和蘋果醬,這是外公去世那天,宴席上準備的菜餚。
外公和外婆其實都很喜歡自己,但塞雷斯記憶里他們衰落的速度太快,每次見面都好像幾年未見,直到現在,塞雷斯幾乎忘記了他們的樣貌。
吃完飯,塞雷斯從路邊摘了一些藍燈鈴蘭,又摘了一些槲寄生,這兩種植物在濕地文化里有著重要的象徵,前者據說能夠告慰亡魂,後者則寓意著新生。
塞雷斯試過,是假的,那些亡魂面對手捧鈴蘭和槲寄生的自己一點感覺沒有,只會被自己繼續吞噬和消滅。但生者對逝者的思念和掛念是真的。
他延著貝司通河下遊走了倆小時,回憶著父親帶他來過的地方,找到了鍛錘家族的祖墳——實際上,濕地人並沒有單一的墳墓,他們的文化認為應該集體下葬,讓生命在死後仍能團結在一起,家人永不分離。而至高天多神教一般要求火葬,並且要求為死者樹立墓碑,並在上面雕刻死者過去一生和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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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這種巴族人看來幾乎是亂葬崗一樣,連個墳頭都沒有的墓地上,突兀地豎著幾塊墓碑,那都是父親親手為花谷鎮歸化的濕地人雕刻的。
看樣子雖然濕地人和巴族相處通婚二百多年,但真正皈依至高天的濕地人卻不多,要融合兩個民族,顯然不是只靠一個時代就能完成的,不論是公國還是至高王國,男爵領還是自治領,這都不是換幾個人就能做到的。
塞雷斯走到其中兩具碑前,輕輕撫過石碑,看著上面的碑文:
〖慈父凱奧爾·鍛錘、恩母莎莉娜·鍛錘,長眠於此〗
「我擁有世界上最好的女婿,在所有的濕地人中,我是唯一一個享受過他人養老送終的傢伙。」——凱奧爾·鍛錘。
「後代子孫不必懷念我們,我們的日子短暫而幸福,你們只需向前看,按照你們的想法自由生活。」——莎莉娜·鍛錘。
【感謝你們過去的照顧與賜福。】
塞雷斯將花束送上,用濕地土話說道:「我要離開這片出生的地方,可能,不,以後應該就沒機會回來了……」
晚風拂過身前,墓地上胡亂生長的野草隨之搖擺,周邊生長的花朵在月光下泛起幽藍的光芒,仿佛發光的海浪,不斷翻湧迭起。
其實,塞雷斯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死者的歸宿。
外公外婆的靈已經在世上漂泊,終有一天會消散天地,按照現在這個時間看,可能早就已經消散了。
所以不論他說什麼,死人都不會聽到。
【葬禮和祭祖,與其說是給死者告慰的,不如是給活人看的,死者從來不需要告慰,他們什麼都做不到……但活人需要,活人是需要通過這些方式讓自己的情緒和壓抑得到解放,人總得活著,活著就得向前走。】
塞雷斯想著,起身拔劍斬去墓碑周邊的野草。
【帝國路途遙遠,學院更是在天空之上——我很可能這輩子都不一定回來了,臨走前,讓我最後再給他們做些什麼吧。】
清理掉周邊的野草,塞雷斯收劍入鞘,這時他才發現,在這片集體墓地中,還有人正在祭祖。
對方的架勢可比他搞的隆重多,點了高檔的香燭,光花團就擺了十幾盆,還有精緻的點心、熱氣騰騰的現做菜餚、珍貴的酒水,還請了幾個吟遊詩人在一旁彈琴敲鼓唱著哀婉思念的歌謠。
甚至塞雷斯定睛一看,隊伍里還有一個『歲月天』的祭司正在低聲祈禱,告慰亡者。
【儀式操辦的這麼高檔,葬在這裡的人對這位來說,應該是非常珍視的存在,如果不是感情特別深厚,在心中的地位特別高,哪怕是親人,也不會這麼上心。】
哀慟的旋律觸動心弦,吟遊詩人技法高超,低眉吹唱儘是傷心事,是個人都難免感同身受,塞雷斯不自覺地就走到旁邊,靜靜旁觀起來。
前來祭拜的人都莊嚴肅穆,正在祭拜死者的是一位身材苗條修長的女子,她全身都籠罩在漆黑的袍子中,秀麗的黑髮挽成髮髻,在發盤中插了一枝山楂花,淡白的花朵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看起來是在祭拜父母,生前關係應該很好。】
塞雷斯看了一會兒,知道了這是個孝女,便轉身離去。
手頭的事情辦完,塞雷斯也不著急,便沿著鄉道一路採摘。
他打算給琢默帶點地下界沒有的新鮮花朵過去,這位曾經的小公主嘴上不說,但塞雷斯看她不論多忙都要去打理花園——再笨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琢默對花朵這些事物肯定有很深的興趣和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