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一般傾灑在街道上,像是披了一層淡藍色的紗幔,火焰延著街壘堆砌的掩體緩慢向外擴張,無聲無息地將『莉雅絲糖果店』的牌匾吞沒。
砰、砰——噹啷!
下水道的井蓋被砸飛出去,塞雷斯矮小的身子從中爬出,他坐在地磚上,深深呼吸了幾口清新的空氣,轉頭向四周看去。
整條街道一片狼藉,到處寫滿了混亂和血腥,塞雷斯抬眼望去,到處都是紅褐色的痕跡,開膛破肚的屍體靜靜癱在掀翻的攤位之中,眼球和蘋果、李子混在一起,他看著幾條流浪狗在倒塌的店鋪中穿梭嗅聞,拖拽出幾具新鮮的人體,低頭啃咬。
「屍體沒有想像的多,數量和戰鬥的場面對不上號。」塞雷斯想著,站起身來,小心避開路邊的屍骸,避免吸入活人的靈魂。
他和這些死者既無關聯也無仇怨,沒必要吞了人家的靈魂,何況他如今凹槽被『占據』,李德利又常年占著一個位置,餘下真正能吸收容納的靈魂,也就只剩下四個。
萬一真遇到一堆不得不擊殺的敵人,自己必須得謹慎對待,這四個位置都得留著,非必要和特別危機的情況,他也不想點燃靈魂。
塞雷斯走在街道上,他第一次進入大城市,雖然時間節點不是很好,但周圍的一切依舊對他充滿了吸引力,他走到一座賣衣服的店鋪中,這裡在暴亂發生後也遭到了洗劫——帶有華麗裝飾的昂貴衣衫、來自外國進口的昂貴絲綢、防風保暖的衣物以及一些皮實耐用的工作服,都被搶走,也不知道是角鬥士們搶的,還是有人渾水摸魚。
塞雷斯對這些毫不在意,畢竟他來到這裡的目的也差不多,反正暴亂已經發生,這些東西也都是無主之物,拿走一些自己需要或者高價值難以獲取的物品,也不算什麼問題。
「和河谷九鎮上的小店完全不一樣,大城市的服裝店有好多分區——還有試衣間。」
為了穿過矮人們所說的那道裂隙,塞雷斯便解除了架勢,恢復了自己本身九歲孩童的身材。
如此一來,之前的衣服就已經過於肥大,不便於行動。
他在店裡剩下的衣物中挑挑揀揀,取了一身還算合身的衣服,來到試衣間中準備更換,望著鏡子裡自己矮小的個頭,塞雷斯點點頭。
「還是本來的樣子比較舒服,不用擔心【燃燒】和【凝結】的起源之間爆發衝突,寒氣攻心。小個子也利於在房屋廢墟之中穿梭,挺好的,接下來就這麼行動吧。」
塞雷斯套上直筒褲,帆布的面料對他來說有些陌生,但穿起來後意外的舒適,上衣是隨手抓來的白色襯衫,材質意外的還不錯,塞雷斯這輩子還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雖然款式有點太大了,袖子和衣擺長了一大截,但這麼好的面料,他實在捨不得換,索性用皮帶紮好,袖口使勁挽起來,露出兩條胳膊,在外面套了件褐色的馬甲。
儘管鏡子裡呈現出的造型有些不倫不類,看上去就像是個鄉巴佬和干粗活的童工一樣,但對塞雷斯來說這樣就足夠了,只要便於運動就行。
「還得再換雙鞋子——還好這是商業街,什麼都不缺。」
塞雷斯又花了幾分鐘,找了雙合腳的鞋襪,這種東西不能將就,戰鬥中任何打滑失足都是致命的。
——何況這裡隨便一雙襪子都比他腳上原來穿的要好,塞雷斯實在不想穿著濕漉漉還被老鼠咬破洞的襪子到處走。
輕裝上陣,塞雷斯便開始仔細搜查起來。
儘管商業街已經遭到暴徒洗劫,但主要針對的還是對金錢財物之類,塞雷斯想要的則是一些工具、設備或者書籍。
他扯了一匹結實耐磨的不了,製作成包袱,挨家挨戶,不放過任何一個貨架。
但很快,塞雷斯的熱情就受到了打擊。
「奇怪,城裡人的商業街只有日常消費品嗎?石匠工坊、鐵匠鋪……這些地方在哪裡呢?」
翻了四五家家店面,除了一個裝滿的點心罐還算不錯,塞雷斯並沒有多少收穫,他對現金並無興趣,一些散落的硬幣也懶得去撿,至於珠寶、首飾那些物品,早就被人搶得一乾二淨,留不下什麼東西。
「這邊沒有我想要的。」
塞雷斯失望地提著包袱來到街道上,整條街道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安靜,這裡的戰鬥早已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宣告結束,斑駁的街道上看不到多少屍體,大抵是早就被打掃過。
他不知道主戰場發生在哪裡,只是聽著遠處有稀稀落落的碰撞聲——那也隔得很遠。
「稍微深入一點吧,我得去看看這裡的工坊是什麼樣的……不,在那之前,還是先去競技場看一眼。」
尋找羅莎·羅琳德的下落是次要,甚至有些無關緊要的,重要的是,競技場已經是這附近最高的建築,找到個合適的高點,足以俯瞰大部分城區。
在使用過『反叛』後,塞雷斯早已經失去來自四大破壞神賜福的熱感應能力,此前更是一直在忙碌各種事情,完全沒有閒心打造飛碟,他現在的信息獲取能力相當差,除了最傳統的登高望遠,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搜集信息。
想到這裡,塞雷斯也不再浪費時間在低效的刮地皮上,他沿著廢墟連續蹦跳上樓,在屋脊上自由跳躍穿梭。
比起來茂密的林間,刺矛灣樓宇之間的排列顯然沒有那麼密集,塞雷斯不得不藉助房屋之間的晾衣繩跨越街坊巷子。
【城市意外的平靜,街道都空蕩蕩的,房屋中也沒有燈火人影……正常來說,來不及逃亡的人,要麼縮在家裡,要麼就會集中轉移到教會、禮拜堂、醫院之類的公共場所去——等等,有人經過!】
余光中出現兩個提著油燈的身影,塞雷斯立刻從屋脊上滑落,他翻過一條街道,雙腳倒掛在屋檐上,掌心向下一抓,攀住一面敞開的窗戶,雙臂略微發力,將自己整個人塞進住戶家中。
噗咚。
塞雷斯就地一滾,平穩落入房間內,快步穿過房屋客廳,悄無聲息地推開陽台窗戶,時間卡得恰到好處,兩名提燈的過路者正從他眼皮子底下經過。
他們的穿著很奇怪,乍一看好像是穿著涼鞋和短裙的角鬥士,但在角鬥士黃銅的肌肉胸甲外,又罩了一件灰白的單肩袍子,借著燈光,塞雷斯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袍子外面,刻畫著一個看起來由貓頭鷹和麋鹿組成的怪異紋章。
【那是什麼?至高天的徽記都是符號和自然事物組成的,沒聽說過哪路信仰的徽章是用生物組合出來的%】
塞雷斯默不吭聲,底下行走的二人正交流起來。
「我剛剛看見馬扎爾和佛雷德西亞已經獲得了嘉獎……」
「那嘉獎,是……恩寵嗎?」
「應該是,我看見奧法姆大人允許他們進入熔鑄祭壇……不出意外的話,下一步就是要斬去惡孽,為他們接上新生了。」
「啊,真是羨慕,再次見到他們倆,我們就要尊稱『綻生者』閣下了。你說,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別著急,有的是機會,我知道馬扎爾為什麼會得到嘉獎……他打進了拉格爾劇場,拆開了女演員的肋骨,以髮絲和腸子為弦,以頭蓋骨為鼓,在舞台之上演奏了苦痛頌歌——他貢獻的哀嚎足夠豐盈,場面夠壯觀,不服沒辦法。」
「那樣的話,我們也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只是在這周圍掃蕩門戶,根本沒辦法積攢哀嚎——你有法子嗎?」
「我一直在想……主力軍都圍攻西邊的菲德拉家族莊園,我們是湊不上熱鬧了,東邊倒的商業街也被付之一炬,值錢的物件早讓人搶空了,要說還有什麼地方可以住人……」
「——希爾比·烏特拉大道!」
「對,我記得那裡還有一間醫院,但那裡挨著狼人的社區,不好攻打,得多叫幾個弟兄……」
兩人的對話聲逐漸遠去,超出了塞雷斯的聽力範圍,他抱著胳膊,指頭輕輕敲打手肘關節,陷入思索。
【跟我想的情況有些出入……但這些角鬥士果然不是單純的起義,他們的行為如此殘虐暴戾,甚至以施虐為榮乃至作為晉升的條件——這是什麼情況?即便是濕地部落的薩滿教,也早就廢除了活人祭祀,這些角鬥士不正常,他們好像不是來起義的,而是在尋找獻祭的犧牲品。】
塞雷斯沉吟了片刻,還是搖搖頭。
【這跟我沒關係,我只要找到工具設備還有知識技術什麼的,趕緊離開就行了,那兩個角鬥士我感覺只有第一序列左右……聽口氣,在隊伍里應該屬於尋常水平,但身上的裝備不錯,武器和護甲都有附魔,身板也足夠結實,比傭兵和流浪戰士要厲害的多。】
稍微一評估,塞雷斯便放棄了正面衝突的打算。
這些角鬥士嗜血善戰,每一個拉出來,都相當於他曾經交手過的精靈林地守衛,或者是濕地人的革契克武士。
這不好對付,稍微耽擱一會兒,被大部隊圍上來,自己沒有鎧甲、沒有魂刃,附近連屍鬼都沒有,跟他們起衝突絕非明智之舉。
【……他們剛剛說要去攻打醫院——那裡肯定是人群聚集的地方,從這邊空蕩的街道來看,羅莎·羅琳德如果還活著,很有可能就在那邊。】
要去幫忙嗎?
塞雷斯略一猶豫,覺得並沒有這個必要。
【我跟這裡的人也沒有什麼關係……還是找到想要的東西,趕緊離開吧。】
他想著,便跳出房屋,繼續往競技場方向趕去。
【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他們之間的爭鬥,跟我沒關係,對,就是這樣,我只是個小孩子,明哲保身,沒有人會因此責怪我……】
塞雷斯想著,在前面轉過彎——刺矛灣競技場便出現在了視野中。
競技場大概有七十多米高,主要依託兩座小山建立,塞雷斯延著階梯向上爬去,一路上人工修建的噴泉和英雄猛士的雕像就沒斷過,即便發生了慘絕人寰的屠殺,這裡的風景依然壯麗華美,延著階梯一路修下來的水道上漂著花瓣,時不時順流下來一顆人頭,撞擊在腳邊,大眼圓睜,堵在豁口處好半天,才被後續的水流推下,滾落下山。
塞雷斯警惕地握著佩劍凝輝,目光不斷地掃過周邊的雕像和噴泉,這裡的輻射強度明顯增加,他越是往山上爬,越感到一股熟悉的暈眩和噁心。
【這感覺不對勁……我是經歷過萊通斷層的輻射帶的,在那裡足足呆上了半個月,催熟了升華器官——按理說,我對輻射的抵抗能力早就增強過了,但我來到一座五十多萬人的大城市,居然會對一座容納幾萬人觀看的競技場……感到頭暈?】
這不正常。
從進入到這個城市開始,塞雷斯心中的怪異就一直在增加。
這座城市過於安靜了,如果說在城外,受到符文隔絕的影響,聽不到燃燒、爆炸和戰鬥的嘶吼是理所當然的——那他現在親自步入整個城市中心和最高的建築時,仍然無法感受到動亂和狂躁,耳邊縈繞的只有如水銀版緩慢化開的凌晨寒風。
這裡絕對爆發過慘烈的戰鬥和屠殺,大量的血跡都可以證明這一點,從商業街到競技場,兩公里的路途上,到處都是血和肉沫……
可是,屍體呢?
塞雷斯看到了很多斷肢和碎片,但直到現在,塞雷斯回憶起來,並未見過一具真正意義上的屍體。
好像任何只要有著完整形體的屍體,都從這座城市蒸發了一樣。
除了那兩個角鬥士,塞雷斯連一個活人都沒見到。
整座城市像是被吞噬了一樣。
他越是往上走,耳邊越傳來沙沙嗡嗡的噪音,好像有一個特別響、特別遠的聲源在附近,但塞雷斯就是感受不到它的具體位置。
塞雷斯並不害怕幻覺,即便視網膜上浮現出若干大大小小的黑色小點,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感知,他不再束縛自己的念感,任由靈能如水波漣漪般掃蕩四周,讓他可以輕鬆找到台階和道路的輪廓。
他手裡捏著鍊金懷表,看著上面規劃出來的路線,一步步繼續往上爬。
輻射越來越強,塞雷斯的視野漸漸被密集的黑色的點狀物扭曲。
【是輻射導致的幻覺……但為什麼城市的最上方,會有一個強大的輻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