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賀莉爾已經很努力在抑制情感，但語氣中還是不免帶上了一絲感慨。
「……可是，就是因為在這種糟糕的環境中，反而更加忘不掉那個會挺身而出幫助我們的小女孩了。羅莎西維婭——有著這麼好聽名字的女孩，我們怎麼可能會忘記她呢？」
塞雷斯沉默了片刻，問道：「冒昧問一句，在被抓來之前，你們……沒看過角斗比賽嗎？」
「沒有，一場都沒有。」賀莉爾搖搖頭：「我們福利院收養的都是窮苦人家和被難民遺棄的孩子，我自己也不富裕，哪裡有錢去看比賽呢——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塞雷斯頓了頓，說道：「這也是好事……如果真看過的話，反而更容易被惡魔吞噬掉靈魂了。」
賀莉爾聞言，隱隱猜到了什麼，但她努力搖搖頭，說道：「不論如何，你來晚了——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那紅髮的女孩如果不是死在了梟衛手中，那大概率也是被獻祭給了惡魔，沒道理還活著——塞雷斯小先生，你應該實力還不錯，但既然你並非騎士，最好還是找個隱蔽的地方安穩住下，防止被梟衛逮捕，再找機會離開吧。」
「你知道怎麼離開？」
塞雷斯驚訝：「那你為什麼還和這些孩子一起留在這裡……」
「因為我們是被抓來的，這道深紅的創口也是枷鎖，讓我們根本無法離開這片空間，反而會刺激梟衛，受到折磨酷刑——那樣的話，反而更加無法離開了。」
賀莉爾看著他，說道：
「但你們不一樣，你們這些主動闖入進來的人，只要找到梟衛們換崗的時機，跟著他們一起跨越裂隙……你們就能返回現實世界。」
「你說過曾經有騎士來過。」塞雷斯說：「他就沒有試過去挑戰惡魔嗎？能夠滲透到巴塞琉斯的惡魔，它的力量肯定不能太強大，否則早就被至高天的大祭司們察覺到。」
「可就算是再弱小的惡魔，它也不是人類和尋常的魔怪霸主可以媲美的。」
賀莉爾搖頭：
「是，你說的沒錯，那位先生的確試過，但沒有用……駐紮在這裡的惡魔，與現實世界的使徒簽訂了代理契約——代理人得到惡魔的力量，惡魔也將自己的生命置換到現實中去，如果不在現實世界和這裡同時擊敗惡魔，那麼就算殺掉幾次，還是能從【深紅裂創】之中復活。」
「惡魔太難殺死了，以至於惡魔自己都這麼感嘆。」
「那位騎士在屢次殺死惡魔又屢次眼睜睜看著它復活，連惡魔譏諷著告訴他真相，他便心灰意冷，擇機返回了現實世界，但——如果他沒有放棄嘗試的話，現在應該還在尋找惡魔代理人的下落。」
「可就算他殺掉了代理人又怎麼樣呢——他只有一個人，必須有人同時配合他一起，跨越時空差異，同時擊殺惡魔和代理人，這種苛刻的條件，根本就不可能達成的。」
塞雷斯注意到她的面部肌肉並無抽搐，這不是壓抑的結果——而是賀莉爾女士真的沒有抱多少希望。
「我大概已經知道……惡魔的代理人是誰了。」
塞雷斯站起身，對賀莉爾說道：「能告訴我那位騎士的名字嗎？」
「你這是要……」
「我想試試看。」
塞雷斯從懷裡掏出一枚鮮紅的結晶，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感受其中傳來細微的顫動，說道：「我覺得羅莎……西維婭·羅琳德，她還遠沒到死了的地步。」
「就算是這樣，深入了內城的她，不可避免地會跟惡魔撞在一起。」賀莉爾勸說道：「還是照顧好你自己吧，小先生。」
「羅莎·羅琳德就沒有跟我留下過什麼話嗎？」塞雷斯問道。
「不，真到了離開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仿佛她明天就會回來一樣。」賀莉爾扶著額頭，強行按捺住嘆息的衝動，艱難地板著臉說道：
「可是她最終還是沒能回來，謝瓦也被吞噬了靈魂，那位自稱『法蘭爵士』的六重天護教騎士最開始也是這麼興沖沖地去了，可最後什麼都沒有解決……」
「我已經養成了遏制欣喜和興奮的習慣，但是對絕望和失落的抑制能力還沒有形成」
「小先生，請儘量……別刺激我們了，不論是希望還是絕望，這些都只會讓我們更早地進入惡魔的胃囊。」
「我明白了。」塞雷斯點點頭：「感謝你們的幫助——不必回答了，我已經知道，我該怎麼做了……我這就準備離開，就像你說的那樣，跟著梟衛換崗的瞬間，回到現實世界去。」
賀莉爾點點頭，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地說道：「那就好——你可以試試往西走，穿過工坊區，經常有梟衛在第一個十字街口換崗，如果對自己的身手有自信的話，可以去試試看。」
「嗯。」
塞雷斯沒有再做解釋，他轉過身，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包袱，直接翻過窗口跳下。
賀莉爾沒有靠近窗口，更沒去注視塞雷斯離開。
只需要看著手臂上越發黯淡的光芒，賀莉爾很清楚，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任何不必要的情緒都必須被壓制，不要對未來有希望，也不要因為過去感到失落，像稻草人一樣麻木地活著，只要活下去，不要被惡魔吃掉就好。
『只要自己還活著，就能夠監督著孩子們一起保持著這種狀態，能多活下去一天是一天。』
然而，就是這僅有的執念，反而成為了自己的催命符——看來人總歸是需要某些情緒才能活著的。
「院長……賀莉爾女士。」伊米爾小聲問道：「那個哥哥……他也要去打惡魔嗎？」
「別說話，伊米爾，不要多想，感到困惑就趕緊睡覺，我不會告訴你要吃什麼，防止你出現期待或者失落感，想要活著，就不要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情感……」
「他也和法蘭叔叔、羅莎西維婭一樣，都是好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