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尖和骨頭是一樣的東西,它們長、尖銳,捅進去人體八公分即刻造成致死性傷害。
兩個不相干的東西,只要具備相似的功能和屬性,被用在同樣的領域裡,那麼它們就是一樣的。
所以,對於她來說,不論是西維婭還是羅莎,其實也都是一樣的。
「既然都是一樣的劊子手和犟種蠢蛋,叫什麼其實也無所謂。」
她仰著頭,靜靜向後靠去,懷裡揣著骨矛。
背後靠著的是一頭魔化角鬥士的屍體,懷裡揣著的也是一頭魔化角鬥士屍體的大腿骨。
吃的已經越來越少了,即便是刺矛灣這樣的大城市,在被惡魔投影到湮滅領域後,刨除掉損毀、消耗和腐化,剩下的也實在是不夠多。
塊莖類的植物倒是還足夠,可惜吃了以後,自己也會跟這些紅皮膚的傢伙一樣,那到時候還有什麼戰鬥的意義呢?
她憑空摸了摸,隨後嘆了口氣:「好想抽水煙啊,全身酸痛的時候蒸個桑拿,再請個手法老道的巨魔按摩,把肌肉里的乳酸全部排乾淨,骨頭連著筋膜都透著舒爽,旁邊再有妖精血統的女僕輕輕搖著扇子,再親手來上一杯檸檬冰茶——那我該有多快活啊!」
不,不用想像,那本來就是她唾手可得的生活。
所以,她為什麼會落魄到這地步呢?
魔化角鬥士血泊中倒映出她的輪廓——矮小瘦弱,衣不蔽體,全身滿是臭汗和血液黏在一起,因為長久沒有機會清洗而形成一層如痂似繭的角質層,然後又因為劇烈運動、出汗、流血,傷口感染又形成更厚的污垢。
哦,泡在血水裡太久,差點忘了,她這具身體可不會傷口感染,升華器官賦予了她的細胞支配葉綠素的權柄,植物化的纖維會在血肉撕裂的瞬間一涌而上,將那些惡魔的細菌、寄生蟲全部拒之門外。
嘴裡咀嚼起豆蔻,富含鹼性的物質在舌根綻放出一股肥皂似的味道,這反而讓她感到一些寬慰,某種意義上,這其實跟麻椒是一個功效。
她就這樣,坐在角鬥士的屍體上,消磨了一會兒時光,這瘦小羸弱的女童身體實在稱不上是多麼好用。
——都怪那個索西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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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嚼著豆蔻,想到。
『要倒流時光也就算了——至少再大幾年嘛,兩年也好,大到十歲出頭的時候,我也上鬥技場了,那就舒服多了。』
說起來,她在這裡打了多久了?
個子明顯長高了一寸,營養的匱乏無法阻止薔薇從泥土和污水中汲取能量,還好這頭惡魔還需要點陽光,讓體內升華器官還能通過這點光芒進行自我再生,否則的話,自己應該早就流血到枯竭了。
——所以,這一切划算嗎?
諸如此類的念頭不止一次地浮上心頭,疲憊到麻木,然後因為酸痛和肌肉撕裂而重新喚起痛覺,直到痛苦抵達到新的閾值,再次變得麻木,進一步突破閾值……
為了一群不怎麼熟悉的人去戰鬥,這好像並不是角鬥士的風格。
『角鬥士說白了只是一群演員,用死亡和鮮血去取悅觀眾,並以此獲得榮耀和財富——這場戰鬥根本沒有人見證,也沒有報酬,按照正常情況,我這會兒已經跟那個臭小鬼碰頭,上船跑路了。』
一點都不划算,完全稱不上體面。
道路兩旁的屋脊堆滿了角鬥士的殘肢斷臂,街道被內臟和血肉填得密不透風,如果空氣也有縫隙,這裡的縫隙應該也被骯髒的魔血灌滿了吧。
「真狼狽。」
耳邊迴蕩起一個輕盈、縹緲的聲音,聽不清男女,辨別不了音源方向,她立刻抬起頭,空洞的雙眼中倒映出來一抹妖異的深紅。
「你……」
「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呢,才堅持了189天——這就是你的極限了嗎?」
那縹緲不定的聲音譏笑著,她立刻警惕地擺過頭,身處的環境已然變化,兩排雪白的石柱將房屋撐起十來米高,寬闊敞亮,幾台螢光礦石燈高高懸掛,將她的影子照得傾斜搖曳。
——刺矛灣的政務廳。
她太熟悉這地方了,在座城市生活所需的各項業務都要在這裡辦理,這裡的書記官更是整個刺矛灣最懶怠、最磨蹭的人,每次看到他幾乎都趴在辦公桌上打盹。
而現在,那張桌子後面坐著的人,已經從那個山羊鬍老頭變成了一抹深紅的幻影。
「你就是那頭惡魔。」
她挽了個槍花,平靜地朝著對方走去。
「你還敢上前?」
「我花了大半年,可不就是來殺你的嘛。」
她微微側頭,一名角鬥士驟然從陰影中殺出,短劍擦著她耳畔髮絲划過,抬手側肘,精準地擊中對方腋下。
啪嚓!
肋骨崩碎,刺破肺葉,她輕輕一抬手,槍尖挑中角鬥士下巴,她挺直了腰背,腕子一轉,向前挺送,槍尖螺旋著撕裂開對方的下巴,捲起舌頭和皮下腺體,直搗顱腦之中。
噗咚。
角鬥士的屍體重重倒下,腦漿和血液濺了一地,她轉過頭,暗金的雙眼隔空凝望著辦公桌後的深紅幻影。
「角鬥士,腐化的角鬥士,身上長了犄角和尾巴的惡魔角鬥士——這些臭魚爛蝦對我根本沒有威脅——怎麼,你就沒有別的花樣了?」
她話音剛落,無形的力量瞬間重重落下,從四面八方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擠壓感,就好像擰乾衣服一樣,全身的皮膚在擠壓下緊繃扭曲,呈現出密集的螺紋,深刻的痛楚直達骨髓,她的血管、神經、筋膜被一層一層撕裂捲起,纏繞在骨頭之上。
鏘——
骨矛杵在地上,她深深喘著氣,眼皮被擠壓力強行闔上,根本睜不開眼,睫狀肌和面部肌肉完全失控,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全身一半的水分,重度的脫水對植物來說更加要命,不用看都能感覺得出來——神經纖維迅速木質化,血肉如炭塊一般僵硬。
「我想,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深紅的魅影驟然浮現在她的背後,它抬起利爪,將她的肩頸不容置疑地摟住,於是呼吸變得更加艱難和沉重。
「我從來就沒有針對過你,只是我那忠心奴僕們,自發地挺身而出。」
惡魔說話的感覺很古怪,它的語言輕佻,措辭懇切——但語氣卻沒有任何起伏,就好像它們明明知道情緒是什麼樣子的,也知道如何調動他人的情緒,可卻從未有過哪怕一瞬間的情緒起伏。
「呃嗚——呃喏——」
「我只是正眼看了你一下,你還真以為有資格和我戰鬥了?」
身體被侵染上深紅,意識如熱鍋中的黃油般融化,下沉、下沉,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下沉降。
「但是,我可好心了。」
惡魔的囈語在耳邊縈繞,左邊、右邊?分不清楚它到底在什麼位置,無法感知手臂在哪裡,想要反抗卻連該朝哪裡使勁都做不到。
「既然你拼了命的想要見到我,那我自然要向你展現,你所要見到的一切。」
刺耳的尖嘯從脊髓滑落,全身抽搐著向上挺出,所有的感官凌亂顛倒,她好像被一下子置於至高的山巔,又一瞬間滑落到無底深淵,僅僅是壓力的差異就幾乎將她撕成碎片。
而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黑暗像是夢一樣沉默著擴散,痛苦消失了,酸楚和艱澀的感覺在緩慢舒適的氣氛中迅速消弭。
「(卡迦西斯語)這邊……西維婭……快……」
——那是什麼?
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將她從黑暗中解救,而後在熾烈的陽光下,將她擁入懷中。
「嘿,西維婭,我的珍寶,你怎麼才來?」
熟悉的呼喚,讓她不自覺地睜開了眼睛,白燦燦的陽光又立刻刺激得她眯起眼,直到好一會兒,瞳孔才適應了這樣強烈的光照。
嘩啦……嘩啦……
海浪輕輕地拍打在岸邊,棕櫚樹寬大的葉片在溫和的風兒吹拂下輕輕搖曳,一隻巴爾卡龍脊蟹正緩慢地穿過如夢一般美麗的紫色沙灘,將後半身塞入選好的椰子殼中,當作它的新家,然後就當著她的面,大搖大擺地從面前走過。
『紫鑌沙?不,不應該的,這種沙子應該只有塞納爾群島才有——』
「西維婭,我的珍寶,你是在看什麼呢?」
從剛剛開始就覺得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她抬起小腦袋,淺金色的雙眼看向前方,一個溫柔美麗的婦人雙手捧起她的臉頰,輕輕揉捏,露出滿足的笑容。
「你從來就不怎麼愛說話,真不知道你這小腦瓜里,一天天在想什麼事情呢?」
她瞳孔一縮,記憶中的片段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一瞬間,她仿佛被一根長矛穿過脊椎釘在原地,紋絲不動,也不知所措。
微微張口,眼眸不自覺地逃避又反覆抬起,最終對上婦人淺金色的雙眸,她嘴唇翕動,遲疑地說出那個單詞:
「母……媽媽……?」
「我在這裡,親愛的西維婭。」
母親輕聲說著,托起她的左手,蓋在自己臉上,用臉頰緩緩磨蹭著她的掌心,仿佛女兒的手掌是什麼天鵝絨或者綢緞一樣,舒服到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無論晴天還是暴雨,媽媽會一直陪著你,我的珍寶。」
她張著口,正想說什麼,旁邊突然傳來呼喊:「羅莎!別去——」
緊跟著,手臂上傳來拉扯,有人突然間拽住了自己。
她猛地轉頭看去,一個紅髮的中年男人正緊緊攥住她的手臂,男人面容憔悴,全身濕透,就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乍一看仿佛是個碼頭幹活的力工,但仔細看去,他的眉眼和身姿,仍保有幾分貴族的貴氣。
她立刻說道:「父親——」
「別相信她,羅莎。」父親苦口哀求道:「她不會對你好的,她背叛了我們,你忘記了嗎?她只是想再一次出賣你而已。」
她剛想回應,但耳邊立刻傳來歡悅的期盼:
「西維婭,你從小就最喜歡媽媽了——不是嗎?」
潮水翻湧上岸邊,把泡沫抖落在紫鑌的沙灘上,折射出綺麗的彩色,艷麗、絢爛卻不顯得臃腫,帶著一種大自然特有的協調。
這是儒施雯群島中塞爾納島獨有的色彩。
這裡的沙子富含一種來自於古代淺海中的螺類碎片,幾千萬年的海浪侵蝕和沖刷,將它們均勻地破碎成貴氣的紫色砂礫,在晴朗的日子裡,每當黃昏迫近,近海就會被整個渲染成一種夢幻的藍紫色,熾烈的夕陽與海平面的藍紫色交匯在一起,仿佛至高天的星雲自星界落下,美得驚心動魄。
再配合上宜人的環境,以及近乎永不結束的長夏,物資之豐盈令人咋舌,脫下涼鞋,到岸邊就手一撈,便能得到可口鮮美的貝類,迎面的海風從不像別的港口那樣灰暗和冷酷,似乎連海神也對這裡感到滿意,總是偏愛地帶來濕潤的暖風。
『塞納爾島,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無論看多少次,都會被這裡的絕景所震撼,不論忘記了多少事情,都不可能忘記紫鑌沙灘的華美。
母親的面容是那樣的清晰,童年是那樣的貼近,好像往前抓一抓手,那個無限疼愛自己的媽媽就會擁她入懷,仿佛再往那邊靠一靠,就能回到日思夜想的故鄉,多呼吸一口,讓她多呼吸一口,把溫和的海風留在胸襟。
「羅莎,不要走!」
可是下一刻,冰冷的暴雨和海浪一涌而上,帶著父親絕望的呼喊,把她拉扯回刺矛灣的47號碼頭,海嘯剛剛結束,無論是高高的屋脊還是矮人的溝渠里都塞滿了垂死掙扎的海魚。
爸爸拽著她的手早已不見,掌心中只有一張浸濕的失蹤名單。
天空是鉛灰色,陰雲不開,海鳥聒噪地划過頭頂,它們潔白的雙翼非但沒有撕開這令人抑鬱的灰幕,那單調的叫聲反而更像是報喪的鐘聲。
刺矛灣的雨從來不是淅淅瀝瀝落下的,來自北方的寒氣被河谷九鎮阻隔而改道,沿著芮福爾這條大江一路馳騁,最終在刺矛三角洲沖積平原這裡停下,形成籠罩整個灣口的積雨雲團。
陰沉、寒冷、刺骨是這個城市的主基調。
所以人們需要熱鬧。
角斗給了人們熱鬧。
鐵與血,戰吼和歡呼,無論有多少過節和欲望,一切都能在黑白分明的沙地上作出結局。
命運在她面前分出了兩條大道。
一條通往陽光明媚的綺麗童年,像午後暴曬的棉被一樣親切溫暖,可以放下一切,把一切投入懷抱,輕鬆而舒適。
一條留在陰雨天,各懷心思的角鬥士們對她虎視眈眈,流血和骨折在這裡是家常便飯,倒不如說觀眾們正是為此而來的。
只是這兩條道路,從來都不是她可以選擇的。
她靜靜地注視著前方,母親的面孔變得陌生而模糊,從記憶中漸漸淡去,刺矛灣的角斗場變得更加具體而鮮明。
她的人生,從來就沒有機會作出選擇。
身體仿佛被擔架抬起來一般,她歪著頭,毫無反抗地被送入到角斗場,不受控制地抬起腳,踹在大門上。
——砰!
塞雷斯穿過裂隙,重重落在地上,順手將腋下夾住的角鬥士甩在牆上。
「有動靜——那邊的是誰?」
「有人闖進來了?哈,居然有這麼想不開的。」
塞雷斯站在十字街道的路中央,立刻被周圍的角鬥士發現,這些皮膚如血鮮紅的墮落者立刻吹奏起號角。
深紅的裂隙接連在附近綻放,披著各色披風的角鬥士們從中踏出,他們之中許多人已經不再擁有人類的輪廓,鮮紅的肌膚甲殼化,頭頂生長出盤羊般彎曲的巨大犄角,一些人因為無法承受重量而脊背佝僂,手臂和下肢的關節翻轉扭曲,肌肉不自然地過度膨脹,全身上下透著病態的強壯。
他們充滿了力量,但這股力量絕非正常鍛鍊和培養可以得到的,更像是小孩子毫不顧忌地往豬膀胱里吹氣,直到超越膨脹的極限而爆炸。
「啊呃……嗚吼喔……」
一名完全畸變的角鬥士雙手撲地,他的下顎如同鯨魚一般肥大寬厚,張開口時,下巴直接便落在了地上。
「活……吃食……獻給……偉大深紅……」
混亂的囈語自喉間嚎出,他費勁地抬起渾濁的眼睛,瞅見這個全副武裝的入侵者,目光落在構裝上如血管狀的動力管道上。
一瞬間,他的眼神突兀地出現了理性。
「構……構裝——」
旁邊的腐化者不屑一顧。
「構裝又如何?他只有一個,又不是騎士,直接打殘了慢慢折磨,再送給主人享用……」
他話音未落,塞雷斯左手握住骨質儀式的匕首,徐徐向旁邊劃開,背後的裂隙驟然被拉長。
下一刻,拋棄了人類身份和形象的墮落角鬥士們,見到了比惡魔更加褻瀆的存在。
「骨頭!骨架……它們在動!」
骷髏死靈如同潮水一般湧出,它們緘默無言,身上的血跡和筋膜殘片尚未凋敝,紅褐色的骨架交擊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即便是墮落的畸形角鬥士,也從未見過死靈造物,只是注視著骷髏大軍的身形,來自生命中最底層的恐懼被激活——生物最古老的警告,來自同類屍體和骨頭,那是掠食者在殺戮後留下的現場遺骸,證明此地有著高度危險的猛獸。
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如此,看到骨頭和屍體,本能中的警戒和恐懼便會觸發,促使人趕緊離開案發現場。
現在,案發現場朝他們走來了。
咔鏘——
塞雷斯反手握住月光佩劍,將白熾鋼劍推到背後,雙手同時拔出一短一長兩把劍刃,佩劍反握,鋼劍正握,所有的骷髏死靈立刻集結,將他簇擁在陣中,各個骷髏按照長矛、刀盾、弓箭分類排列——來自雪華家族的記憶,讓塞雷斯稍微精通了一點排兵布陣的常識。
【三排五列骷髏弓手,帶二排左起第三位、第四位骷髏刀盾手脫離陣列,從右側上樓,占據優勢射界——五排右起第三名硬骨披甲骷髏,與左右兩名甲士,丟棄盾牌,隨我上前。】
死靈默契地聽從他的意念迅速變陣,簇擁著構裝騎士,朝著墮落惡魔的陣容迎面撞去。
「呸!不過是一群破爛骨架子,我們可是擁有深紅之賜福,怕什麼!」
墮落的角鬥士們在初始的震撼後,立刻反應過來,同樣結成戰陣,只是畸形的身體根本無法整齊排列,彼此間不是互相掣肘,就是被過度膨脹的身軀擠開縫隙。
【楔形陣,左右兩側減速,前排跟我一起鑿過去。】
塞雷斯雙劍放平,驟然加速,兩旁骷髏軍士早已丟棄盾牌,換上重劍和鈍器,緊隨其後,如同一枚尖銳的楔子,刺入角鬥士正前方。
咚!
雙劍左右劈砍,阻攔的長矛被構裝硬頂著偏斜,塞雷斯雙臂向前不斷掄砸,恐怖的力道破開空氣,發出悽厲的慘叫,劍刃兇猛斬落,將面前的盾牌和槍尖如麥稈般折斷。
只是兩個呼吸的功夫,墮落的角鬥士就被他鑿開了陣型,骷髏死靈陣型緊密,它們冷漠地端著長槍向前挺送戳刺,沒有肌肉緩衝的骨頭,反而更不容易被槍尖擊中,反而更有利於它們並肩作戰,將長槍們端起形成更密集、更精準的刺網。
塞雷斯鑿開口子,身旁的披甲骷髏立刻護上來,它們全部雙手持武器,在密集的長槍陣中只需要奮力揮砸,就能傷到角鬥士。
「破陣了!——換短兵,短劍!」
墮落角鬥士艱難地拔出腰間短劍,許多人手指過度變形臃腫,一把握下去,險些將指頭削掉,來不及拔出,骷髏死靈的刀盾手緊跟著殺出,它們身形靈活,直接踩住前排的脊椎,縱身躍起,劈斬在角鬥士的身上。
腐臭的鮮血濺落大地,無血的死靈立刻找到了它們最擅長的區間。
——紀律、秩序、陣列。
不論再怎麼墮落,角鬥士仍然是類人的生物,他們還是活物,活物就會流血,會慘叫,會肌肉痙攣,會因為痛苦而變形,只要會痛苦就會出錯,只要出錯就無法保持紀律性和陣型,只要不團結就會在混亂中被逐個擊破。
死靈不會。
它們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即便是在最混戰的過程中,它們仍然保持著完全的紀律性,沒有潰逃也不會發狂。
冷酷、精準、縝密。
與此同時,它們每一個士兵,都繼承了塞雷斯的劍術。
飛碟划過頭頂,靜靜懸浮著,將戰場的俯瞰圖落入塞雷斯眼中。
「冷靜,不許退!」、「用鈍器,它們沒有血肉,鈍器能直接砸斷它們的骨頭。」、「戳它們的眼眶,滅掉那些火焰,它們的身體就垮了……」
即便陣型潰爛,角鬥士仍然保持著極高的戰鬥力,得到惡魔賜福的他們,即便不開啟架勢,也能爆發出遠超民兵和正規軍的破壞力。
特別是在那些熟練老兵的指揮下,他們很快就拆開了陣型,並在標槍手的配合下向後撤,試圖將塞雷斯反包圍進來。
——和這些人相比,濕地人和精靈的戰爭簡直就是在過家家。
嗵!
左右兩旁的房屋窗戶被砸開,骷髏弓手毫不客氣地拉開六十磅反曲弓,對準那些仍保持著紀律和理性的角鬥士頭目。
飛碟空中定位,塞雷斯正面不斷擁兵驅趕,對方落入到自認為安全的掩體後,振臂高呼,揮舞著令旗,指揮起他墮落的同伴們:
「不要怕,你們只管往前頂,把盾牌插在地上,它們就過不來——」
咻!
三枚刀片的箭矢精準穿過他的咽喉,並撕扯下來一塊鮮艷的血肉,他捂著脖頸,正要開啟架勢增強體質,一名潛伏在暗影中的骷髏驟然甩開斗篷,低身滑鏟,從護衛的身下鑽出,手中匕首直扎入這名頭目的眼眶,連扎三下,徹底斃命。
「遊俠——他們有遊俠!狙擊手配遊俠刺殺——這群骨架子怎麼會精靈的打法!?」
一名名頭目被伏殺倒下,塞雷斯雙劍旋斬,骷髏軍士緊密護衛,在飛碟的監視下,根本不存在被偷襲的可能。
佩劍扣進一名角鬥士肩膀的甲冑縫隙,塞雷斯提起鋼劍盪開旁邊的槍尖,反手拽住他頭頂的犄角,雙手發力,將他的腦袋延著肩膀的裂隙從脖子上轉了一圈,在對方即將咽氣的瞬間,骷髏軍士立刻衝上來將屍體頂走,掄起釘錘把他的腦袋砸成肉醬,再拔出佩劍,拋還給塞雷斯。
只傷不殺,打到失去運動能力,就交給骷髏死靈拖走。
身體不夠完整的就打暈過去,等待塞雷斯過來,將他轉化為死靈,嚴重破壞的特別是肢體殘缺的,就直接殺掉,拆下屍體的骨頭和武器,作為備用零件。
死靈並非無法破壞,它們仍然會損耗,戳滅顱內魂火也會直接散落成一地碎片。
即便每個骷髏都能擁有塞雷斯的劍術,可這裡的每個角鬥士都是浴血奮戰,廝殺出來的,混戰之中,哪有那麼多機會施展複雜的招式。
缺少肌肉的發力,很多骷髏都是在擋下攻擊後,來不及變換架勢,就被趁機用鈍器砸斷了腿骨或脊椎而倒下。
但角鬥士仍然在敗退。
即便他們不斷地叫來增援,裂隙傳送一個接一個地在空地上綻放,從中趕來惡魔化程度越來越深的角鬥士——可是對面的死靈,根本就沒有減員。
塞雷斯在這種戰鬥中,也逐漸找到了更加契合死靈的戰鬥模式。
【我不應該只是作為一個鑿穿突出部的錐子出現……我是眼睛,我是大腦,我是脊樑,我得指揮,我得思考,我得……擴充我的軍團。】
塞雷斯時不時退入後方。
兩種骷髏被專門分出來,一種矮小而敏捷,專門去回收那些地上的殘骸;一種骨節粗壯,但身高不夠高,它們的任務是用手裡提著的那把剔肉短刀,處理掉角鬥士身上的無用之物,以提高轉化的效率。
死氣在靈能驅動下,被接連注入倒地的屍體中。
在它們的幫助下,更多的骷髏死靈站立了起來。
【惡魔的耗材一直在損失,我的軍團卻不斷地在增長——就這樣,無窮無盡地增長下去!】
塞雷斯深吸一口氣,他主動停了下來,收起雙劍,讓自己的大腦能夠專心處理起來越來越龐大的軍團。
【我的意志永不潰敗,我的靈能仍未達到極限,我的死氣經過了七個月的積累,充盈滿足。】
三百二十八、四百六十五,五百一十二……七百九十七。
【當你們虐殺平民向惡魔獻祭諂媚的時候——可曾想過自己也如羔羊般被屠殺?】
當亡者的軍團達到八百的瞬間,骷髏死靈對於刺矛灣的街道來說已經如同海浪般洶湧。
角鬥士的戰線徹底崩潰,在丟掉了四百多條人命後,所有的增援都已經無法填滿戰線的寬度,骷髏在塞雷斯的指揮下四面八方湧來,極強的紀律性確保每個士兵都能投入到對應的位置上。
只是單打獨鬥,這些骷髏並不算難纏,某些高度惡魔化的三個角鬥士,足以扛著二十具骷髏死靈的圍攻好一會兒。
但當每個骷髏都擁有同樣的思維和意識時,墮落角鬥士唯一能依靠的就剩下他們堅韌的身體了。
「撤,撤到後面去,再打下去根本就是在浪費人力。」
墮落角鬥士的高層領導意識到無法抵擋攻勢後,徹底放棄了近身戰的打算,在重標槍和火油瓶的掩護下迅速後撤,準備依託街壘打造新的掩體。
塞雷斯並沒有急著追進,不論是異界的李德利,還是濕地人烏魯諾斯,他們記憶中都有很多相關的忌諱。
【窮寇莫追。】
塞雷斯扭頭看向身後的八百名骷髏士兵,下達了打掃戰場的命令。
【拆皮、削肉、剔骨,把能用得上的屍體都帶走。】
【我記得,在烏魯諾斯的記憶中有一種『盾車』的戰術……那就把民居的門房拆下來,放在那些板車上,再在門板上覆蓋上棉被和惡魔皮膚,用血肉和皮筋固定。】
【箭矢不夠了,嗯——拆掉一些品質可以的骨頭,進行加工處理,但初速有點不夠快……嗯,等等,這處空間的輻射強度很高,也許可以利用一下。】
塞雷斯突發奇想,讓骷髏拿來一塊腿骨,拿出刻刀,在上面刻畫起來符文。
【石匠之所以需要把符文刻在石頭上,本質上還是因為自然的原料最貼合原始符文——那人體呢?】
的確有一些人使用特製的昂貴顏料,在身體上描繪符文刺青,塞雷斯自己臉上那個就是。
但……把符文刻在骨頭上?
處於部落氏族階段的德魯伊和濕地人,都有一些骨質的法器護符,但它們的符文並非塞雷斯所了解和精通的,塞雷斯更多時候把它們歸類為信仰的造物,原理更接近於神術和奇蹟而非工藝。
【人類還處於石器時代的時候,符文就已經誕生了——那在進入石器時代之前,奧斯科嘉文明和人類先祖,就沒有用別的東西試過嗎?】
塞雷斯一筆成型,將燃素石按在上面,為骨質箭頭注靈,下一刻,符文上立刻亮起淡淡的藍光。
「——真的能用!至於效果……反正是在輻射強度高的地方,也不比一般的石材差太多。」
塞雷斯略微驚訝,隨後便轉頭看向那幾輛臨時趕工出來的仿製盾車。
【綠澤氏族的盾車是精心設計的,每一台都價格不菲,能夠抵抗精靈的射擊……我沒有那種工程設計的手段,也沒有趁手的工具。】
他摘下脖子上的三稜柱護符。
【要雕刻防護力場的符文,常規的骨頭表面積太小了——把他們的頭骨拆下來。】
新鮮頭骨被剮淨血肉漿糊,端到塞雷斯面前,他捏著刻刀,仔細地刻畫出防護的符文,並用燃素石進行充能。
完成充能的骷髏頭被安裝在盾車正面,為了防止顛簸掉落,骷髏們將腿骨和筋肉將它綁在一起,加強固定。
【這樣,盾車就有了防護……不過,好像不小心砍了太多腦袋。】
塞雷斯看著堆積了一地,大大小小的頭骨,微微頷首。
【人已經死了,沒必要再浪費屍體……顱內的容積不小,往裡面塞一些低品質的燃素石,再刻畫上過載符文,當作投擲物丟出去吧。】
八百具死靈士兵,一下子轉換為八百名工匠,它們共享著塞雷斯的知識和經驗,就地取材,沒有礦石和金屬,就拆掉民居和屍體。
拼湊、整合,脆弱的部分就用符文頂上去。
塞雷斯在後面靠著『自私』的引導和推論,還原出工程器械的原理,前面的死靈骷髏同步開工,研究與繪圖在腦海甫一出現,現實中的工具就開始揮舞。
沒有一聲交流和引導,只有機械式的分布和緊密配合。
【按照異界記憶……李德利知道一種非常高效的加工作業方法,名為『流水線』。雖然缺少動力傳送帶——但我的骷髏配合緊密,只需要把工序拆分出來,加上我的加工處理經驗,每條流水線上的加工效率,絲毫不比機械化工廠差。】
塞雷斯閉上眼,生產的藍圖在腦海中迅速鋪開。
採集原料、拆分工序、布置產線、整合組裝、成型加工……
幾分鐘後,塞雷斯掏出懷表,掐準時間。
【——三小時二十五分後,開始推進。】
他不打算再親臨戰場,只靠飛碟的空中視野進行遠程指揮。
【死靈軍團不能幫助我對抗惡魔,它們的個體戰鬥力根本沒辦法和我比,我必須養精蓄銳,把全部的實力用在對抗『深紅裂創』身上。】
沒有輸的餘地。
塞雷斯毫不懷疑,作為代理人的『裁玉』薩克雷奇絕對不是一位騎士級的對手,而一旦察覺到代理人的生命瀕危,作為契約的惡魔,【深紅裂創】必然會全力以赴,不顧一切將自己毀滅,再騰出手去支援現實。
他不能輸,這是純粹的生死之戰,不像是之前任何一場戰鬥。
輸了自己一定會死。
【為了最後的決戰,我得從戰場上找兩個合適的靈魂,雖然現在凹槽被『絕望』占據,無法使用靈魂賦能的效果——但魂刃卻不受影響。】
塞雷斯捏了捏手腕,目光堅定。
【敵人是惡魔,根本不必忌諱那麼多。惡魔的走狗,那就一樣是惡魔……大英雄奧古斯都說過:『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人,比惡魔更加可惡』——既然,連奧古斯都那樣偉岸的人都這麼說了。】
【——那就殺。】
【驅動惡魔的屍體去咬死惡魔,點燃惡魔的靈魂去燒死惡魔……這些根本就不算突破底線,惡魔是人類的公敵,每個人類都有義務殺掉它們——哪怕是用遊魂之劍的方式。】
每次都是這樣。
塞雷斯發現,只要沒有道德負擔,即便是殺戮,他也會感到輕鬆,甚至有一些……開心?不,更像是慶幸。
——慶幸能夠將殺戮實施在正確的目標上。
【我不光是在為了我而戰鬥的,這些死者也並不是基於我的欲望和野心而行動的……是個人都能理解我。】
【對,只要是人類就不會對惡魔手下留情。】
【異族、異類、異種、異形、異教徒——只要不是人類,怎麼樣都好,斬殺、折磨、剝皮、支配,甚至吃掉靈魂……這個過程,我一點都不討厭。】
面前身後,死靈來來往往,塞雷斯隨意地步入到一間家具店中,挑了一張有著紅色羊絨靠墊的高背椅,躺了上去。
塞雷斯屈起手肘,構裝關節處發出微弱的『嗤』響,動力管調低壓力,罩袍下的甲冑隨之解開,讓身體和面部被釋放出來,得以放鬆,他的拳頭支在鬢角,如活物一般的護頰板貼著他的顴骨,魔怪的組織正隨著呼吸蠕動著,面甲兩側開裂,柵欄狀視窗向上抬起,露出被汗浸濕的的灰白頭髮。
他盯著前方,目光發散,但並沒有在看什麼,腦海里一直在組織著骷髏軍團生產中小型的工程器械。
塞雷斯是要一路殺到惡魔面前,那就要正面攻克每一個街壘,巷戰對骷髏來說不是問題,但它們的身體太脆弱,無法應對過高的內城城牆,更沒辦法像人類一樣渡過護城河。
幾名骷髏把他連人帶著高背椅一齊搬出了家具店,閒暇之餘,塞雷斯命令——又好像是它們自發地一樣——給自己支起了一個陣地指揮所,在他面前掛起地圖,燃起暖爐。
爐火的光在他低垂的眼瞼上跳動,投下濃重的陰翳,尖銳的指尖輕輕叩擊太陽穴,一下又一下,在他的腦海里,各種計劃的攻擊路線被提交給『自私』推演。
塞雷斯並不完全信任『自私』,萬妮婭的思想過於淺薄,即便是結合了其他人的記憶和塞雷斯的信息,也依舊只以塞雷斯個人的安全為重。
而塞雷斯想要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攻堅戰,所以他只是把『自私』當做一個輔佐自己的幕僚使喚。
不過,在這片惡魔的領域中,『自私』經常出現混亂和沉默,有時候塞雷斯要問上好幾遍,她才會給出幾個顏色混亂的建議。
至於這些建議是優是劣,就只能看自己的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