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長安道:「燕某絕無此心,只是茲事體大,不能草率。」他聲音並不如何大,卻將喧囂之聲盡皆蓋過,場上人人聽的清楚。
廖顯揚不待他繼續,搶先道:「我等商議已定,燕大俠仗著武功高強,想要強人所難,蔑視天下群雄麼?」他話中暗藏機鋒,顯是想挑動眾人激憤。武林人最好面子,能激起群憤,自然好說。
燕長安道:「燕某也是武林一份子,最恨恃強凌弱。武林同道自該守望相助,眾志成城,江湖會盟,乃是好事。但江湖廣闊,錯綜複雜,千頭萬緒,大事不能集於一人之身,更不能一家獨大。」
台下沈放心頭一寬,心道大叔果然也是這般想。
邱步雲冷哼一聲,道:「燕大俠好霸氣,我等千難萬難,方才選了盟主出來。你來了左一個不妥,又一個不合適。我瞧這獨斷專行四字,放在你身上倒是不假。這武林盟主,也該燕大俠來做才是。你又憑的什麼?」他言辭犀利,咄咄逼人,這句「憑的什麼」更是將燕長安架到火上。
燕長安半點也未猶豫,朗聲答道:「燕某憑的是家國天下,一身正氣,光明磊落!」
全場忽地一靜,止余大風之聲。
燕長安昂首而立,身材不高,卻是如同山嶽,巋然聳立。
群雄肅容,更生敬畏,腦中浮現此人所作所為,人人心中皆道,也唯有他如此心胸坦蕩,方敢說出如此話來。
台下崑崙派座中,六老之一的楚卿文按捺不住,起身喝道:「木已成舟,覆水難收,燕長安,你休再胡攪蠻纏!」抓起几上茶盞,重重朝前方地上擲去。
連天峰之上,天寒地凍,但茶水也無一杯,豈是待客之道。每人座位之旁,都有一個茶盞。只是斟上的茶水,瞬間就涼,多數人都未去動它。
楚卿文杯中茶也是滿的,含怒擲出,一股水箭直朝台上而去。他坐在崑崙陣中前排,離台上不過數丈。但他雖是惱怒,卻也不敢當真將茶水潑向燕長安,只想將茶盞擲到台上。
茶盞擲出,茶水一道白線在前。
燕長安一聲長笑,忽地跨上一步,右手一招,那茶盞忽然定在空中。左手一引,口中道:「去!」
茶盞拋出,電光火石,茶水飛灑,不過眨眼功夫。
台下群雄只覺眼前一花,多數人根本沒看清怎麼回事。但台子周遭一圈,除卻視線遮擋,並不能清晰所見的,前排落座的一眾高手,卻是看的分明。茶水眼看潑灑台上,忽然如同被一道無形水渠禁錮,隨即原封不動,倒轉回來。
古人不知時光逆流之說,也未見過電影蒙太奇的倒放手段。但眼前真真切切,空中一道白線逆流而回,甚至與去勢如出一轍。
眨眼之間,茶水盡數回到茶盞之中,旋即那茶盞倒飛而回,軌跡竟也與先前一般無二,直朝楚卿文而去。
楚卿文瞠目結舌,不自禁伸出手去,茶盞入手,一杯茶水仍是滿滿當當。
燕長安高聲道:「亡羊補牢,知錯能改,皆善莫大焉。」
場上片刻安靜,隨即歡聲雷動。歡呼讚嘆之聲,不絕於耳。燕長安這手內功,當真是已臻化境,反應手段,更是匪夷所思。都是,只覺此番不虛此行。更有好事的,見與未見,知與不知,凡是明白過來的,按捺不住,已與身邊人吹起牛來。
躲在遠處的晏蒼然等人也是驚訝。尤其是韓復,自己學了門刀法,就妄想跟燕長安再較量較量。誰知人家如今已是灌頂境高手,這差距更是大到沒邊。若是讓他認出,可如何是好。
接雲濤站在一旁,一直不聲不響,似是事不關己,此際忽地哈哈大笑,道:「好一招覆水能收,原來先前與我動手你還有保留。不錯,不錯。燕小友,他日來燕京,可來尋我。」大袖飄飄,大鳥一般掠起,幾個起落,已不見蹤影。
虞子墨與廖顯揚面面相覷,這接雲濤不是自己人麼,還指望他主持大局,怎地就此撒手不管了?
邱步雲乾咳一聲,道:「燕大俠依仗武力,對我等議定之事,橫加阻撓,豈不……」燕長安盞水倒回的神功一露,叫他心底也是劇震。他自己內功深湛,更知此舉之難,連帶著說話也弱了聲氣。說到一半,好歹想到「恃強凌弱」四字用出來難免示弱,想待換個說辭,卻是梗住,一時想不到話來圓。
好在一人出聲,免了他的尷尬,就聽那人道:「商議已定?我怎地不知?方才你們崑崙派出手教訓兩個小娃娃,然後這位顧先生跟你們辯論,何來商議已定之說?」
邱步雲勃然大怒,眼神如電,疾掃過去。今日怎忒多人不知好歹,真當崑崙派是紙糊的麼?眼神一掃,微微一頓,卻又轉了回來。
說話之人在正北,本屬泰山派的座位之上,看似個貌不驚人的老頭,正是公孫十三,此際笑道:「墨老鬼,你聽見了麼?」
墨非桐微微搖頭,道:「誠如公孫兄所言,尚無定論。」
場上嘈雜之聲又起,無人敢大聲說話,觸崑崙派的霉頭,但又忍不住竊竊私語,反顯的場面更亂。若說燕長安、顧敬亭兩人人單勢弱,這兩人擺明態度,卻是不容小覷。人雖不多,卻是實打實的又兩位灌頂境高手。
邱步雲、廖顯揚、虞子墨三人面色都是難看,這公孫十三也不厚道,分明是先商定盟主,才有沈放那個該死的小鬼出來鬧事,但此際也不好出言辯駁。這些人七嘴八舌,就便有個書記在旁,白紙黑字,也會賴債。
就在此刻,台下姜子君終於起身,也不作勢,人平平飛起,直上擂台。他這一躍四丈多遠,難的是渾身上下,不見動作,而且速度奇慢,如同下有祥雲托著他飛起一般。
群雄都是驚訝。姜子君聲名並不如何響亮,也少有事跡在中原流傳,但這手輕功一露,人人不敢再小覷於他。
雙足落地,正在燕長安面前三尺之處,拱手道:「燕大俠,久仰久仰。」笑容和煦,好似故友重逢。
燕長安微微一笑,還禮道:「姜掌門,幸會幸會。」
兩人都是一團和氣,絲毫不見針鋒相對之意,倒叫台下一群想看熱鬧的大失所望。
姜子君笑容不改,轉過身來,笑意才慢慢彌散,面容復歸嚴整,直面西方,揚聲道:「諸位且稍安勿躁,容我說上兩句。」
全場鴉雀無聲,人人靜聽。
姜子君道:「今日姜某意外獲選武林盟主之任,既是惶恐,也是喜悅。」微微一笑,道:「畢竟此等好事也不是天天都有。」
天下轟然一片笑聲。這崑崙掌門聲音和順,不驕不躁,更難得是如此詼諧幽默,叫眾人忍不住都起親近之意。
姜子君接道:「先前三番辭讓,前兩次或是禮數多過真心。但適才那位沈小友言論,卻叫姜某驚恐。此番會盟,乃江湖八十年未有之盛舉,天下武林團結一心,共御外辱,共克時艱,何等大事。如沈小友所言,武林氣運,繫於一身,何人堪當,何人能保證不出差池。惶恐之下,姜某確是心生怯退之意。」
眾人凝神傾聽,都覺這崑崙派掌門言真意切,拳拳之心。先前對他不屑一顧的,也是忍不住暗道,這崑崙掌門倒也不虛偽。
鷹爪門左千尋揚聲道:「姜掌門謙謙君子,切莫聽信小人之言,該當勇往直前,知難而上,擔此大任。」
姜子君微微一頓,道:「確如左先生所言,姜某一念閃過,便覺汗顏。」語氣忽然嚴厲,雄霸之氣,睥睨天下之意,呼之欲出,言語鏗鏘有力,抑揚頓挫,道:「既有江湖同道知我信我,以大業相托。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不管艱難險阻,坎坷萬難,縱使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蹈機陷,姜某摧身碎首,肝腦塗地,為江湖之興衰偉業,又何惜此身。」
他以內力發聲,響徹四谷,言語中自有一股慷慨激烈之意,也是叫人動容。
雲陽道人道:「姜掌門豪邁英武,有鞠躬盡瘁之心,鴻鵠不拔之志,正當如此!」
姜子君這番說法,眾人只道他已鐵了心,要爭這盟主之位。
顧敬亭眉頭一挑,正待出言。
姜子君語鋒卻是一轉,道:「但方才那哥舒天前來,卻也叫姜某警醒。」望望台下諸人,道:「此間數千英雄,怎會讓此獠來去自如?」嘆息一聲,道:「皆因我等江湖人已散漫的太久,門戶之見太深,明哲保身,不肯患難與共。姜某深思之下,只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等想一蹴而就,團結天下英豪,著實是有些急了。」
顧敬亭拱手道:「掌門所言極是。」
姜子君回之一笑,禮數周全,接道:「兼且我江湖之大,南及瓊海,北通上京、東抵高麗、西接西夏、吐蕃,大大小小的宗門幫派逾百之數。多年以來,雖有互通,畢竟遠隔萬水千山,若說人人熟悉,家家要好,那是不經之談。但……」微微一頓,目露堅毅之色,道:「但吾等團結之志,固若磐石,堅不可摧。時逢亂世,山河破碎,兵荒馬亂,哀鴻遍野,十室九空。於我江湖人,也誠危急存亡之秋。方才那位沈小友頗有見地,姜某也屬意於此。『天下盟』之議照舊,天下分作東西南北中五方,各設一盟主,處置域內事務。武林大事,五域盟主皆可召集議事,各家共論,取意多者從之。諸位以為如何?」
史嘲風站起身來,道:「姜掌門此計甚妙,丐幫鼎力支持。」
龍雁飛也起身道:「龍某亦附此議。」
虛明亦道:「老衲也無異議。」
群雄也都覺新鮮,如此一來,江湖五分,倒也是個路數。各自域內都是相知多年,眼下既能相處,想也翻不出多少波浪。各域之間,有挑頭的大哥斡旋,也能少了許多麻煩。
蕭平安奇道:「他怎麼不爭了,還真的聽了你的?」
沈放也是驚訝,自己隨口一說,眼下竟要成真。這姜子君行事多變,武林盟主這般的尊位,落到頭頂,卻也肯放棄。若說他是怕了燕長安,那是萬萬不能,大叔再強,也終難與崑崙派相爭。就便加上墨非桐與公孫十三,畢竟還是人單力孤。
接下來這五域盟主之選,竟是異常順利。不多時五域盟主就都塵埃落定。
東域有丐幫、泰山、鐵掌幫、長江三十六水寨、福建歐陽家,共計五家大豪,丐幫幫主史嘲風任東域盟主。雖是言明分作東西南北中五域,但一些幫派還是選擇與相熟之人結盟。其中鐵掌幫在隆興府(今南昌),不算中域也該算南域,卻是主動併入了東域。
南域有衡山、天台、點蒼、瓊州南宮家,共計四路豪強,以衡山派掌門江忘亭為南域盟主。天台劍派與點蒼派分宗,一在信陽附近,一靠舒州,其實也不算南域。
西域雖是偏遠,但大的宗門卻是最多。共計有崑崙、峨眉、青城、崆峒派、百花谷、利州盛家、蜀中唐門七家。崑崙派掌門姜子君為西域盟主。
北域有玄天宗、五台山、恆山、濟南柳家堡,玄天宗龍雁飛當仁不讓,為北域盟主。
中域只有少林、華山、鐵劍門三派,少林虛明大師為中域盟主。而這其中華山派其實離西域各派反是更近,眾人心知肚明,也都不問。
如此共計二十三家宗門,被定為天下盟之初始成員。這二十三家的掌門領袖,都有資格參與江湖大事的商議。區域之內,各派出兩位長老擔當巡察調解,排紛解難之責。
這裡面鐵劍門的實力最弱,大有被拿來湊數之嫌。
此外,墨非桐、公孫十三、燕長安三人,被選為天下盟客卿長老,代表武林中的閒散人物,也有資格參與議事。
這客卿長老一議,卻是姜子君主動提出,更是博得了江湖散人的好感。江湖廣大,無門無派的英雄好漢可著實不少。而且這客卿長老的權力不小,各域之內,路見不平,都可伸手過問。
蕭平安聽自家掌門師伯得了南域盟主之位,又是歡喜,又是憂慮。
沈放等人能親身參與此盛會,雖摘星台寒風凜冽,也覺血脈賁張。宋源寶本門喜事在前,更是興高采烈,嘴是停不住的說話,先是指摘區域分的不合適,又說其實自己師傅也可以拿個盟主做做。
秋白羽忍不住道:「你高興個鬼,你當這盟主位置好坐的麼!」
沐雲煙道:「是啊,能議事的宗門不過二十三家,江湖上還有大大小小的門派,至少也七八十個。這些關係糾葛,錯綜複雜,要想管起來,談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