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世代,宿命,傳承
這一次,虛無大手沒有給他揮錘的機會。
那隻手的五指張開,掌心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不是灰白色的,而是一種混沌的顏色,仿佛天地未開時的第一縷光。
光凝聚成劍,一劍斬下。
趙河生下意識地舉錘格擋。
但那一劍,斬的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錘。
錘柄末端,一塊拇指大小的碎片,在劍光中脫落。
碎片在空中翻滾,被那隻虛無大手輕輕接住,然後連同大手的虛影一起,消失在了虛空中。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從虛無大手探出,到劍光斬下,到碎片脫落,到大手消失,整個過程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趙河生甚至來不及反應,他只感覺到手中的錘子猛地一輕,然後就看到錘柄末端那個缺口。
他愣在了虛空中。低頭看著手中的天因碎矢錘,看著錘柄末端那個拇指大小的缺口,一動不動。
夜風吹過他赤裸的上身,吹動他散亂的長髮。他的嘴角還有鮮血,他的氣息還在翻湧,但他的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頭。
蘇淵站在窗前,目睹了全過程。
他的重瞳捕捉到了每一個細節—那混沌之光的劍,那斬落碎片的精準,那拿走後毫不猶豫的離去。
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奪錘來的,或者說,他知道奪不走。天因碎矢錘是上古禁忌之錘,與持有者有著不可分割的聯繫,強行奪錘幾乎不可能。
但他的目標從來不是整柄錘子,而是一塊碎片。
蘇淵閉上眼睛,將那道虛無大手的氣息深深地刻在了腦海中。
那股氣息混沌而蒼茫,古老而深邃,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總覺得在什麼地方感受過這種氣息,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覺得熟悉,可仔細去回想,卻發現記憶中沒有任何與之對應的畫面。
虛空中的禁錮消散了,趙河生從虛空中落下,站在河生鐵鋪的門口。
他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天因碎矢錘,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進鋪子,將那柄缺了一角的錘子放在鐵砧上,坐在門檻上,望著夜空,一動不動。
一夜未眠。
第二天,趙河生照常開鋪,照常打鐵。
他赤裸著上身,揮著那柄缺了一角的天因碎矢錘,將鐵塊捶打成農具,將斷刀修復如新。
他的動作依然沉穩,每一錘的力道依然分毫不差,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但蘇淵注意到,他打鐵的時候會時不時地咳嗽,咳得很輕,卻很深,像是從肺腑深處傳出來的。
那夜的一戰,他傷了本源。精血燃燒的代價,加上虛無大手那一劍的反噬,已經在他體內留下了難以癒合的暗疾。
他表面上看起來和往常一樣,但蘇淵知道,他的生機正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蘇淵站在遠處,看著趙河生在鐵匠鋪里忙碌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什麼。
他不能。
那夜的戰鬥,他沒有出手,也出不了手。
即便他出手了,也改變不了結局。
那種層次的交鋒,不是他現在的修為能夠介入的。
更何況,他不能暴露身份,不能沾染因果。
他只能看著,只能記錄,只能將這一切記在心中。
但他的心中,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愧疚,不是自責,而是一種無力感。
他來到五萬年前,本是想看看那雙虛無大手的主人是誰,想追查天因碎矢錘碎片的下落。
可當他真正面對那個存在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甚至連對方的氣息都無法堪破,只能被動地感受,被動地記錄。
趙河生沒有離開石久城。
在他看來,沒必要躲,也躲不了。
對方那樣強大的存在,不管自己躲到哪裡去,都能找到自己。
既然躲不了,那就留在這裡,該打鐵打鐵,該過日子過日子。
只是他打鐵的時候,咳嗽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起初是幾天咳一次,後來是每天咳一次,再後來是每錘幾下就要咳一聲。
他咳嗽的時候會轉過身去,不讓街坊鄰居看到。
但蘇淵站在遠處,看得清清楚楚。
每到夜裡,鐵匠鋪的燈滅了之後,趙河生會獨自一人來到後院。
他跪在庭院中,朝著虛空叩首。
沒有言語,沒有聲音,只有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和夜風中他散亂的長髮。
他在懺悔,為碎矢錘的殘缺懺悔。他是趙家的族長,是這柄禁忌之錘的守護者。
世世代代,趙家族人用鮮血和生命守護著它,可到了他這裡,它缺了一角。
他是趙家的罪人,他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蘇淵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後院中那個叩首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趙河生的咳嗽越來越重,他的生機在一點一點地流逝。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預感到自己等不到仙門重現的那一天了。
他開始考慮後事將天因碎矢錘傳給誰。
他的兒子趙淵,還很年輕,修為也不夠高,但已經是趙家這一代中最出色的後輩。
趙河生知道,自己必須找個合適的機會,將錘子傳承下去,將趙家的使命傳承下去。
這天,蘇淵又來到了鐵匠鋪。
他手裡拿著一柄斷劍,和往常一樣站在門口,揚聲說道:「老闆,修東西。」
趙河生從鋪子裡走出來,接過斷劍,看了一眼,報價四十文。
蘇淵付了錢,站在門口,等著趙河生修劍。
趙河生沒有多說,轉身回到鐵砧前,舉起天因碎矢錘,開始鍛打。
蘇淵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柄缺了一角的鐵錘,看著趙河生微微佝僂的脊背和不時傳來的咳嗽聲,沉默著。
就在這時,一道高大的人影出現在了鐵匠鋪的門口。
那人身材極為高大,比趙河生還要高出半個頭,站在那裡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峰。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腰間繫著一條墨色腰帶,腳下踏著一雙獸皮靴。
頭上戴著一頂斗笠,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下巴和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門口,望著鐵匠鋪的門楣上那塊木匾,望著那四個字—河生鐵鋪。
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老頭子。」
一道威嚴的聲音,傳進了鐵匠鋪中。那聲音低沉而渾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卻又隱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打鐵聲戛然而止。
趙河生的手懸在半空中,錘子沒有落下。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般。他緩緩轉過身,望向門口。
爐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照亮了他那雙漸漸泛紅的眼睛。
夜風吹過,吹動鐵匠鋪門口的灰塵,吹動那頂斗笠的邊沿。
蘇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目光平靜。
他認出了那個人的氣息趙河生的氣息。
趙淵。
趙鐵生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