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66章 遣子歸鄉

第166章 遣子歸鄉

2026-10-02 12:07:10 作者: 一鍋呼

  第166章 遣子歸鄉

  翌日清晨,張嗣修、張懋修再次被叫到書房。

  一夜之間,張居正眼底有血絲,是昨夜未眠。官服穿在身上,腰間的帶子比昨日勒緊了一扣,人清瘦了幾分,卻不顯衰態。

  「父親。」張嗣修躬身。

  張居正沒有讓他們坐。他站在窗前,背對著兩個兒子,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們收拾一下,過幾日就動身,回江陵。」

  張懋修猛地抬起頭:「回江陵?」

  「對。回江陵。」

  「父親。」張懋修往前邁了一步,「我們不考了,我們認了。可為什麼要回江陵?在京中讀書治學,難道不行?」

  張居正轉過身,看著這個最沉不住氣的兒子。

  「京城太熱鬧了,不是久留之地。你們在這裡,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今天去文會,明天就有人傳張家公子結交同年,結黨營私」。你們不走,那些傳言就不會停。」

  張嗣修沉默了片刻,低聲問:「父親,那我們回去之後————做什麼?」

  「該讀書讀書,該治學治學。家中事務,你們祖父的墳瑩,都需要人照看。你們兄長在京做官做不了這些,只能靠你們。」

  張懋修忍不住又開口:「父親,那我們以後怎麼辦?總不能一輩子待在江陵。」

  張居正看著他,目光深沉。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下最要緊的,是你們先離開京城。至於將來,為父自有分寸。」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緩了下來。

  「但有一條,你們要記住,不要想著靠我的面子。你們的祖父也只是個秀才,一輩子沒做過官,照樣受人敬重。讀書人的立身之本,從來不是烏紗帽,是學問。你們有才學,在哪裡都能立足。將來若有機會,憑本事去考、去做官,為父不攔你們。但眼下,先回去。」

  張懋修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被張嗣修拉住了袖子。

  「父親,我們明白了。」張嗣修躬身,「兒子這就去收拾。」

  張懋修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被張嗣修一拉,也跟著行了一禮。

  兩人轉身要走,張居正忽然開口:「嗣修。」

  張嗣修停下來。

  「你是兄長,路上照看好弟弟。到了江陵,替我在你們祖父墳前多燒幾炷香。」

  「是。」

  門關上了。

  書房裡只剩下張居正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深秋的風吹過,葉子嘩嘩地落,鋪了一地黃。

  

  他站了很久。

  傍晚,張敬修剛才翰林院回府,便得了消息。

  張嗣修、張懋修正在收拾書箱,見兄長進來,都停下了手。

  「大哥。」張嗣修先開口。

  張敬修看著兩個弟弟,目光複雜。他比他們年長几歲,身形微胖,舉止間已有幾分翰林清貴的從容。

  但此刻,那從容里摻著一絲說不清的味道,像是一個人站在岸上,看著兩個溺水的

  人,既慶幸自己沒落水,又為這份慶幸感到羞愧。

  他進門之前,在院門外站了好一會兒,心裡一直在在想:這些年他自詡張家憑本事考出來的進士,可這個「二甲中等」的功名,究竟有幾分是才學,幾分是運氣,亦或還有別的什麼?

  他想不清楚。也想不徹底。

  但他走進門時,已經收起了所有猶豫,換上了一副兄長該有的從容。

  「父親決定了?」

  「決定了。」張嗣修說,「過幾日就走。」

  張敬修沉默了一會兒,走到張懋修面前。三弟紅著眼眶,書箱裡的筆墨紙硯攤了一桌,有一方硯台還是他當年中進士時送的。

  那年張懋修才十三歲,接過硯台時眼睛發亮,說「大哥,我以後也要用這方硯考進士」。言猶在耳,硯台還在,可考進士的路已經斷了。

  「三弟,」張敬修聲音不高,「你心裡不服?」

  張懋修沒說話,只是把一方鎮紙重重擱進箱子裡。

  「我服。」他說,「但我不懂。我們什麼都沒做錯。」

  張敬修沒有接話,他伸手拿起那方硯台,拇指摩挲著硯緣。當年他高中二甲,將這方澄泥硯送給了最像父親的三弟,心裡想的是:憑三弟的才情,遲早也用得上。如今看來,是用不上了。

  他放下硯台,苦笑了一聲。

  「你中進士那年,」張懋修忽然抬頭看著大哥,「也有人說過閒話嗎?」

  張敬修一愣。

  「有。」他答得坦然,「說我二甲中等,不過爾爾。說我若非姓張,連這個名次都未必有。」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弟弟,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我入翰林,是第一根刺。刺已經扎進去了,不能再扎第二根、第三根。父親送你們走,是拔刺,也是保家。」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另一層意思。

  他是那根已經扎進去的刺。刺在人肉里,別人一碰就疼,疼了就恨。可他已經扎進去了,拔不出來了,也不想拔。他站在翰林院裡,日日與清流周旋,比誰都清楚那根刺意味著什麼。有時候他看著銅鏡里的自己,不知道鏡子裡是張家的大公子,還是一根刺。

  張嗣修低著頭,忽然問:「大哥,你當年中進士,父親可曾為你操過心?」

  張敬修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張懋修面前,伸手按了按三弟的肩膀。那句話憋在心裡很久了,他知道說出來會傷人,但不說出來,更像一根刺扎在自己心裡的刺。

  「三弟,有件事,我從來沒跟你們說過。」

  張懋修抬頭看他。

  「我一直覺得,我欠你們的。」張敬修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窗外的風聲淹沒,「我在前面考中了,後面的路就越走越窄。如果我沒中,如果張家第一個兒子就落榜了,外頭人或許不會盯得這麼緊。父親也許不需要————」他頓了一下,喉嚨動了動,「不需要讓你們放棄。」

  這話說出口,兄弟三人都沉默了。

  張嗣修最先開口,聲音很輕:「大哥,你說什麼傻話。你能中,是你的本事,也是張家的福氣。我們的路走不通,是我們的事,不是你的錯。」

  張敬修沒有接話。他知道二弟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對的事情不一定是能讓人釋懷的事情。這份「虧欠」沒有來由,卻實實在在地壓在他心上,像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他走到張懋修面前,指了指那方硯台:「那方硯台,是我中進士那年買的。到了江陵,別讓它幹了。」

  張懋修看著那方硯台,忽然眼眶一熱。他別過臉去,不想讓兄長看見。

  張敬修轉身向外走去。到門口時,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日若能回來,我再請你們喝酒。」

  門輕輕合上。

  張嗣修看著大哥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那道背影比印象中清瘦了不少。他低下頭,把一方鎮紙碼進書箱,碼得很整齊。

  張嗣修和張懋修回江陵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

  不是張家張揚,是他們實在太過安靜。

  一輛青布馬車,兩個僕人,天不亮就從側門出了城。但還是被人看見了,看見了就會傳,傳了就變了味道。

  有人說:張閣老把兒子送走了,這是要避嫌。

  有人說:明年會試,張家一個人都不下場,這是給天下寒門讓路。

  也有人說:張居正這是以退為進,等著皇帝給台階下。

  說什麼的都有。但所有人都在盯著,看皇帝怎麼接這一招。

  乾清宮。

  馮保把近期張府的動靜和外頭的傳言一一稟報給朱載聖。

  聽完,朱載聖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張師傅把兩個兒子都送回江陵了?」

  「回陛下,昨日一早走的。城門剛開就出了城,走得安靜。」

  朱載空沉默了片刻。

  張居正這是在告訴天下人:我張居正沒有私心,連兒子的前程都不要了。做得乾乾淨淨,讓人挑不出毛病。

  朱載空靠在軟榻上,看著窗外的天。今日的天空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什麼心事都沒有。

  「他倒是避得乾乾淨淨。」朱載聖低聲說了一句。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張居正替他操持了這麼多年新政考。

  成法、清丈田畝、一條鞭法、漕運改革,哪一件不是得罪人的事?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把兒子都送回老家了,他什麼都沒要。

  那自己又能為張居正做些什麼呢?

  直接下旨恩賞?張居正未必肯接,接了也像是「交換」。旁人還會說張居正以退為進,逼皇帝給他兒子出路。

  不給?張居正嘴上不說,心裡怎麼想?朝野上下怎麼看?一個替皇帝幹了十幾年髒活累活的首輔,最後連兒子的前程都保不住,以後誰還肯為朝廷賣命?

  朱載空端起茶盞想喝一口。茶盞舉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手停在半空中,眉頭微微皺起。

  「馮保。」

  「奴婢在。」

  「朕剛才喝的這茶,是去歲的還是今年的?」

  馮保一愣,不知皇帝怎麼忽然問這個:「回陛下,是今年的新茶,秋貢剛到。」

  「新茶。」朱載聖重複了一遍,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忽然說了一句,「茶是新的好,人是舊的好。」

  他把茶盞放下,茶盞擱在御案邊緣,微微晃了一下。

  他想了很久,終於開口:「傳申時行。」

  馮保愣了一下:「陛下,只傳申閣老?」

  「對。只傳他一個人。」

  「是。」

  朱載空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園的槐葉還在落,鋪了一地碎金。初冬的風已經有了寒意,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御案上那盞茶,熱氣漸漸散了,終至冰涼。

  他不知道申時行能不能給出一個兩全之策,但他知道,這件事必須解決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