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東要見的龔江,此刻正在辦公室內接見樓觀縣信訪局常務副局長段飛。
「龔書記,情況就是這樣。」
「我也是冒著很大風險過來告知你這些。」
「市紀委巡察組的領導要看的最後一組上訪信裡面,有幾封是人民群眾實名舉報我們信訪局局長王輝。」
「還有幾封是舉報我們信訪局其餘領導幹部。」
「還有一封是一位老黨員老同志實名舉報樓觀縣委書記陳得龍貪污腐敗。」
「原本最後一組的上訪信不會出現在市紀委巡察組的桌子上,因為這一組上訪信都是我們挑出來放在一起,原本是打算藏起來的,但不知道是誰,竟然把這些信遞了上去,才會讓市紀委巡察組發現。」
段飛坐在龔江對面,朝著龔江無比認真地開口,交代了實情。
段飛的話已經非常直接明白了。
這一批上訪信都是有大問題的,原本是挑出來放在一邊的,不知道哪個手欠的,又出於什麼目的,送上去了。
「你來我這裡,就是說這些嗎?」
龔江坐在辦公椅上,身子微微前傾,朝著段飛問道。
段飛見龔江的語氣不太對勁,似乎不喜歡自己對他說這些,揭露這些。
他理解,因為這個事就是燙手山芋。
縣紀委書記不願意接,也是正常的。
可這不是龔江想不接,就可以不接的。
「這是我們縣長讓我交給你的,一共八封上訪信,這些都是複印件,原件已經被銷毀了。」
「他們都覺得毀掉上訪信原件,就不會出事了,不會有漏洞了。」
「但我提前一步,在他們毀掉原件之前,先把這八封上訪信都複印了一份。」
段飛知道龔江肯定是不喜歡這些答案和真相,但這是縣長莊應田的要求,自己必須過來遞刀子。
可看龔江這個樣子,似乎不太喜歡這把刀子啊。
「龔書記,我多說一嘴,我們縣長其實也是收到了上面的指示,上面指示很明確,正義要伸張,不能隱藏。」
段飛繼續添料,繼續給龔江施壓。
這不是你龔江不喜歡就可以不見,不拿,不知的。
這是我們縣長的意思,更是我們縣長背後上級領導的意思。
我段飛是個棋子,你龔江也逃不脫的,你也是一枚棋子。
大家都是棋子一枚,所以沒什麼可猶豫的。
爭取做一枚走到勝利的棋子,而不是中途失去意義和作用的棋子,直接被扔出棋盤。
龔江很頭疼,他昨天已經決定不摻和這件事了,因為這件事不是他能摻和的,他也不想站隊。
可今天一大早,段飛就把這麼多上訪信複印件交給自己,又說了一堆信訪局的內部情況。
自己堵耳朵都沒意義。
自己這是被盯上了啊,被柳洪剛盯上了。
縣長莊應田的背後上級領導,那不就是政法委書記柳洪剛嗎?
柳洪剛這是怕這件事鬧不起來啊,故意加料來了。
可你加料就加料,為什麼非要帶上我呢?
我只是一個明哲保身,只想守著樓觀縣本地幹部利益的一畝三分地。
結果還是被柳洪剛盯上了,非要拽著自己加入三方大亂鬥。
翟書記那邊,柳書記這邊,還有市紀委的楊書記。
這三方很明顯都在互相算計,只不過算計的目的不一樣。
翟書記是想把事情壓下去,不生出意外和波折。
柳書記明顯是想把事情往大了搞,從而直接把市紀委書記楊東拖下水,讓楊東書記和翟書記鬥起來,柳書記就可以坐山觀虎,漁翁得利。
龔江豈能看不出來這件事背後隱藏的核心問題?
他又不是傻子,相反他的政治智慧是很高的。
他昨天就看出苗頭了,所以才來了個人問心局,結果就是不參與。
「段局長,你不應該把這些跟我說的。」
「你為什麼不直接跟市紀委巡察組的同志舉報?」
龔江板著臉,臉色很不好看,語氣也很冷。
段飛這麼做,就是讓他為難,他很憤怒。
「上級就是這麼要求的。」
「而且您是縣紀委書記,縣委的領導,我們縣信訪局出了問題,不找您找誰?」
「市紀委巡察組只有巡察權,沒有處理權啊。」
段飛也苦啊,他就很想過來挑事嗎?他就很想做這個舉大旗的人嗎?就很喜歡檢舉嗎?
不是啊,他也不喜歡啊,這麼做簡直就是叛徒一樣,背叛了整個信訪局,也背叛了幹部隊伍。
可他沒得選啊。
政治炮灰死就死了,因為沒得選啊。
但凡有選擇,他都不會過來跟龔江說這些真相啊。
「您就理解一下我吧,哎。」
段飛搖了搖頭,低下了頭。
龔江此刻滿肚子的火氣,但是壓抑著沒地方發泄。
怪誰?怪段飛?他把真相帶過來?
段飛也只是炮灰罷了,也只是棋子罷了。
怪縣長莊應田嗎?怪不著人家。
還是怪柳洪剛霸道不講道理,把自己拖進局裡面?
要怪就怪自己不夠強,不夠高。
如果自己也是市委領導,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還會被拖下水嗎?
這一刻龔江忽然覺得權力和地位還真就是越高越高,自己以往縮頭當烏龜,為了換取本地利益,太可笑了。
自以為過的是神仙快活日子,不參與柳洪剛與翟光田兩派的爭鬥。
現在看,太可笑。
人家一句話,就能把你按死在棋盤上面。
你不走?逼著你走。
「你們希望我怎麼做呢?」
龔江沉盯著桌子上的八封上訪信複印件,沉默看了很久,最後拿起來問道。
段飛聞言面色一喜,龔江這麼問,就代表他接了。
「龔書記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沒有要求,我只希望信訪局的風氣能夠純粹下來,成為人民群眾的信訪局。」
他不需要告訴龔江怎麼做,因為龔江自己都明白。
程序無非是這麼幾道,都是硬要求,擺在明面的。
他這個縣信訪局常務副局長把真相交給縣紀委書記。
縣紀委書記再把真相告訴市紀委書記。
這就是程序。
「行,謝謝你的告知,我會如實處理。」
龔江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著段飛伸出手。
段飛連忙伸出手跟龔江握手,又說了幾句抱歉的話,這才轉身離開。
龔江目視著段飛走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他翻來覆去看手中的八封上訪信,這哪是上訪信啊?這簡直就是八枚炸彈啊,說炸就炸的炸彈。
但他已經接了,他就沒有反悔餘地。
「小劉,備車,我要去市紀委。」
龔江朝著辦公室對面喊了一聲,他的聯絡員小劉(秘書)立即準備。
幾分鐘後,龔江拎著公文包,穿著幹部白襯衫與黑褲,黑色牛皮鞋,匆匆上車。
車走一半了,他接到了市紀委秘書長李正泰打來的電話。
市紀委書記要見他。
「倒也是碰巧了…」
龔江放下手機後,無奈搖頭一笑。
「真得選站了啊。」
「以前的縮頭日子,不能過了。」
「再過,就要被算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