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竹清站在小舞身側,靠著一棵樹,目光落在街對面一盞搖曳的燈籠上,不為所動,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彷佛戴沐白剛才做的一切,都不存在,甚至戴沐白這個人,根本不在她的視線里。
戴沐白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正常,但那隻垂在身側的右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咯吱作響。
——
酒店的二樓,一間臨街的客房裡。
楊戩其實早就聽見了樓下大廳的嘈雜動靜。
他正坐在床上,雙腿盤坐,雙目微閉,體內的魂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
連日趕路積累下來的疲憊和凝滯感,在這一次次呼吸吐納中被一點點地沖刷、疏散。
哮天趴在他的腳邊,大腦袋擱在前爪上,呼吸平穩,睡得正香。
它的大尾巴卷在身後,耳朵偶爾抖動一下,像是在做什麼美夢。
樓下的嘈雜聲越來越大,但楊戩沒有理會。
與他無關的事情,不值得他分心。
沒成想,沒過多久——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
那敲門聲又急又重,像是擂鼓一樣,一下一下地砸在門上,連門板都跟著微微震顫。
哮天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它的耳朵豎得筆直,瞳孔驟縮,嘴微微張開,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而危險的嗚咽聲。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威懾力,像是猛獸在撲殺前的最後警告。
「放輕鬆,別嚇著別人。」
楊戩睜開眼,伸手拍了拍哮天的腦袋。
那隻修長的手落在哮天的頭頂,指尖陷入厚厚的毛髮中,輕輕揉了揉。
哮天的低吼聲漸漸低了下去,但它沒有放鬆警惕,那雙眼睛依然盯著門口的方向,耳朵依然豎著,身體依然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楊戩起身,走向門口。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響。
門開啟。
門外站著一個人,正是酒店經理。
楊戩對他有印象——入住的時候就是這個經理親自接待的,態度殷勤,禮數周到,是個八面玲瓏的人。
只不過此刻,這位酒店經理的模樣的確有些狼狽。
他身上那件整齊的深色西服多了幾道明顯的褶皺,像是被人用力拉扯過。
領帶歪到了一邊,領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顆。
臉上多了幾處紅腫,左臉頰上甚至有一道淺淺的擦傷,像是被什麼東西划過的。
他的眼神躲閃,不敢與楊戩對視,嘴唇微微發抖,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不等酒店經理開口,楊戩對面房間的門也被開啟了。
一道高瘦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正是楊戩的爺爺——楊無敵。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睡袍,頭髮沒有束起,披散在肩上,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隨性。
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如鷹隼,目光從楊戩身上掃過,便落在了那個酒店經理身上,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發生了什麼事情?」
楊無敵的聲音低沉而沉穩,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迸出來的。
酒店經理被那道目光盯上的一瞬間,感覺像是有兩把刀子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他的腿肚子開始打顫,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
「我.....就是.....」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明顯的哭腔。
「下面有人找您,讓您下去,我.....我實在沒辦法才上來的,請客人您....」
他越說越亂,語無倫次,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道歉詞都一股腦地倒出來。
說到最後,他幾乎要哭出來了。
楊無敵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因為酒店經理的狼狽,而是因為他的話——有人找?
而且還讓他孫兒下去?這種頤指氣使的語氣,讓他很不舒服。
楊戩看了一眼酒店經理臉上的紅腫和身上的褶皺,又聽了他那些支離破碎的解釋,心中已經大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不是經理的錯,是有人在逼他。
「我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
楊戩拍了拍酒店經理的肩膀,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這件事情交給我吧。」
酒店經理抬起淚眼,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客人,嘴唇抖了幾下,終於憋出了一句話。
「多謝客人,多謝客人....」
他的腰彎得很低,恨不得直接給楊戩磕一個。
「沒事。」
楊戩收回手,轉頭看向站在對面門口的楊無敵。
「爺爺,是一些小輩之間的打鬧而已。」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您早些休息,我處理一下就上來。」
楊無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楊戩臉上停留了片刻。
「行。」
他終於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沉穩。
「安心處理。」
他頓了頓,目光從楊戩身上移開,投向了走廊盡頭的虛空,語氣中多了一絲冷意。
「若是對方長輩不要臉地倚老賣老.....」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種久經沙場的老將面對挑戰時的從容和自信。
「爺爺這把老骨頭,也趁著睡前活動活動。」
說完,他不等楊戩回應,便轉身回到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咔嗒」一聲,門鎖扣上,走廊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楊戩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房間。
哮天此時已經再一次趴在了地上,一雙金黃的眼眸幾乎被眼皮蓋上,顯然打算繼續睡覺。
「你倒是睡的安穩。」
楊戩隨手將外袍披在身上,看向趴在地上的哮天。
「這件事情因你而起,你可別想著偷懶。」
楊戩揚手給哮天的腦袋上來了一巴掌,力道不輕不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哮天被拍得耳朵一抖,抬起頭,用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著楊戩,嘴裡發出「嗚嗚」的委屈聲。
「跟我下去,你惹的事情,你自己處理,我可不打算幫你。」
說著,楊戩拽著它脖頸上的鬃毛,將它的腦袋往門口的方向掰了掰。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