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餘暉下,一輛拉著貨斗的馬車,緩緩駛入楓葉鎮。
貨斗上鋪著一些乾草,上面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女人。
在她身旁坐著一個黑衣男子,正閉目養神。
「大人……前面就是教堂了,我……就不進去了吧?」
車夫拉住韁繩,聲音很不自在。
馬丁睜開眼,摸出兩枚銀幣,隨手丟了過去。
「辛苦了,你就停在這等我,不要走動。」
車夫如蒙大赦地接過銀幣,不停點頭哈腰。
馬丁將仍處於深度昏迷的希爾瓦從馬車上抱了下來。
一把火燒了黑木鎮的教堂後,他又給對方餵了些藥,確保在回到楓葉鎮之前不會醒來,發現他的所作所為。
「馬丁?!」
瓦恩三人聽到車輪聲,從教堂里衝出,看到馬丁懷裡昏迷不醒的希爾瓦時,紛紛變了臉色。
「別緊張,她只是昏迷了,沒有受傷。」
將希爾瓦安頓好後,四人坐下,氣氛有些微妙。
馬丁很快察覺到不對勁。
只是一天沒見,這三人的氣質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出發前意氣風發,現在卻一副蔫巴的樣子。
性子最急噪的卡蒙,此時沉默地低著頭,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滿是貴族傲氣的羅德,現在也是滿臉憂鬱的模樣。
而瓦恩,像是一夜間蒼老了十歲,渾身都充斥著一種疲倦之感。
除此之外,他們的襯衣雖經過清洗,但仍然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
這不是殺一兩個人能留下的味道。
「你們去那個礦場了?匪徒解決了嗎?」
沒人說話。
瓦恩苦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是去了一趟,發生了很多事。一些……讓我覺得過去二十年,都白活的事。」
他頓了頓,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先不說我們了。馬丁,黑木鎮的情況怎麼樣?希爾瓦為什麼會昏迷?」
在回來的路上,馬丁早已構思好說辭。
他將在黑木鎮的所見所聞陳述了一遍。
從破敗的小鎮、麻木的鎮民,講到那條寬敞明亮的大道,以及道路盡頭富麗堂皇的教堂,再講到市集上發生的事。
「我們沒有忍住。」馬丁說,「將那幾個安全官打得半死不活,直接把他們拖到教堂門口,想找當地的神父問罪。」
聽到這,三人原本空洞的眼神,已經變得無比複雜。
那枚血紅色的教會印章好像蓋在瞳孔上了,怎麼也甩不掉。
「然後呢?那個神父怎麼解釋?」卡蒙忍不住插嘴。
「他不需要解釋。」馬丁冷笑,「教堂大門打開時,從裡面湧出了二十名全副武裝的中級騎士侍從,都是他的私兵。」
「二十名中級騎士侍從?!」羅德倒吸一口涼氣,這樣的私兵,他父親手下也不過只有十名而已。
畢竟騎士呼吸法的傳授,是需要得到教會授權的。
黑木鎮作為一個偏僻小鎮,其神父不可能有這樣的權力。
「沒錯,當我們意識到危險想要撤離時,已經來不及了。我只能選擇妥協。。」
「所幸,他顯然也忌憚我們的特使身份,下藥迷暈了不肯屈服的希爾瓦,然後與我談判。假意被他的威逼利誘所打動,以此拖延時間,等待你們支援。
「我們在客房等待,結果剛到正午,事情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馬丁刻意壓低了聲音:「我聽見外面傳來恐怖的爆炸聲,趕緊帶著希爾瓦出門,接著就發現整個教堂已經燃起沖天大火。」
「等我們逃出去後,教堂已經被大火吞噬。我等了很久,然而康拉德神父和他的屬下們卻沒有一人出現。」
「因為情況詭異,希爾瓦又在昏迷,所以我找了一個教堂的車夫,送我們回來。」
「你做得對。」瓦恩點頭,「那絕不是一場普通的大火,很可能是一場襲擊。看來,我們不能再等商隊了,現在就必須前往黑木鎮。」
聞言,正端茶過來的埃文神父腳步一頓。
馬丁注意到了他:「怎麼了,神父?那個商隊有什麼問題嗎?」
埃文神父沉默地站在原地。
瓦恩很震驚:「馬丁,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問過好幾個黑木鎮的鎮民,包括送我們回來的車夫。他們都說,黑木鎮和楓葉鎮不存在固定的貿易往來。更準確地說,黑木鎮根本沒有商隊,也不會有商隊去那裡!」
瓦恩三人下意識看向埃文神父,牧師的神情已經重歸平靜。
他依舊一言未發。
馬丁繼續說:「康拉德神父在黑木鎮橫徵暴斂,絕大部分鎮民交完稅後,結餘堪堪能維持生計,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購買所謂的『工業製品』和『奢侈品』。」
「這……黑木鎮的情況若真糟糕到如此地步……」羅德聽得雙眼發直,下意識喃喃自語,「那裡的鎮民為什麼不逃?寧願……」
話剛說到一半,他的聲音就戛然而止。
「看來你想起來了,羅德少爺。」
馬丁冷笑:「根據王國律法,未經領主許可的領民,擅自脫離領地,將會自動失去『自由民』身份,淪為『流民』。」
「這些流民一旦在其它地方被發現身份,就很大概率會被逮捕,最終成為奴隸。在黑木鎮,儘管備受壓迫,至少還能安穩地活下去。逃出去,只能是生不如死。」
見瓦恩三人陷入沉默,馬丁將目光再次投向埃文神父。
「神父,您昨天在晚餐時告訴我們,兩天後,也就是明天,會有黑木鎮的商隊來到楓葉鎮,以此表明平安。」
「既然商隊是假的,請您告訴我,為何要欺騙我們?把時間設成兩天之後,又有什麼特殊的用意?」
瓦恩三人神情複雜地看過去。
昨天晚宴上,沒有人回想到這位樸實溫和的老神父竟會欺騙他們兩次。
第一個謊言的真相,他們已經知道。
這第二個謊言與第一個看似乎並不相關,又是為了什麼?
在四道目光的注視下,埃文神父終於頹然地嘆了口氣。
「事已至此,確實沒什麼好瞞著你們的了。」
「啊……我的故事可能有些長,不知你們是否願意聽。」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埃文神父先是喝了口茶,而後緩緩說道:「大概三年前,我剛被指派到這裡,那時這兒連名字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