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三好長逸率軍撤回三宅城,才發現三宅國村沒有回來,剛想派飛腳出城打探,幾名潰兵卻將三宅國村戰死的噩耗帶了回來。
「出羽守死了?!」
三好長逸驚詫不已,周圍的三好諸將以及三宅家臣也一時不知所措。
「清點下來,咱們還有多少人?」三好長逸問道。
「回稟大人,城內目前約有一千兩百人。」軍目付回答道。
此時,一名武士跑進評定間,惶恐道:「大人,細川軍沒有收兵,直接衝過來了。」
「大人,籠城吧,他們至多三千人,一時半會攻不下這裡。」一名三好家臣建議道。
三好長逸沒有回答,而是望向一旁的三宅氏重臣、三宅國村的弟弟三宅國明:「伯耆守,你怎麼看?」
三宅國明眼珠子轉了一圈,沒有正面回答:「大人您應該看到了,三宅城只是一座平城,城池規模也不大,若是籠城,後續細川京兆率領援軍趕到,咱們怕是……」
「確實如此,」另一名三宅氏家臣也插話道,「況且貴軍主力還在圍攻榎並城,抽不出身支援這裡……」
三好長逸明白了,他知道這些三宅家臣已經被香西元成嚇破了膽,若是堅持籠城,指不定哪些意志不堅定的傢伙會做出什麼糊塗事。
「既然如此,那就撤吧。」
在一眾三好家臣不甘眼神的注視下,三好長逸最終決定放棄三宅城,撤往西邊的伊丹城。
中午時分,香西元成與三好政長順利接管三宅城,太陽下山前,細川晴元便已親率剩餘三千軍勢趕來會師。
廣間內,細川晴元端坐上首中央,香西元成和三好政長分坐兩側首席。
香西元成額頭上纏著一圈白布,血已經止住了,但白布上還洇著一團暗紅。他褪去上身的甲冑,露出裡面汗濕的小袖,渾身上下散發著血水和泥腥混在一起的氣味。
細川晴元舉起酒盞,沖著這位首功之臣,一字一句地說道:「越後守,今日之功,我記在心裡了。」
說著,他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香西元成欠身回禮,舉起酒盞同樣飲盡,酒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也顧不上擦,粗聲粗氣地應了一句:「此乃臣等應盡之責,請主公放心,如今三宅城在手,榎並城指日可解。」
三好政長抬起頭,連日來緊繃的臉頰終於鬆動了幾分。
「越後守,犬子的性命,還有滿城軍士的性命,就拜託大人了!」說罷,三好政長向著香西元成伏身行大禮。
鹽川政年也滿臉堆笑地朝香西元成敬酒:「越後守神勇無雙!昨日見到讃岐武士的英姿,便知大事可成!」
香西元成斜了他一眼,沒搭理。
田井氏家老更是殷勤,端著酒壺湊上來替香西元成續酒,嘴裡不住地夸:「半日破城,這等武勇,整個畿內怕是找不出第二個!」
香西元成接過酒盞灌了一口,咧嘴一笑:「接下來的戰事,大人也要多多出力啊。」
田井氏家老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細川晴元難得露出了幾日來的第一個笑容,笑呵呵地打著圓場,側身便與其他將領推杯換盞。
殿內,燭火搖曳,觥籌交錯,酒氣瀰漫。
城外,秋蟲的鳴叫和遠處淀川的水聲交織在一起,偶爾夾雜著巡邏足輕的腳步聲,呈現著戰時少有的寧靜。
「主公!江口城……江口城急報!」
酒盞擱在案上的脆響還沒散盡,一名使番踉蹌著闖進廣間,噗通一聲跪在地板上,雙手顫抖著將一封書狀舉過頭頂。
高畠長信接過轉呈細川晴元,後者展開掃了兩眼,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新莊直昌說,三好軍今日發起三次衝鋒,再不救援,江口城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說罷,細川晴元便將求援信交給在座將領傳閱。
看完求援信,三好政長眉頭再度繃緊,身子不自覺地前傾,沖著細川晴元惶恐道:「主公!江口城可不能丟啊!」
「宗三,你先別急。」細川晴元耐心安撫道。
「臣失禮了,可……可這事不急不行啊!」三好政長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膝行兩步逼近細川晴元面前:
「主公,江口城就在榎並城北面,如今是本家離榎並城最近的城池,城外便是渡口,只要守住此城,向南可以奪回柴島、中島城,打通與榎並城的水路;向東可以拿守口城,打通陸路聯絡。不管採取哪種戰術,榎並城的守軍都能緩過勁來!」
見細川晴元並未回應,他抿了抿嘴唇,聲音愈發急迫:「那是眼下掌握戰場主動的唯一支點,錯過了就沒了!臣懇請主公明日率軍進駐江口!」
細川晴元依舊沒有吱聲,倒是香西元成沉默了半刻,沉穩開口道:
「宗三,你說的沒錯,可你想過沒有,江口城深入三好軍腹地,且三面環水,若是貿然進駐,周邊的三好軍只要往北面一卡,江口城就是第二個榎並城。」
三好政長張了張嘴,香西元成沒給他辯駁的機會:「主公親率大軍進駐,萬一被圍,不僅救不了政勝,還會陷主公於危難。依臣之見,還是在此地等上兩日,待六角軍前來會師再一舉南下。再不濟,等別所大藏出兵攝津,牽制住叛軍主力再行南下也不遲。」
評定間裡安靜了一瞬。
三好政長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越後守,你說的我都明白,可問題是,丟了三宅城之後,三好軍不會做事不管,一定會猛攻江口城!等六角軍到了,別所軍出動了,城池怕是早沒了!到時候再想打通跟榎並城的聯絡……」
他咬了咬牙,聲音裡帶了幾分哽咽:「就沒這麼容易了。」
言已至此,兩人誰也說服不了對方,便同時將目光落在細川晴元身上。
細川晴元不自覺地摩挲著憑几邊角,指腹在木棱上蹭來蹭去,蹭得泛紅也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在地圖上的江口城和三宅城之間來回遊移,喉結動了兩下,卻遲遲沒有出聲。
「主公……」三好政長又往前挪了半個身位。
「我知道。」細川晴元打斷他,聲音有些發虛,「可越後守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萬一被圍在裡面……」
「那這樣,」三好政長深吸一口氣,伏身叩首,額頭重重砸在榻榻米上,「臣願率自家軍勢,先行支援江口城!先把城守住,等主公與六角軍會師後再來與臣匯合!」
他抬起頭,眼神堅決:「主公,請恕臣有私心,可政勝……求主公成全。」
細川晴元盯著他那張蠟黃消瘦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你要把軍勢全帶去?」
「臣只帶一千人,剩下的,留在城內,聽從主公調遣。」
「一千人去守那種地方……」
「足夠了。」
三好政長語氣篤定:「臣只要守住城池即可,剩下的軍勢留下來護衛主公。」
廣間內沉默蔓延到殿外,就連廊下的武士也忍不住側耳傾聽,想知道細川晴元作何反應。
細川晴元閉了閉眼,良久才睜開眼,眸中的猶豫已經被疲憊替代。
「去吧,一切小心為上,切不可主動迎敵。」
「謝主公,臣先去準備。」
三好政長重重叩首,起身時腳步卻快得像是怕細川晴元反悔。
他的身影消失在障子門外,一陣夜風灌進來,燭火歪了一瞬,香西元成望著那搖曳的燭火,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