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站在廊下,雙手背在身後,冷眼看著細川氏綱在各個房間裡轉來轉去,像一個剛搬進新宅的孩子——摸摸這個花瓶,看看那把茶壺,推開一扇障子門,發現裡面鋪著嶄新的榻榻米,又發出一聲讚嘆。
山本重幸湊過來,壓低聲音:「主公,您不進去看看?」
「不急。」義重嘴角微彎,「讓他先高興高興。」
他轉過身,目光穿過庭院,落在院牆外高高飄揚的「四割菱」旗幟上。
次日,六條三本木的「將軍御所」。
足利義晴換了一身華麗的直垂,頭戴立烏帽子,端坐在廣間正中。大館常興跪坐在左側靠牆的位置,手裡捧著另一份書狀,目光時不時往殿門口瞟。
殿外,細川氏綱在侍從的引導下緩步走來,步伐比昨天沉穩了不少。
行禮,跪伏,叩首。
一套流程走完,足利義晴微微抬手:「免禮,坐吧。」
細川氏綱謝恩落座。他身後跟著的義重、畠山政國、游佐長教、筒井順昭等人分列兩側,各自正襟危坐。
義重的視線從足利義晴臉上一掃而過,這位將軍今天的精神頭不錯,眼底甚至透著一絲興奮,雖然藏得很深,可那種「大局已定」的得意,還是可以察覺幾分。
「大館治部。」足利義晴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大館常興起身,展開御教書,清了清嗓子。
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奉公方令,現宣讀御判御教書——」
他的聲音在不大的廣間裡迴蕩,字字清晰:免去細川晴元管領之職,即日起由細川氏綱接任幕府管領,總領幕府政務。
細川氏綱的嘴唇微微顫了顫,雙手撐在地上,鄭重拜伏謝恩。
「臣細川氏綱……定當效歷任管領,竭誠奉公!」
足利義晴看著細川氏綱激動的模樣,嘴角微彎:「氏綱殿下,今後就有勞了。」
說話間,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坐在左側首席的義重,義重到京這麼久,他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若狹武田氏的家督。
那一瞥極快,像蜻蜓點水,義重正垂著頭,裝作沒有覺察到,畢竟他覺得今天並非他的主場,儘量保持低調,至於他與足利義晴的會見,應該另外安排。
覲見結束後,畠山政國和筒井順昭便屁顛屁顛地前往細川邸道賀。
可兩人前腳剛到,後腳便有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傳來:和泉守護代松浦守派人快馬送來書狀,說已經「勸服」細川晴貞親自前往京都,向細川氏綱請罪,表達棄暗投明之意。
「哦?和泉五郎要來當面請罪?!」細川氏綱語氣輕鬆,嘴角劃出一抹弧度。
「是,」使者跪伏在地,「松浦肥前守說,和泉上下皆仰慕管領大人,不願再為細川晴元效力。」
細川氏綱慢悠悠地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三步,忽然仰頭大笑,那笑聲暢快淋漓,殿下的使者卻頭也不敢抬。
「好!好啊!」
他轉頭望向游佐長教,眼神炯炯:「河內守,你看見了嗎?這才一天吶!」
游佐長教微微頷首,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殿下人心所向,理所應當。」
細川氏綱喜不自勝,這一連串的好訊息砸過來,讓他第一次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爽感」——御教書宣下、大名道賀、和泉降服,一天之內,他覺得自己已經站在天下的中央。
可這份「天下人」的好心情沒能維持多久。
翌日午後,細川氏綱正在與大館晴光商量京都治安事宜,一名家臣急匆匆地衝進廣間,臉色煞白。
「殿下!六角彈正率軍從攝津返回,目前已抵達善法寺,照線路推斷,大概是準備向鳥羽口方向移動!」
「什麼?!」
細川氏綱手裡的茶碗差點脫手,茶湯也灑落了一些到桌面上:「六角義賢?他這是要準備上洛?!」
「臣……不知,物見探查到,六角軍總兵力約一萬三千人,並且……細川京兆似乎也在其軍中。」
細川氏綱臉色煞白,方才的意氣風發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慌:
他太清楚六角軍的實力了,此番攝津征伐他們只不過是打醬油,全程皆未參戰,士氣和兵力未受影響,若是這股力量衝進京都,輕則把京都打爛,重則,自己這管領之位怕是連凳子都沒坐熱就要丟了。
「快!快去請游佐河內守,讓他率軍進駐鳥羽口!」他慌亂地在屋裡轉了兩圈,「京都現在還有多少軍勢?算上玄蕃、河內眾,能湊出多少?」
「約八千,有些國人昨日已經回歸本領了,根來眾也解散了,雜賀眾那邊……怕是也回紀伊了。」
「八千……」細川氏綱咬了咬牙,冷汗從鬢角滲了出來。
「對了,」他忽然頓住腳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派人去武田邸!告訴武衛殿,請他務必出兵支援,京都能不能守住,全靠他了!」
家臣不敢遲疑,快馬趕到武田邸時,義重正坐在庭院的竹棚下和山本重幸飲茶,面前的石桌上攤著一封不起眼的書狀。
他聽著家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來意,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辛苦了,先喝口茶歇歇。」
家臣一臉懵:「殿下,六角軍馬上就……」
「我知道。」義重呷了一口茶湯,不緊不慢地說道。
他面前的那封書狀,正是今天早上六角義賢派人送來的。
信上說得明明白白:細川晴元抵達高槻城後,便再三催促六角軍南下與三好范長決戰,可六角義賢本就沒打算蹚這趟渾水,如今聽說三好軍兩萬五千人士氣正盛,榎並城也在不久前被攻破,三好政勝生死不明,更加不願碰這個霉頭。因此告誡細川晴元「事不可為,徒損軍士」後,便下令全軍回師近江。
路過善法寺,只是順路歇腳而已,即便途徑鳥羽口,也不過是因為那裡是回近江最近的路線罷了。
義重方才也給他回了信,表明京都易主已成定局,請他好生安撫細川晴元,勸他前往近江寓居,莫要再爭了。
所以,六角軍不會進京都,但這個內情,義重並不打算告訴細川氏綱。
「回去告訴管領,」義重語氣平和,「本家的軍勢正好駐紮在洛南的竹田城,若有需要,絕不會袖手旁觀。」
「那就拜託殿下了!」家臣如獲至寶,千恩萬謝地拜伏叩首,茶也沒喝就跑了回去。
院內重歸安靜,山本重幸笑了笑:「主公,您這順水人情做得可真是……」
「這不是『順水人情』,對管領來說,這叫'雪中送炭'。」義重淡淡道。
「不管怎麼說,這次,他怕是又欠本家一個人情了。」山本重幸搖了搖頭,語氣滿是調侃。
義重的答覆傳回細川邸時,細川氏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對仍滯留在場的大館晴光感慨道:「武衛殿真是可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