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義晴提議,大館常興背書,這兩人一唱一和,擺明了是提前商量好的。
義重抬起頭,視線在足利義晴和大館常興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前者笑得和煦,後者目光殷切,連一旁的細川氏綱都微微側身,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臣……」義重張了張嘴,又停住了。
拒絕?將軍的庶女主動下嫁,自己若是堅辭不受,那不是謙虛,是不識抬舉。足利義晴今天給了中國探題、八國守護,自己也給了一千枚但州銀投桃報李,雙方正在蜜月期,這節骨眼上打他臉,之前鋪墊的親密關係可能要大打折扣。
答應?阿渚的身影忽然閃過腦海,那個在愛宕山城滿頭大汗指揮僕役的身影,那個在寢室里攥著他衣衿說「平安回來」的聲音。
「武衛?」足利義晴見他遲疑,輕聲喚了一聲。
義重深吸一口氣,雙手伏地,沉聲道:「御所厚愛,臣感激涕零。容臣回去與家中商議,三日內必給御所一個答覆。」
「不必。」足利義晴擺了擺手,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吾說了,這是小事。葵姬做側室,不在乎名分,只是期望幕府與武田家的情誼能更近一步。」
見義重還是有些為難,他終究還是把事情說開,跟義重交了底:「拜細川晴元所賜,享祿元年,吾被迫巡狩近江朽木谷。享祿四年,吾在桑實寺落腳時,宮內卿局誕下了葵姬,她是吾的長女,吾對她也甚為疼愛,原本也不願她屈為側室。但……」
足利義晴猶豫了片刻,說出了事情:「在近江那段日子,葵姬隨吾顛沛流離,由此落下病根,身子有些羸弱,一直靠各種珍貴湯藥調理。並且,實不相瞞,葵姬額下有一塊手心大小的紅色胎記……」
說到這,足利義晴的眼眸暗淡下去,抿了抿嘴唇,「吾知道武衛思慮周全,但這件事,吾也與汝開誠布公,確實沒必要想得那麼複雜。」
義重知道,享祿元年(1528年),足利義晴因不滿細川晴元壓迫,出奔近江朽木谷,並在朽木稙綱幫助下落腳桑實寺,建立過所謂的「近江幕府」,最後還是六角定賴從中說項,他才在天文三年(1534年)重返京都。那段日子,足利義晴尚且過得辛苦,更別提家中的親眷了,因此,葵姬病弱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足利義晴這番說辭,義重自然不會全信,從他短短几句話中,義重揣測了兩層意思:
其一,他強調一直靠著珍貴湯藥調理,言外之意,這葵姬從小到大花了不少錢財來維持羸弱的身體,也就是說,她是個藥罐子,要有足夠的財力才能保障她後半生的健康安泰。因此,嫁給窮兮兮的公卿自然不行,而剛才那一千枚御所料,讓他真切見識了武田家的財力,便堅定了藉此機會,給葵姬後半生謀個可靠保障的決心;
其二,他說葵姬有一塊紅色胎記,但是強調只有手心大小,這應該是想淡化胎記的不祥。義重曾聽人說起過,紅色胎記民間有種說法叫「天狗之印」,陰陽師則稱之為「火星入命」,主兵戈之災,一般為武家忌諱。
並且,從足利義晴的前後語序來推斷,他也是到最後關頭才提及此事,可見,這才是他想要促成此番姻緣的主要原因。
若真是如此,那這件事就不是簡單的政治聯姻,不是幕府公主下嫁,而是一種雙方各取所需的關係,當然,這種關係相比剛才,更能拉近兩家的距離。
想到這,義重閉了閉眼,終於開口:「御所抬愛,臣……卻之不恭。」
「甚好!甚好!」
義重一開口,足利義晴繃緊的身姿終於軟了下來,眸子裡再度放光,激動欣喜之情比方才收到御所料的時候更加濃烈。
見此情形,大館常興也適時開口:「御所、殿下,老臣斗膽多一句嘴。前兩日正巧遇到土御門家的有春大人,聽他說,這個月十八日是友引逢成日,宜婚嫁、祭祀。依老臣之見,索性就選在那天,早些把這樁喜事辦了,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足利義晴在旁頷首:「治部說得在理,武衛意下如何?」
義重欠身垂首道:「一切但憑御所安排。」
「好!」足利義晴一拍膝蓋,笑容滿面,「那就這麼定了,吾命人著手準備婚儀諸事,武衛無需過多操心。」
「臣叩謝御所隆恩。」義重再度伏身,額頭貼著榻榻米。
覲見結束後,義重領著家臣出了御所大門。
初冬的風從北面刮過來,卷著枯葉在腳邊翻滾,他深深撥出一口白霧,情緒比來時低沉了幾分。
松宮清長跟在身後,臉色複雜,欲言又止。山本重幸倒是一臉淡然,那隻獨眼裡看不出什麼情緒。熊谷隆直走在最後面,唇線繃得緊緊的,垂著頭一言不發。
回到武田邸,義重遣散了眾人,獨自進了書院。
夜幕沉下來的時候,庭院裡的燈籠次第點亮,廊下的風鈴偶爾響一聲,清脆刺耳。
義重跪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墨已經研好,筆擱在筆架上,他盯著那張白紙,盯了很久。
他要寫信給阿渚,告訴她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自己是如何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女人。
他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三寸處。
「阿渚,此事說來有些突然……」
不對,太生硬了。
「阿渚,今日覲見公方,得授八國守護……」
也不對,先報喜後添堵,這算什麼路數。
墨汁滴在紙上,由一個小圓點慢慢洇開,有些話腦袋裡翻來覆去想了幾十遍,可真落到紙上,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哎……」
義重將筆丟回筆架,仰頭望著天花板,長長嘆了口氣。他站起身,推開障子門走到廊下,想吹吹風清醒清醒。
冬夜的庭院很靜,月光從松枝間漏下來,碎銀子似的灑在白砂上,他沿著迴廊漫無目的地走了幾步,忽然停住了——庭院西側的茶棚里,好像坐著一個人。
他眯了眯眼,藉著月光瞧了瞧——那人盤腿而坐,面前擺了幾隻酒壺,正端著酒盞往嘴裡灌酒。
「茂五郎?」義重認出了那個寬厚的背影。
他走了過去,熊谷隆直聽見有動靜,偏過頭,見是義重,趕忙伏身行禮。
「怎麼了,一個人喝悶酒?」義重在他對面坐下。
熊谷隆直欲言又止,低頭看著手裡的酒盞,半晌沒說話。
義重也不催他,從旁邊拿了只空盞,自顧自倒了一杯酒,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很是熟悉,應該是這傢伙從丹後帶來的。
沉默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熊谷隆直終於開口了,「主公,臣有話想問。」
「哦?」義重淡淡回應。
「姐姐這兩年身子一直不好,自從誕下源太郎後便再無生育。有這樣一位……」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羸弱的正室,對於本家來說,確實不是好事。」
義重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了看他,臉頰紅撲撲的,眼神中藏著一絲焦慮:「公方家的葵姬公主進了武田家,日後,姐姐是不是也要對她敬重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