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毛利元就再次望向義重,目光坦然,這次輪到義重心潮翻湧了。
他暗暗感慨,不愧是被後世稱作「西國無雙智將」的男人。就這麼片刻工夫,便把事情考慮得滴水不漏:不僅滿足了自己的基本要求,還額外送上一份沉甸甸的大禮充當投名狀。
並且,他這一套操作的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了大內氏統治框架之內,既不會激怒大內義隆,也不會損傷大內氏的威信。
更厲害的是,在考慮錯綜複雜的關係的同時,他還能把降低與安藝武田氏衝突的因素考慮進去,將誠意釋放到極限。
這份拿捏的精準,義重捫心自問,放眼整個武田家的謀臣序列,怕是也沒幾個人做得到,此刻,甚至就連他自己都有點自愧不如的感覺。
不過正因為如此,義重心底也生出一絲警覺:這樣的梟雄,用得好,便是握在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刀;稍有不慎,刀刃也可能反過來割傷自己。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不過臉上卻是半分多餘的情緒都沒泄露。
義重向一旁的三條公望使了個眼色,他趕忙讓侍女為毛利元就奉上一盞茶——這是之前毛利隆元所沒有的待遇。
「右馬頭思慮周全,著實難為你了。」他的語氣輕描淡寫,「這般誠意,我認可。」
毛利元就微微鬆了口氣,但還沒完全放下心來,談判桌上,蓋棺定論之前,什麼都可能變卦。
「很高興你做了正確的決定,」義重稍作停頓,「我向你保證,本家不會辜負任何一個忠臣。」
「忠臣」二字咬得很清楚,毛利元就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沉默片刻,緩緩頷首。
義重側過頭,看向殿下的武田信繁和松宮清長:「典廄,待會去挑一批幹練的馬廻眾,過兩日護送右馬頭一行前往岡山城。清長,你等下給八郎去信,告訴他這裡的情況,讓他好生安頓元春,並且準備好船隻,接到人後護送右馬頭安全返回安藝。」
「哈。」武田信繁和松宮清長齊聲領命。
毛利元就伏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感激:「殿下安排周到,在下感激不盡。」
他直起身,頓了頓,又道:「只是有一事,在下想請教殿下,是否需要在下先行撰寫起請文,遞交殿下之後再動身前往備前?」
「聽聞宗像三神特別靈驗,」義重語氣隨意,帶著幾分調侃,「你們安藝那邊,不是什麼大事小事都愛往嚴島神社跑嘛?」
宗像三神,指的是市杵島姫命、田心姫命、湍津姫命三位女神,她們自古以來便是海上交通與航海安全的守護神,也是嚴島神社的主祭神。
而嚴島神社至今已存續近千年,平氏、源氏都給予神社優厚禮遇,使神社得以保持昌隆。久而久之,此地成為安藝國人心中最為神聖之所,不論大小盟約、起請誓書,凡有重大決斷,國人多半會選擇到嚴島神社的拜殿中,在三女神御像前撰寫。
「這次也按你們那的慣例好了。」義重抬手擺了擺,語調輕鬆,「等回到安藝,把元春安頓妥當了,找個日子去嚴島神社寫便是,不急。」
義重這番表態讓毛利元就愣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困惑和警惕:「殿下……難道不擔心在下接回元春後,翻臉不認人麼?」
義重靠在憑几上,拾起「永樂通寶」隨意地摩挲起來,「右馬頭,你敢帶著隆元和幾位重臣,孤身深入本家腹地。就沖這份膽識和誠意,我願意給你一份信任。」
說完這句,他將銅錢攥在手中,身子順勢前傾,笑容淡去,語氣也陡然冷了半截:「當然,如果你辜負了這份信任,我也有其他方式讓你兌現承諾。」
什麼方式,他不用說得太明白,但武田家百萬石的領地、隨便就能拉起來的三四萬軍勢、僅用半月橫掃丹波東播的戰績,這些東西本身就是最好的註腳。
毛利元就沉默了,他望著面前這位毛利隆元的同齡人,心底的防線算是被徹底擊穿。
不僅大度,而且自信。這份自信不是年少輕狂,而是歷經百戰、開疆拓土後沉澱下來的篤定。
毛利元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在榻榻米上,緩緩拜伏下去,這一次,額頭結結實實地貼在了地面上,久久沒有抬起。
「主公的胸襟與氣魄,臣,心服口服。」
悄然間,毛利元就便完成了身份的轉換,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複雜到難以名狀的情緒,有感慨、有敬畏、有如釋重負,也有對未來暗暗的期許。
身後的毛利隆元看著父親彎下的脊樑,嘴唇緊抿,眼眶泛紅。桂元澄和兒玉就忠也跟著伏身,四個人齊齊拜在評定間的正中央。
義重看著這一幕,沒有再說什麼客套話,只是站起身來,三條公望見狀趕忙搶先一步開啟側面的障子門。
義重往門口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側過頭看著毛利元就。
「右馬頭。」
「哈。」毛利元就直起身子。
「好好干。」義重笑了一下,語氣和煦得像在跟自家老臣聊天,「希望今天咱倆都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說罷,他邁步出了評定間。
義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兩側的武田家臣也漸次離席,唯獨毛利元就仍跪坐在原地,望著那道緩緩關上的門扉,許久沒有動彈。
冬日的陽光在散去人群的遮擋下形成一道道光影,落在他鬢角斑白的髮絲上,明明暗暗。
「父親,」毛利隆元湊過來,聲音很輕,「難道本家今後……」
毛利元就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褶皺,轉頭看著自己的長子,眼神里多了一種從前少見的東西。
「隆元。」
「嗯?」
毛利元就轉過身,望向評定間外的天空,攏了攏略顯凌亂的頭髮,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我覺得,武田家,不,羽林殿才是更適合本家停靠的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