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三月初十,表書院。
義重正在跟山本重幸商議將丹波道延伸到瀨戶內海的事,松宮清長急匆匆地從廊下跑來,震得地板咚咚作響,手中拿著一份文書,臉色難看得很。
「主公!播磨急報!」
義重接過奏報快速展開,越看臉色越沉。
松宮清長在一旁簡要稟報:「盛久傳來急報,加古川上游連日暴雨,河水暴漲,三月初八夜間,中遊河段三處決堤,洪水席捲加古、印南、加東、美囊四郡。沿岸數十個村莊被淹,房屋倒塌,農田盡毀,百姓溺亡失蹤者已逾二百人,牲畜損失無算。」
義重手裡的奏報被攥得死緊,松宮清長看在眼裡,繼續說道:「盛久已經緊急動員播磨的常備兵,配合受災地區的國人豪族修復堤壩、展開救援。但雨水尚未減弱,而且賑濟糧嚴重不足,災情仍在擴大。」
「加古川澆灌大半個播中平原,那裡可是播磨最重要的稻米產地。」義重不禁拔高了聲調,「現在正是春耕如火如荼的時候,這一場洪水下去……」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他想說什麼。播磨是新附之地,好不容易安穩下來,民心初定。這場洪水要是後續處置不當,衝垮的可不只是村莊和莊稼,還有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
「立刻傳令下去,」義重轉向松宮清長,語速極快,「開放備前、美作的本家儲備糧倉,調糧賑災!讓八郎調船運糧,走瀨戶內海,儘快送到播磨!」
「哈!」
松宮清長應了一聲,起身便要去辦,可剛走到門口,又聽義重對山本重幸吩咐道:「安排一下,我要親自去一趟三木城。」
松宮清長的腳步頓住了,轉過身來,眉頭緊蹙:「主公,萬萬不可,洪水泛濫波及美囊郡,主要道路都被沖毀,此時親赴險地,風險太大!」
「清長說得對。」山本重幸也在一旁勸道,「即便盛久那邊支撐不住,也可派遣一兩有力家臣前往督辦,主公坐鎮愛宕山城排程即可。」
義重擺了擺手,語氣里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勁兒:「我還沒去過播磨呢,這次正好去看看。」
松宮清長一愣,沒想到他會冒出這麼一句。
義重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雨勢比前幾天又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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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磨是新附之地,那些國人豪族,有的是被本家打服的,有的是見風使舵投過來的,不像美作、備前,真心歸附的沒幾個。」
他背對著兩人,語氣沉穩,「糧食可以從備前調,堤岸可以讓盛久去修,可這些東西都替代不了『主公親自來了』這五個字帶來的分量。」
他轉過身,看著兩人驚訝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我也正好借這個機會,親眼看看播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那些國人豪族平時在奏報里不是把自己包裝得赤膽忠心,就是變著法地向我哭窮,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不親自走一趟,心裡沒底。」
松宮清長還想再勸,被義重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就這麼定了。重幸,你跟公望安排一下隨行人員和馬廻眾,人數不用太多,明天一早出發。另外,清長,給盛久去信,告訴他我要來了,讓他提前做好準備。」
「哈。」兩人異口同聲,雖然還是心懷忐忑,但也知道義重一旦拿定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目送兩人離去,義重重新坐回案幾前,把那封急報展開鋪平,目光從「三處決堤」慢慢劃到「百姓溺亡失蹤者已逾二百人」上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幕厚得像一堵灰色的牆,義重不禁感慨:「丹後尚且如此,播磨恐怕已是面目全非了。」
……
三月十三日,義重親率一千馬廻眾,在山本重幸、武田信繁等少數家臣陪同下,經丹波道進入播磨加東郡,香川盛久及依藤秀長、在田元長早已恭候。義重沒心思跟他們寒暄,讓三人帶路徑直向著三木城方向進發。
「主公,前面便是東條谷了。」過了半晌,香川盛久勒住馬,側過身來稟報。
義重「嗯」了一聲,沒有多話。
隊伍拐過一道山彎,視野驟然開闊,可映入眼帘的景象,讓義重的眉頭猛地一蹙。
西側的山坡泥土裸露,泥石裹著斷裂的樹幹堆在谷底,原來穿谷而過的溪流被堵住後改了道,渾黃的水漫過田埂,將原本整齊的水田攪成一片泥沼。
山麓下,一座村莊被埋了大半,只剩幾面土牆露在那兒,義重經過時,能嗅到一股腐爛的腥臭味混合著泥土味的刺鼻味道。
廢墟旁邊搭著幾個簡陋的草棚,棚子底下蜷縮著十幾個百姓,衣衫襤褸,面色蠟黃,有老有幼。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嫗抱著哭不出聲的孩子,呆呆地望著遠處被泥石流掩埋的稻田,眼神空洞。
香川盛久策馬跟在義重身側,解釋道:「上游雖沒有洪水,但山壑縱橫,支流眾多,連日大雨把山上的土石衝下來,不僅堵塞溪流殃及田地,山腳村子的百姓也遭了殃。」
義重沒接話,目光掃過那些草棚下的百姓,眉頭愈發緊蹙。
依藤秀長騎馬跟在後頭,臉色很不好看,額頭上滲著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急的。
隊伍緩緩穿過東條谷,義重始終沒有出聲,身邊的人也都識趣地閉著嘴。直到谷口處,義重突然勒住了馬。
「中務。」
依藤秀長渾身一激靈,趕忙催馬上前,戰戰兢兢道:「主公!」
義重舉起馬鞭,指著谷內的景象,「香川掃部七八天前就發了預警,讓各地加強巡邏、轉移百姓,你的東條谷怎麼還落得這副模樣?」
依藤秀長冷汗涔涔,低著頭道:「主公恕罪,東條谷地處上游山地,往年雨季從未發生過如此嚴重的天災,臣以為這次也不至於……」
「不至於?」義重打斷他,聲調並不高,可周圍的人都覺察到了一股寒意,「那你回頭看看,那些棚子底下蹲著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