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踩進淤泥里，濺起的水花糊了義重半截衣擺。
「主公，前頭就是草谷鄉了。」
武田信繁勒住馬，回頭喊了一聲，義重沒應聲，只是抬眼往前看，美囊川南岸，這個時節本該是生機勃勃的場景，秧苗綠油油一片，百姓扛著農具在田間陌頭勞作。
可眼下，卻是渾黃的一片，泥水漫過田埂，沒到人小腿肚子那麼深，看不出底下是稻田還是荒地，一頭腫脹的黃牛翻著肚皮順流打轉，幾根房梁斜插在泥淖中標記這裡原本是一片屋舍。
百來號馬廻眾跟在義重身後，誰都沒吭聲，可空氣中瀰漫的土腥味和腐爛的氣息還是讓一些人忍不住乾嘔了兩下。
「奇怪。」義重忽然開口，「東條谷那邊，路邊全是竹棚子，縮著一堆沒飯吃的百姓。」
他下巴往前抬了抬，「這邊一路走過來，怎麼一個都沒瞧見？」
武田信繁愣了一下，也順著看過去，確實，這裡水淹得比東條谷還狠，可路邊竟看不到一個災民。
「臣去問問。」
他一夾馬腹，追上前頭帶路的嚮導，說了幾句話，又拐到路邊一間還立著的土坯屋前，跟裡頭鑽出來的一個瘸腿老者聊了片刻，回來時，臉上神情倒是輕鬆了不少。
「主公，問清楚了。」武田信繁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這裡的代官，貌似叫什麼溝口吉兵衛，剛一接到香川掃部的預警，就把這裡還有其他沿河村子的百姓，全攆在東邊地勢較高的中澤村去了。」
「攆？」義重挑了下眉。
「嗯，就是『攆』。」武田信繁咧了下嘴，「那老人說，起初誰都不肯走，說什麼祖祖輩輩都在這，不會有問題，其實是捨不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溝口就帶了十幾個足輕，挨家挨戶踹門，不肯走的直接把茅草屋頂給掀了，百姓這才哭天喊地、拖家帶口地挪去了中澤村。」
說到這，他頓了頓，補充道：「所幸他這般操作，手下的幾個村莊幾乎沒有百姓傷亡。剛才那個老者，是看雨勢減小，偷偷跑回來拿東西的，本想著拿完趕緊回去，沒想到被我們撞個正著。」
義重「嗯」了一聲，繃著的肩膀鬆了些許，「記著這個溝口吉兵衛，回頭讓盛久重賞。」
「哈。」
隊伍繼續往前走，雨又下起來了，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竹笠上簌簌作響。
「主公，」武田信繁又湊過來，聲音壓得低，「東條谷那邊……依藤中務，臣覺著，還是該罰。」
「罰什麼？」義重側過臉。
「他那明明也收到預警了，就是沒當回事。」
義重苦笑了下，「那是他的領地，是他的領民，只要自己擺得平，我最多斥責兩句，不好咄咄逼人。況且，播磨這地方國人林立，我今天處罰了依藤，明天國人一揆可能就多一個助力。不過，下司俊方和冷泉為豐，他倆闖出這麼大的禍事，動用了本家的力量，並且體量不大，正好可以用來殺雞儆猴。」
武田信繁深以為是地點了點頭。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頭山道拐彎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嘈雜，武田信繁立即派出武士前去查探。
不一會兒，渾身濕透的武士飛奔回來，馬蹄濺起的泥漿糊了自己一臉，他也顧不上擦，翻身下馬就跪。
「主公，前方山手村內起了騷動！約莫三百來人的一揆軍，正在圍攻代官在村裡的屋敷，看樣子是撐不了多久了！」
「山手村？」義重扭頭看武田信繁。
武田信繁搖了搖頭：「主公，山手村不是本家直領。出來之前臣查過地圖，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野村家的領地。」
「野村……那個跟著下司他們一同投降的野村但馬守？」
「正是。」武田信繁往前欠了欠身子，語氣略帶焦急：「主公，臣以為咱們應該繞開走。」
「繞開？」義重瞥了他一眼。
「臣這就派人去野村城，把這裡的情況報給但馬守，讓他自己派兵來收拾。這裡不是本家直領，沒必要牽涉其中。」
「典廄，」義重的指腹在韁繩上蹭來蹭去，一臉平靜地看向武田信繁，「我昨天剛在評定間裡說『不能對災民大開殺戒』，今天不僅繞著走，還讓但馬守派兵鎮壓，你覺得合適麼？」
武田信繁頓時語塞。
「這事要是傳出去，播磨的國人會怎麼議論？說我嘴上一套，腳下一套，遇上麻煩只管撇清。」義重搖了搖頭，「既然遇上了，就不能迴避，我也藉此機會聽聽這些百姓的心裡話，順道給其他國人打個樣。」
武田信繁聽罷，脖子一縮，不敢再勸。
義重伸手把竹笠往上抬了抬，露出眉眼：「走，帶五十人跟我進村，剩下的在村口列陣，除非聽到打鬥聲，否則不要來。」
此時的山口村，與其說是一座村子，不如說是半座廢墟，農田連帶著半邊村莊淹沒在泥水中，剩下的半邊也在連日暴雨的沖刷下倒塌了不少房屋，義重拐過一道土牆，就聽見前頭一片亂鬨鬨的叫罵聲。
「衝進去！把那狗代官抓出來！」
「我家連口吃的都沒了，還天天上門討債！」
「大夥一起衝進去，他不想我們活，他也別想好過！」
三百來號人圍著一座木屋，手裡的傢伙什五花八門，鋤頭、鐮刀、還有削尖的竹槍，甚至有個老頭拎著根燒火棍，顫顫巍巍地擋在一群年輕人前面，這一幕不禁讓人唏噓。
看見武士騎馬隊進村，人群猛地一靜。
緊跟著，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野村家的武士來啦！跟他們拼了！」
人群朝著義重這邊「嗡」地壓過來。
「保護主公！」武田信繁夾緊馬腹就要拔刀。
「住手。」義重的聲音不高，可武田信繁的手立刻僵在刀柄上。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泥漿瞬間沒過了腳踝，他沒有在意，徑直往前走了兩步，身旁的馬廻眾死死貼在兩側，生怕那個不長眼的趁機暗算。
「聽著，我不是野村家的人。」義重抹了把臉上的水，聲調抬高，試圖讓後面的百姓也能聽到，「我是武田義重，是播磨國的新任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