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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我要殺你,你要跟我聯姻?!

2026-09-30 03:21:15 作者: 凹凸熊

  五月十八日夜,山風在若山城的石垣間穿梭嗚咽,陶隆房的家臣在搦手門前靜靜等候,不一會兒,三名山伏打扮的男子沿著山路姍姍抵達。

  當著家臣的面,為首的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熟悉的臉,家臣稍稍欠身,引著他們穿過幾重曲輪,直入本丸的評定間。




  障子門拉開,陶隆房已經在上首坐定,龜井秀綱讓兩名家臣留在門外,自己一個人進入房中。

  兩人寒暄片刻,龜井秀綱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這是家主的親筆信,請大人親閱。」

  陶隆房不急不緩地開啟信,就著燈火細看,看著看著,眉頭一挑,「能登守,貴方現在的形勢可不妙啊,連伯耆的日野眾都人心思變了。」

  日野眾,是活躍在西伯耆日野郡一帶國人的總稱,以日野山名氏為首,包括日野、進、原、蜂冢等家,在尼子家的國人眾中,戰力排得上前列。

  其中牽頭的日野山名氏來頭不小,他們出自山名氏嫡流,始祖山名義幸曾是丹後、出雲、隱岐三國守護,幕府特准其使用「日野屋形」的稱號,現任家督去年更得了足利義藤的偏諱,改名山名藤幸,算得上一方舉足輕重的勢力。

  「看來家主在信里也跟您提了,」龜井秀綱嘆了口氣,「北備中那檔子事情發生後,日野眾里的進、蜂冢兩家便心思不定,試圖透過東伯耆的南條家與武田家取得聯絡。雖說此事被山名攝津守(藤幸)及時發現,並且上報了家主,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家主也不敢加以嚴懲,訓戒斥責幾句便草草收場了。」

  「意料之中,」陶隆房苦笑一聲,「修理怕是擔心罰得重了,給武田家遞去口實,進而重蹈覆轍吧?」

  龜井秀綱點了點頭,「武田義重身兼伯耆、備中守護,處置稍有不當,備前的事情便可能原樣在伯耆再來一遍……家主實在難做啊。」

  「可他在信里說這些做什麼?」陶隆房把信紙往案上一擱,一臉狐疑,「他應該清楚,本家對日野的砂鐵垂涎已久,說這些可是自爆軟肋啊。」

  「家主一直覺得,大人是顧全大局之人,」龜井秀綱不慌不忙,面色坦然,「如今尼子、大內兩家的敵人是武田家,他相信您不會在這個時候趁火打劫。他之所以把這件事攤開來講,一是表明本家坦誠相待,二是想讓大人知道,本家的形勢,已經嚴峻到了什麼地步。」

  

  他身子前傾,語氣嚴肅且急迫:「大人,若是這種時候咱們還不能團結一致,還要勾心鬥角,那用不了多久,本家就會步六角家後塵……到那時,大內家將不得不獨自對抗武田家。您覺得,真到那一天,還能有幾分勝算?」

  評定間裡靜了下來,過了半晌,陶隆房長長吐出一口氣,略顯疲憊道:「您說的這些在下何嘗不知?結盟共抗武田,在下一直舉雙手贊成。可這事……如今的情勢下,在下卻做不了主。」

  「那誰能做主?」龜井秀綱追問了一句,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一沉,「難不成,是相良遠江守?!」

  陶隆房先是點了點頭,又趕忙搖了搖頭,語氣冷了下來:「他倒也做不了主,可只要此人在家主身邊一日,在下說什麼都沒用。」

  他抹了一把臉,輕嘆一聲,「不瞞您說,自上次你我相見,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這期間在下找家主爭取了四次,次次都不了了之。後來我托熟悉的側近打聽,才知相良武任一直咬著石見銀山,勸說家主不要鬆口。加之現在看似一片太平,家主也就順勢把此事擱在一邊了。」

  龜井秀綱沉默了一瞬,再度開口時語氣中多了幾分陰鷙:「相良武任,他就是肥後來的一介文臣,既無戰功,又無根基,全仗大內介寵信,才敢把持國政、壓制譜代重臣。若是……此人不在了……」

  他抬頭直直望向陶隆房,聲音更低了,「那些所謂的文治派、只會紙上談兵的傢伙便是群龍無首,到那時,大人是不是就不必受這份委屈了?兩家的結盟,是不是就能推進下去了?」

  陶隆房眉頭一蹙,身子下意識地後仰,兩人對視良久,誰都沒再開口,評定間裡靜得似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龜井秀綱先收回了目光,他欠了欠身,語氣恢復了常態,「這件事不是為一己私仇,而是關係兩家存亡,還請大人認真考慮。夜深了,在下便不多打擾,就此告辭。」

  說罷,他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接過家臣遞來的斗笠牢牢戴上,隨即三個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龜井秀綱走後,陶隆房拂面苦想,殺掉相良武任容易,可理由呢?旁人會怎麼看,主公會怎麼想?這算是清君側、救大內,還是僭越不臣、囂張跋扈?


  此刻,他想起主公早年對他的寵幸,想起元服那年,親手替他結上烏帽子帶的舊事;可回過神來,又想起評定間裡爭吵不休的鬧劇,想起主公從側門溜走時,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庭院中的驚鹿「篤」地一響,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

  罷了,與其坐視大內家被那班文臣拖進深淵,不如由他來做這個惡人。內除奸佞,外結盟友,縱然要擔著主公的怒火,也總好過眼看這艘大船一頭撞上武田家的礁石。

  六月初四,大內義隆命陶隆房渡海前往豐前,處置當地的國人糾紛,臨行前夜,陶隆房與兩名心腹關起門來,說了小半夜的話。天一亮,他便登船渡海,往九州去了。

  兩天後的傍晚,相良武任跟大內義隆稟完旱情與領內諸事,走出別院築山館一頭鑽進了駕籠。

  駕籠拐進一條小巷時,忽聽得一聲哨響,短促尖利,巷子兩頭同時竄出十幾條黑影,不發一言,朝著駕籠快速合圍過來。

  隨行親衛迅速拔刀結陣,與刺客戰作一團,刀刃相撞的脆響充斥整個窄巷,四濺的火星在昏暗中尤為刺眼。

  駕籠里,相良武任蜷成一團,抖得像篩糠,聽著打鬥聲越來越近,只覺襠下一熱,刺鼻的液體便順著腿根往下淌,可這時候他也顧不得羞恥,縮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刺客仗著人多,有幾次差點就要殺到駕籠跟前,就在此時,巷口傳來齊整的步伐,剛上崗巡夜的足輕隊聞聲趕到,火把瞬間將巷子照得通亮,帶隊的組頭一聲令下,眾人紛紛抽刀沖了上來。

  攻守易形,刺客首領見刺殺無望,便再次吹響竹哨,一行人便各自翻牆遁去。

  相良武任被人從駕籠里攙出來時,兩腿軟得立不住,下半身的衣褲濕了一大片,晚風一吹,一股刺鼻的氣味惹得眾人微微蹙眉。

  他一邊看著滿地的血漬還有三五具屍體,一邊接過親衛撿來的兇器:刀是好刀,卻無銘,基本查不出來路。

  可即便如此,他也認定了主謀,畢竟這天底下想讓他死的,除了那位尾張守,還能有誰?

  當夜,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再度趕到築山館拜見大內義隆。

  「主公!尾張守要殺臣!請主公為臣做主啊!」剛一進門,他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起來。

  大內義隆原本心情不錯,正就著燈光與幾位公卿饒有興趣地品評一幅新到的明國丹青,結果被相良武任這麼一闖,滿室雅趣散了個乾淨。

  大內義隆皺了皺眉,揮手屏退左右,沒耐心地聽他絮絮叨叨講完整件事的經過。

  可跟相良武任想的完全不同,聽完後大內義隆非但沒有動怒,反倒是笑了。

  「武任啊。」他拈起案上的摺扇,慢悠悠敲著手心,「五郎跟你確有嫌隙,這誰都知道,但遠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換句話說,你們倆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挑這時候動手?」

  見相良武任一時不言,他的語氣愈發篤定,「況且,五郎前天就被吾派去豐前處理事務了,人早就渡海去了九州。隔著一片海峽,他如何做得了這種事?」

  「主公!」相良武任膝行兩步,急迫道:「臣以為,多半還是之前尼子家乞求結盟一事,得罪了尾張守,故而……」

  大內義隆擺擺手打斷了他,語氣中全是不耐煩,「那不過是政見不同,豈會升格到刀兵相見的地步?」

  見相良武任張嘴想要再說,他搶先道:「這樣吧,此事吾交給隆豐去查,一定給你個交代。」

  冷泉隆豐是義隆最為信賴的側近,為人素來持重。

  見相良武任伏在地上的失落身影,義隆眼珠子一轉,突發奇想道:「對了,吾倒是有個主意。你的女兒阿綾,不是待字閨中麼?五郎的嫡子鶴壽丸與她年紀相仿。依吾看,你們兩家結個姻親,仇怨自然就解了,你看如何?」

  相良武任一下子懵了,他呆呆望著上首那位悠然搖扇的主公,腦子裡嗡嗡作響。

  兩家如今勢成水火,這是滿山口都知道的事,且不說自己肯不肯,以陶隆房那個脾氣和孤傲的性子,又豈會點頭?主公能想出這麼個主意,莫不是這些年腦袋被茶湯泡壞了?

  可這話他不敢說,眼下性命要緊,只能先捏著鼻子應了下來。不過心裡明白,這門親事能成的可能性比自己兩回合干翻陶隆房還要低。

  六月十六日,大內義隆把陶隆房與相良武任一併召到築山館,興致勃勃地要做這個媒。


  陶隆房前一日剛從豐前趕回,本就十分疲憊,可當聽完大內義隆的意思,他瞬間來了精神,沒等相良武任開口,直接開口回絕:「相良家與臣家格相差太大,這門親事,即便主公出面,臣也不能從命。」

  滿殿霎時陷入死寂,大內義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相良武任伏在原地,頭也不敢抬。

  陶隆房攥著膝蓋,努力克制內心的憤怒和不滿,在他看來,這不是說媒,是當眾羞辱。他陶隆房,周防守護代、大內氏譜代重臣,竟要與一個肥後來的連國人都算不上的傢伙聯姻?這樁婚事若是成了,自己今後還如何抬頭?

  他跪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大內義隆見狀,重重哼了一聲,隨即拂袖而去。

  聯姻被拒,意味著文治派與武斷派矛盾的遮羞布被當眾扯了下來。

  相良武任回到家中,又羞又惱又怕,陶隆房對自己的鄙夷與憤恨,已毫不遮掩地擺上了明面。在他看來,今日敢當眾拒婚,明日就敢毫無顧忌地再派一次刺客。

  他自覺性命難保,思來想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經撕破臉,那便徹底分個勝負。

  他喚來幾名心腹,附耳交代了一番,幾天後,山口館內外流言四起,說什麼陶隆房四處勾連,與內藤興盛、杉重矩等武斷派圖謀不軌,意圖廢立,隨時可能對大內義隆下手。

  又過了幾日,流言甚囂塵上,就連城下町的販夫走卒都在交頭接耳,並且還被孩童編成了童謠唱遍大街小巷。相良武任趁熱打鐵,親筆寫下申狀,將陶隆房「謀反」的證據一條條羅列清楚,親自呈到大內義隆案前。

  這些證據雖然有部分是子虛烏有,但大多是空穴來風,只不過大多是針對文治派的,經他這麼一包裝,變成了針對大內義隆的謀逆鐵證。

  然而,大內義隆再次讓他失望了。

  這位大內介看完申狀神色如常,當著相良武任的面,隨手就把申狀往案角一擱,接著又是老一套的安撫:「武任,你多慮了,五郎斷不會做出這些事,吾瞧了瞧,多是坊間傳聞、以訛傳訛,切不可當真。」

  相良武任僵在原地,望著他那副自信滿滿,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淡定表情,胸口的那團火算是徹底涼透了。

  既然沒法扳倒陶隆房,那只能拿出看家本領——逃跑,這事四年前他幹過,當時跑去了肥後,不過很快便被大內義隆請了回來。這次,他準備換個「避難所」。

  他尋了個「突染頭疾,急需療養」的藉口向大內義隆告假,七月初,帶著家眷、細軟渡海直奔筑前,投奔了與他素有往來的筑前守護代杉興運。

  訊息傳到陶隆房耳朵里時,他並沒表現出太多欣喜,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淡淡地道了句:「如此一來,文治派群龍無首,激濁揚清的時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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