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真乃西國智謀無雙
大軍行進途中,幾平沒有遇上幾回像樣的抵抗,赤城山、草津等安藝武田氏南部重鎮,城內守軍多已退往銀山城籠城,因此陶軍幾平沒有傷亡便奪取了城池,軍中上到陶晴賢、下到足輕皆是洋洋得意。
「武田信實,不過如此!」
草津城下,內藤興盛長子內藤隆時啐了一口,鞭指不遠處敞開的城門,不屑道:「跟當年他養父一樣,躲在銀山城當起縮頭烏龜了。」
陶晴賢策馬立於山坡上,望著北面通往銀山城的街道,更是意氣風發,「大軍所到之處,敵城無不開城投降,照這勢頭,何須十日,最多三五日便能踏平銀山城。」
「提前恭賀主公!」江良房榮、宮川房賴等陶氏家臣紛紛恭維道。
正月二十四日,大軍抵達銀山城所在的武田山南側、丸山東麓的山本村。
村口處,一隊人馬早已候在那裡,為首的正是毛利元就,他身後還跟著毛利隆元和平賀元春,以及一干家中重臣。
「右馬頭,別來無恙!」陶晴賢策馬來到毛利元就跟前,翻身下馬,笑著寒暄道。
毛利元就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殿下親自率軍前來平叛,本家怎敢不效犬馬之勞。」
陶晴賢拍了拍他的肩膀,兩人並肩進入村子,在事先準備好的一間屋敷落座。
屋子不大,只坐得下七八人,除了陶晴賢、內藤隆時、弘中隆包、江良房榮外,便只容得下毛利元就和兩個兒子進入,其他人則是在外面的迴廊等候。
陶晴賢毫不客氣地在上首落座,他環視毛利父子三人,客氣道:「右馬頭,毛利家此番傾力來援,對大內家的忠誠可昭日月,在下謝過了!」
「殿下見外了,」毛利元就笑呵呵道,「大內家和大人對本家有大恩,這麼做也是盡一點本分。」
陶晴賢滿意地點了點頭,聲音提高了一個聲調,「待拿下銀山城,在下將向晴英殿下奏請,將安藝東部的高田、豐田、賀茂、高宮、安藝五郡,盡數賜予右馬頭。到那時,毛利家便是大內摩下、安藝最大的勢力!」
弘中隆包頓時一怔,安藝一共就八個郡,陶晴賢一句話就給毛利家五郡,這讓他這位原安藝守護代有些錯愕。
毛利元就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朝著陶晴賢拜伏叩謝,聽得出聲音有些顫抖,「殿下厚恩,本家粉身碎骨,無以為報!」
說罷,他抬起頭,一臉誠懇:「在下此番出兵並不為封賞,而是為了報武田信實勾結武田義重,逼迫本家割讓竹原小早川領地,又奪熊谷高松城之仇。」
陶晴賢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正那武田信實仗著武田義重撐腰,這些年在安藝橫行無
忌。此番決定攻打銀山城,便是要剪除武田義重插在大內領的一根釘子。城破之日,大內家便是鐵板一塊,武田義重再怎麼強橫也不敢貿然動手。」
「殿下所言甚是,」毛利元就重重點頭附和,「大內介在世時,受武田義重蒙蔽,坐視安藝武田氏做大,才釀成今日之禍。大人挺身而出,肅清內亂,重振武運,實乃大內之幸,西國之幸!」
這老狐狸的一番話說得陶晴賢渾身舒坦,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努力掩飾嘴角的笑意,「右馬頭過譽了,過譽了。」
一旁的平賀元春見縫插針,忙不迭地附和道:「殿下為了大內家殫精竭慮,實乃家臣之典範!吾等之楷模!」
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把陶晴賢捧得飄飄然,倒是毛利隆元端坐不語,臉色甚至有些異樣。
「隆元,你我是義兄弟,有些話我本不該說,」陶晴賢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不過,比起元春,你這個悶葫蘆的性子,可真要改一改了。」
「兄長教訓得是,」毛利隆元抬起頭,強擠出一個微笑,「元春此番確實賣力,光他自己,就帶了一千人趕來參陣,對大內家、對兄長都是絕對忠誠的。」
「忠誠」二字落在自己身上,陶晴賢心頭一動:這毛利隆元,是把自己與大內家擺在了同樣的位置上。
他心裡很是舒服,隨即轉向平賀元春,微笑道:「元春,你這份忠誠」我記下
了。
平賀元春撓了撓後腦勺咧嘴一笑,毛利隆元則低下頭沒再作聲。
寒暄過後,陶晴賢斂了笑意,切入正題:「右馬頭,你在銀山城下多日,可曾摸清武田軍的虛實?」
毛利元就早有準備,拿起身旁的一卷輿圖平鋪在房間中央。
「殿下請看,」他伸出手指,點在銀山城的位置上,「這銀山城作為安藝武田氏的居城,已歷三百餘年,城防之固,冠絕安藝。其所坐落的武田山,地勢北低南高,故而此城工事,十之七八都築在南面。尤其是東南的大手道,曲輪重重,層層設防,若由此強攻,怕是要折進去不少人馬。」
陶晴賢俯身細看,神色凝重。
毛利元就手指南移,點在山本村方向,話鋒一轉,「不過,在下這幾日派人探查,倒發現了一條山路,可直通山腰的馬場。沿途除了一處物見櫓,再無像樣的工事。若從此處發動奇襲,定能打武田信實一個措手不及。」
他的指尖在早先畫出的山路上划過,陶晴賢的眼神順著他的指尖移動,頻頻點頭。
「右馬頭,」這時,一直沒作聲的江良房榮開了口,「這條山路若真這般重要,武田軍定會嚴防死守,恐怕實際情況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毛利元就不慌不忙,朝平賀元春使了個眼色。
平賀元春會意,接話道:「前些天,在下抓住了這個山本村的莊屋,從他口中問出了這條山路的底細。這條路,本是山本村往銀山城運送糧草輜重所用,不過去年十月下了一場暴雨,一段道路被摧毀,此後這條路便廢棄了,防守自然鬆懈。」
他見江良房榮仍皺著眉,繼續道:「不過那莊屋說,前些日子,村里幾戶獵戶在被毀的路段旁,發現了一條早年間的小路。那小路雖繞了些,卻能繞過被毀處,同樣通到馬場。莊屋揣測,那可能是當年修築城池時臨時開闢的,後來城修成了,路又繞遠,便逐漸被遺忘了。」
毛利元就順勢接上話頭:「得知此事,元春當即把那幾戶獵戶一併控制了起來,眼下,這條山路的消息,絕不會傳到山上武田軍的耳中。」
聽到這,江良房榮總算眉頭舒展,不再言語。
陶晴賢欣慰地點了點頭,不吝誇讚道:「元春心思縝密,將來必是大將之材!」
平賀元春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毛利隆元的臉色則是愈發凝重了幾分。
陶晴賢環視一周,正色道:「既然如此,我便將本陣設在山本村,明日便從此地發兵強攻!」
「殿下,不妥。」毛利元就搖頭道。
「怎麼?」陶晴賢一怔。
毛利元就解釋道:「您試想一下,若是武田信實知道您既沒有把本陣設在大手道附近,也沒有設在北面開闊的相田村,偏偏扎在這平平無奇的山本村,他會不會起疑?他若起了疑,派人在周遭搜上一搜,這條山路,怕是要暴露。」
陶晴賢聞言恍然,深以為是地點了點頭,繼而反問道:「依右馬頭之見,該當如何?」
毛利元就皺著眉頭思索良久,方才緩緩道:「依在下愚見,您應該將本陣設在北面,並且在相田村、古市村開闊之地擺開主力,佯作要從北面與大手道強攻的架勢。同時,另留一員大將在山本村,按兵不動。待各路人馬佯攻,把武田軍的注意力都引開,再趁機奇襲馬場。到時候,武田軍得知防線被破,軍心勢必崩潰,如此一來,何愁不能拿下此城?」
「甚妙!」陶晴賢猛地一拍大腿,盛讚道:「右馬頭之智謀,西國無雙!」
話音剛落,他沉默片刻,繼而似笑非笑道:「既如此,佯攻大手道的事,便交給右馬頭和毛利軍了。這是大事,交給旁人在下也不放心。」
毛利元就面上僵了一瞬,隨即俯身領命。
就在此時,宮川房賴和弘中隆包幾乎同時請纓,表示願意留守山本村率領奇襲隊。
陶晴賢心中盤算起來:宮川房賴是他的譜代重臣,自可託付;而弘中隆包,是被武田信實奪了安藝守護代的人,對武田信實恨之入骨,由他奇襲,肯定也會賣力。
權衡片刻,出於籠絡弘中隆包的考量,陶晴賢開口道:「中務,山本村的奇襲隊,便
由你率麾下三千人擔當。其餘諸軍,隨我北上布陣。」
弘中隆包聞言喜不自勝,「多謝殿下信重,在下定當率先攻入本丸,親手砍下武田信實的首級!」
軍議散後,毛利元就動身返回駐地。
陶晴賢目送他遠去,隨即轉過身,對弘中隆包低聲道:「中務,天色尚早,你派物見去山本村探一探那山路的虛實。」
弘中隆包一怔,「殿下懷疑其中有詐?」
陶晴賢不置可否,淡淡道:「此戰干係重大,不能光聽外人」一面之詞,自己親眼所見才靠得住。」
弘中隆包心領神會,當即派出物見。
中午時分,物見來報:憑著毛利元就留下的輿圖,果然找到了那條山路。沿途除了一處物見櫓,幾乎不見工事,守備也是鬆懈得很,物見一路摸到了馬場外,也沒見幾個武田軍足輕巡邏。
聽了這話,陶晴賢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他當即傳令各軍按計行事,自己率主力北上。
大軍北上途中,宮川房賴、江良房榮率領軍勢,先後在毛利元就陣地北側的古市村布陣。
大軍行至銀山城東北的白山城舊址後,陶晴賢決定將本陣設於此處,同時命內藤隆時、內藤隆春兄弟率領領長門軍繼續向西,在相田村一帶紮營。
至此,銀山城的北、東、南三面皆已布下重兵,只等明日陶晴賢一聲令下。
入夜,大手道,毛利軍本陣。
一名使番跪在帳中,低聲稟報:「啟稟主公,安藝守那邊回話了,正如您所料,陶晴賢果然派人沿山路查探。安藝守依您的意思,已提前命沿途守軍盡數撤出,應該可以騙過陶軍。」
毛利元就盤坐於燈下,聞言頷首,「好,你去告訴安藝守,一切依計行事。」
使番領命退下,帳中重歸寂靜。
毛利隆元一改剛才凝重的表情,嗤笑一聲,「看來,陶晴賢對父親和本家到底還是不放心。」
「那是自然,」毛利元就回之一笑,「此人生性多疑,如今又擔著弒主的名聲,自是會比之前還要警惕些。」
「哼,這傢伙真當自己是大內家督了,」平賀元春一臉不爽,「竟讓咱們去佯攻大手道,那地方工事堅固,擺明了是沒把咱們當自己人,拿咱們去填刀口。」
「說白了,他陶晴賢還是把我當作一介國人。」毛利元就拿起水囊灌了一口,笑意不
減,「弘中隆包是原安藝守護代,要拉攏;咱們毛利家,只配得上被利用。」
「那他所說的五個郡————」毛利隆元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呵呵,」毛利元就笑著搖了搖頭,「到時候能本領安堵就不錯了,否則,他怎麼跟弘中隆包交代?」
「兒子明白了,」毛利隆元沉默半晌,眼中浮起一絲憂慮,惴惴道,「希望武田羽林不會跟他一樣。」
毛利元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淡定道:「隆元,你且看看淺井家,再看看波多野家。
羽林是怎麼待他們的?」
他目光灼灼,語氣肯定,「羽林與陶晴賢,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只要咱們盡心盡力,他是絕不會虧待咱們的。」
篝火隨風搖曳,父子三人的影子在陣幕上劇烈搖晃。良久,毛利元就站起身來,踱到陣門口,掀起幕簾望了望北面的夜空,感嘆道:「明日,一切皆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