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東西
到了第二天,高崎淳如約前往舅舅家拜訪。
作為幾代經商的富豪,小室家住在東京郊區的別墅里,日子過得頗為舒坦。
從小到大,高崎淳多次來舅舅家走動,所以也算是輕車熟路了。
他在大門外按響門鈴之後,大門很快就打開了。
接著,一個年輕人從房子裡走了出來,快步迎向了高崎淳。
當走到了高崎淳面前之後,他熱情地張開雙臂,以普通日本人不會有的浮誇語氣喊了出來。
「嗨!我親愛的bro,最近還好嗎?」
這個年輕人,看上去比高崎淳大幾歲,他身材頗高,穿著一身高爾夫POLO衫,身材微胖,但並不顯得臃腫,五官依稀和高崎淳有幾分相似,不過因為長期沉溺於酒色的緣故,腳步頗有些虛浮,並沒有高崎淳身上的筆挺凌厲。
「透哥?你回來了啊?」看到來人,高崎淳先是驚訝,然後又是一喜。
沒錯,這就是小室彰的兒子小室透,也就是高崎淳的表哥。
兩個人從小關係就不錯,作為年長的表哥,小室透經常將自己看完的漫畫、收集的遊戲CD贈送給表弟。
小室家在發家之後,很喜歡國外的風尚,所以小室透從高中起就在美國留學,一直到大學畢業為止。
這也讓他性格變得極為外向,平時也大大咧咧地,沒有日本人普遍的拘謹。
而且,他還特別喜歡party文化,經常組織朋友們轟趴,還在表弟成年之後多次邀請,不過絕大多數都別高崎淳拒絕了—因為不喜歡太吵鬧。
小室家原本是指望兒子留學吸收洋墨水,以後以全新的管理方式帶領家族企業國際化,但小室透好像對經營企業完全不感興趣,整天吃喝玩樂,這也讓父母親煩透了心,但是也無可奈何,只能痛罵美國教育太爛。
「淳,這麼久不見,我們真得好好喝幾杯才行!」看到表弟,小室透也頗為興奮,「走,等會兒就帶你去吧,正好給你散散心。」
「我今天是來向舅舅請罪的。」高崎淳強調。
「什麼請罪不請罪的?我家老頭才不在乎呢。」小室透滿不在乎地攤了攤手,「你爸只不過是逢場作戲玩玩而已,花點錢又怎麼了?我們男子漢,就應該這樣隨性才對!至於姑媽,確實受了點委屈,不過那又怎麼了?如果沒有高崎夫人的頭銜,平常那些閨蜜也不會對她那麼低聲下氣啊,這就是有得有失不是嗎————」
————高崎淳著實沒想到,自己上來請罪,結果請罪對象比自己更不在乎。
兩個人一邊聊天,一邊走回到了房子裡,而這時候,高崎淳的舅舅小室彰也走了過來。
「淳,你家裡還好嗎?我聽說潤叔叔最近也在這邊,他應該沒事吧?」
「托您的福,我們家的人還算安好。」高崎淳恭敬地回答,「很抱歉,舅舅,這次讓你們受到牽累了。我這次過來,就是代表爸爸和爺爺,對您表示由衷的歉意————我們以後會深刻反省的。」
作為高崎家的繼承人,他親自上門,然後把話說得這麼軟,就是給了對方足夠面子了。
按照爺爺的說法,如果對方不知好歹,還要不依不饒,那就不需要再客氣了反正高崎家實際上也不怕他們。
好在,舅舅也是頗為懂事的,看到高崎淳當面道歉之後,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無妨,我們家本來就是賣酒水的,和夜場也扯不開關係,就算被人拿出來說又怎樣呢?反倒是美緒,這次算是吃了苦頭了,我很心疼她,你可要好好安慰你母親。」
看到舅舅如此「通情達理」,高崎淳心裡也放下了心。
看來,這親戚還有保留的價值。
「您放心吧,我這陣子一直都守在媽媽的身邊,會好好安慰她的。」高崎淳微微鞠躬,向舅舅保證。
「那就好————等這次風波過去,我們兩家人再聚會一次吧,這麼久沒走動也挺想念的了。」舅舅也點了點頭。
就這樣,這次兩家之間小小的矛盾,就算是徹底翻篇了。
他原本就猜到了,因為高崎家雖然聲譽受損,但地位和權力還在,所以舅舅不可能對自己擺太難看的臉色一就算心裡有意見,稍微有點頭腦的人也不會傻到在局勢沒有明朗之前就落井下石。
作為長輩,小室彰也沒有一直留著高崎淳,而是讓兒子招待。
於是,小室透就把高崎淳叫到了陽台,然後拿過來了一瓶紅酒和兩個杯子。
他還殷勤地給表弟倒上了酒。
「bro,這是我從加州帶來的珍藏,比起法國的酒別有風味,來,和哥哥喝兩杯!」
按平常習慣,高崎淳是不想喝的,不過今天本來就上門謝罪,再加上對方這麼客氣,不喝幾杯也說不過去。
於是他拿起了杯子。
「乾杯!」兩個人一邊碰杯,一邊看著風景小酌。
兩個人一邊喝著酒,微醺半醉地半躺在沙發椅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小室透興致勃勃地說著自己在美國的經歷,而高崎淳聽著聽著,心裡突然有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何不諮詢一下表哥的意見?
「透哥,我有個挺有趣的假設問題想要問你。」他立刻就問。
「嗯?什麼事?」小室透半睜著眼睛,懶洋洋地問。
不過,雖然看似不經意,但是在內心裡他是有些好奇的。
他和表弟認識那麼多年,當然知道表弟的性格,淳從來都是直來直去,不是喜歡拐彎抹角的性格,而現在他在短短一句話里卻套了幾層甲,很顯然,他一定非常在意這個問題。
「嗯————假如,我有一個朋友,他得了一種很奇怪的遺傳病,目前甚至都很難檢測出來,更別說找到治療方案了,那我最好應該怎麼幫他?」在猶豫了片刻之後,高崎淳問。
小室透愣了一下。
他又仔細打量了一下表弟,從他臉上沒有看到什麼得病了的樣子。
「你那個假設朋友,有錢嗎?」接著,他沉吟了片刻,然後再問,「在這個假想遊戲裡,有錢和沒錢可是天差地別的走向哦。」
「嗯,那就算他挺有錢吧。」高崎淳回答。
「那不就好辦了嗎?讓他去我們醫學技術最高的大學附屬病院,找頂尖的遺傳病學家不就行了嗎?」小室透反問。
如果真這麼好辦,哪還用我在這裡操心————高崎淳在心裡苦笑。
以豐川家在日本國內的地位,肯定可以找到最優秀的醫院和醫生,而且身邊一定也有醫療保健團隊隨時待命。
然而,就算這樣,都沒能救下豐川瑞穗和之前家主們的命,可見這個頑疾是多麼可怕。
「如果就這麼容易解決,那這個問題就沒意思了啊。」高崎淳按捺住心中的無奈,以漫不經心的態度說,「我們加點難度,假設在這個國家找不到合適的治療方法,甚至沒找到病因,那該怎麼辦?」
「你這不是在憑空追加設定嗎!」小室透不滿地抱怨了一聲。
不過他還是饒有興致地繼續思索了下去,「如果日本的頂尖名醫都束手無策的話,那只能去找美國最前沿的醫學專家來研究呢————這些專家,只能是那些最知名大學裡的教授,還需要精密的醫學實驗室來進行研究—這可不是普通人能夠承擔得起的費用,甚至普通的有錢人都搞不定。」
說到這裡,他又反問高崎淳,「你為這個假想實驗,能準備多少預算。」
「10億美元怎麼樣?」高崎淳沉默了片刻之後,然後試探性地問。
「噗————」
剛剛問完話之後,小室透順手給自己灌了一口酒,而在聽完表弟的回覆之後,他差點把嘴裡的酒都噴了出來。
他越來越佩服表弟編故事的能力了。
雖然小室家算是有錢人,但10億美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他雖然不知道高崎家的具體家底,但是他相信,這麼多錢肯定也是拿不出來的。
所以表弟要麼真是在開玩笑,要麼就是突然魔怔了。
不過,反正就是在玩思想遊戲,所以他也不糾結這個數字的現實可能性,而是順著表弟的思路說了下去,「如果有這麼多錢作為研究經費的話,那確實可以試試,哪怕是名校的頂尖教授,也足夠使喚他們了。不過,關鍵是,怎樣搭上線,找到合適的人。」
可以舉辦學術研討會,邀請行業頂尖的遺傳病專家來,從中挑選出合適的投資對象一在表哥的啟發之下,高崎淳瞬間就找到了思路。
當然,這個想法他沒有直接說出來,因為如果說了就顯得太明顯了。
他反而繼續追問了下去,「如果真的找到了合適的對象,該怎麼確保他們投入到相關研究里呢?」
「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老弟————」小室透輕鬆地笑了笑,「我在美國上的大學,難道我還不明白嗎?那些教授永遠缺課題,缺經費,不然怎麼養他們手下的博士和學生?假設這個朋友,真的能夠拿出這麼多錢捐贈給大學醫學院,那完全可以設立專項基金,冠名實驗室或者研究所,指定只能用於某一種罕見病的治療研究。大學必須按協議執行,資金專款專用。然後根據研究進度撥付費用——這在美國也是有前例的,不必擔心。」
高崎淳這下感覺豁然開朗了。
之前,他只有「拯救祥子」的決心,但是沒找到可行的路,而現在,他已經在茫然的黑夜裡,找到了一條前行的路。
雖然這條路未必能走向光明的終點,但完全值得一試。
所謂盡人事、聽天命,就在於此。
「不過,老弟啊,你先別忙著開心,老哥我還有一條沒說呢。」看著表弟精神振奮的樣子,小室透冷不丁地澆了一盆冷水。
「什麼?」高崎淳有些意外。
「你想啊,醫學研究本來就牽涉大量的人體實驗環節,如果是極為罕見遺傳病的話,那麼合適的實驗體更是稀缺,這就意味著,強行推進研究的話,可能會牽涉非常高的法律風險————在美國,有不少富豪偷偷這麼幹,為了續命拿流浪漢搞醫學實驗什麼的,但這種事是絕不能擺在檯面上的。你那個假定朋友,既然能夠拿出10億美元的預算,那肯定不是一般的貴人,這樣人,如果被牽涉到類似的醜聞當中,那將是極為嚴重的公關事件,必須要事前預防才行啊」」
「你說得對。」被表哥這麼一提醒,高崎淳也頓時就明白過來。
不光是法律風險的問題,如果豐川集團明牌贊助美國大學的研究,那麼它研究進度,就幾乎和「豐川家主的壽命」相綁定了,外界別有用心的勢力,完全可以通過監視甚至破壞研究的手段,來讓祥子痊癒的努力付之東流。
這種情況是必須避免的。
「所以,一定要確保資金的隱蔽化,讓朋友置身事外—」高崎淳接上了話。
「對,就是這樣。」小室透點了點頭,「如果我是你的那個朋友,我就在開曼群島、
維京群島之類的鬼地方註冊離岸基金,然後設計一套比較複雜的資金運轉模型,讓外界根本難以追蹤來源,再然後,把這些資金灌入到你指定的研究機構,這樣才算萬無一失。」
如果高崎淳沒記錯的話,表哥在美國學的是商學院,營銷手段學到多少尚且不知道,但離岸基金避稅、設計資金模型,規避法律風險這一套卻已經學得滾瓜爛熟。
這表哥,在美國是學到真東西了。
不管怎麼說,在表哥的啟發之下,高崎淳算是把整個計劃的輪廓在心裡勾勒了出來。
設立一些離岸基金,儘可能往其中轉移資金,為祥子積累研究費用一順便還可以利用這些基金自我增殖。
同時,舉辦學術研討會,找到合適的研究機構進行贊助,並且在後續的時間裡持續監督研究進度。
兩條線可以並行,而他在幕後統籌全局,並且為祥子規避一切法律上的風險。
誠然,在現在這個年紀,說這些似乎有點可笑,但是他相信,只要找到目標並且持之以恆,那麼一個年輕人也可以辦到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從豐川瑞穗的死亡時間來看,祥子至少還有15到20年的時間,在這麼長的年限里,只要一個人持之以恆的努力,那什麼奇蹟都可能發生。
當然,他心裡也知道,表哥所說的「法律風險」是說什麼。
但無所謂,只要能夠實現自己的承諾,讓祥子可以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就算獻祭掉一些無辜的人,他也不在乎畢竟,高崎家的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前路已經豁然開朗,他一下子變得幹勁滿滿了。
「謝謝你,透哥!」他這次是真心實意道謝。
「真要謝我的話,就拿出點誠意來!」小室透微微抬起頭來,注視著自己表弟,「之前我辦party,叫你幾次你都不給面子,這次總該賞臉了吧?」
高崎淳自己心裡也知道,這次再拒絕就說不過去了。「沒問題,我聽您的吩咐!」
「耶!」小室透伸出右手來,比了一個OK的手勢,接著他用力拍了拍表弟的肩膀,「包給老哥吧,今晚一定要讓你盡興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