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物是人非
在甩開喵夢之後，高崎淳一邊走，一邊順手接通了手機。
「愛音？？」
沒錯，是千早愛音給他打的電話。
如果是在過去的年代，從英國打到日本的越洋電話，花費會高得嚇人，不過現在時代進步了，主流聊天軟體都可以支持語音通話，所以愛音是用line的帳號撥打過來的——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一眼就看出了是愛音找自己。
當發現來電人是愛音時，高崎淳的心裡陡然生出了一股忐忑不安的情緒。
不是因為愛音打攪了自己「擼貓」的雅興，而是因為這個時間點就不對勁。
日本和英國貌似差了八九個時區，也就是說現在是英國的凌晨，為什麼愛音在這樣深夜裡還給自己打電話？之前可從未有過這種事。
也就是說，愛音也許可能遇到了什麼糟糕的事情吧————正因為如此，高崎淳的臉色才會突然變得難看。
接通電話之後，高崎淳打了招呼，但那邊卻是一陣沉默。
這種沉默讓他更著急了，於是又追問，「愛音，你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也許是感受到了他的焦急，電話那邊終於有了一聲微弱的回應。
「淳哥哥————」
嬌軟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就是那個他從小到大熟悉慣了的稱呼。
果然啊愛音啊————他先是有一種熟悉的安心感，但是很快，他又察覺到有些微妙的異常愛音的聲音有氣無力，精神也萎靡不振。
正因為兩個人從小到大太熟悉了，所以他立刻就察覺到，愛音此刻一定是充滿了挫敗感。
「你怎麼了？到底出什麼事了啊？」於是他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淳哥哥————你現在在哪兒？怎麼這麼吵啊？」愛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了他。
「啊，我是在迪士尼樂園呢，這裡人太多了。」高崎淳老實回答。
「難怪————我聽到了音樂聲了，有點熟悉————」愛音輕輕地吐了一口氣，像是有點懷戀的樣子。
接著，她又問了另一個問題，「是和誰一起啊？阿姨嗎？總不會是一個人來逛這個地方吧————？」
「不是，是一個朋友。」高崎淳回答。
「能一起逛樂園的朋友嗎？」愛音的聲音似乎更加虛弱了，「之前，明明只有我一個呢。看來雖然我離開了日本，淳哥哥的生活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充實————」
高崎淳有些無語，都這時候了還扯這個做什麼。
還沒有等他說話，愛音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第一次一起去那裡的經歷嗎？你應該已經不記得了，可是我卻還記得呢，你帶我去鬼屋把我嚇哭了，然後為了賠罪又帶我去坐旋轉木馬，好奇怪————明明都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卻好像是發生在昨天的一樣，我都還歷歷在目。那時候我玩得可開心了，想要化身公主，一輩子就呆在裡面不出來，結果媽媽要帶我走的時候我還在哭鬧，最後還是你把我拖出去的————」
愛音一個勁地回憶往事，原本有氣無力的聲音，這下也多了幾分活力，高崎淳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她在用這種方式來舒緩自己心中的焦慮感。
「我怎麼會不記得？剛剛進園的時候，我還想起那時候的事情呢。」他溫柔地回應。
他這是實話，並非是為了哄愛音開心。「那時候無憂無慮，當然可以玩得開心了。」
「是啊，要是能一直活在那個年紀該多好，什麼都不用發愁，每天都可以玩耍————」千早愛音長嘆了口氣，滿是惆悵。
「愛音，是碰到什麼難題了嗎？」高崎淳又問了一遍，「這是我第三次問你了，該該告訴我了吧？別讓我白白擔心啊。」
————電話那裡頭又陷入了沉默。
「淳哥哥，不是我在跟你耍脾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起。我現在一團糟，什麼都糟糕透了。」許久之後，電話里傳來了愛音的道歉。
「一團糟？」高崎淳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就是從入學，到住宿，到生活起居，到人際關係————全部都很糟糕，和我之前預想的完全不一樣————」愛音的聲音又變得有氣無力起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可能把一切都搞砸了。」
高崎淳仰頭看了看天。
雖然天色尚好，陽光普照，但是愛音這通電話，對他來說無異於也是晴天霹靂。
怎麼會搞成這樣————
要知道，愛音這才剛剛去英國，學校可能才剛開學！
如果一開學她就已經成這樣了，那接下來幾年的留學生涯，她應該怎樣挺過去呢？
「怎麼搞砸了？」他急忙追問。
「開學時我做了自我介紹，但是同學們連聽都懶得聽，還有人在嘲笑我的口音不好。」
日式口音確實是個大問題，但是，就高崎淳所知，她所就讀的是英國知名的私立國際女中，裡面東歐人南亞人可謂群英薈萃，口音差的人一抓一大把，何至於因此就一蹶不振呢？
「你其他同學裡有沒有口音很重的？」於是他又問。「她們難道不會面對這種壓力嗎？」
「有倒是有————」愛音遲疑了一下，然後回答。「不過我也不清楚她們到底怎麼回事，畢竟我還沒有交到朋友，畢竟初來乍到，大家都只會找和自己來自一個地方的人。」
「那，有人欺負你了嗎？」高崎淳又問。
「同學們沒有欺負我，她們只是————不在乎我。」千早愛音頹然回答，啊，高崎淳三兩個問題，就把真相給解明了。
看來這就是癥結了。
愛音心態比較敏感，她受不了別人嘲笑自己，哪怕任何一個微小的點，她都難以忍受z
不過這還在其次，最關鍵的，是心理上的「落差感」。
在兩個人的母校，愛音是初中部的學生會長，當之無愧的校園偶像，是被一眾同學和後輩們仰望的「高嶺之花」：然而到了英國，她這些光環已經褪去了。
正如她所說，沒人在乎。
從學生會長到無人在意的路邊小透明，她還沒有為這麼巨大的落差調節好承受能力，所以心態崩了。
可是————這一切不是在留學前就應該想到的事情嗎？為什麼要到這時候才察覺到呢？
為什麼不在事前就做好心理建設呢？高崎淳忍不住在心裡吐槽。
但是他怕進一步打擊愛音，所以沒有把這番話說出來。
可是，兩個人畢竟太熟了，所以哪怕他只是沉默，愛音都或多或少能夠猜到他心裡在想什麼。
「呵————我是不是太天真了————？」而她所能做的，只有苦笑。「我本來以為我哪怕換到異國他鄉，也能夠輕鬆應對這些棘手問題的，結果事到臨頭之後才發現這麼難受。淳哥哥，我這是不是就叫作繭自縛呢？」
當然，這就是啊。
可是，這種話高崎淳卻不可能說出口。
愛音都鬧到要在深更半夜傾訴了，她一定是心裡太難受，已經壓抑不住了吧。
這時候自己如果還要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繼續訓斥她，那簡直就是在傷口上撒鹽，除了讓她更痛苦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呢？
說到底，木已成舟，再去探討「為什麼你要這麼做」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最重要的事，幫助她儘快脫離這個困境。
「愛音，你現在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能夠體會到，因為我是從小看著你長大的，我知道你的生平過往，知道你的喜好，更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成長成為了那個閃閃發亮的校園偶像————所以，我更知道，落到如今的處境，你有多麼難受。」
沉默了片刻之後，高崎淳終於開口了，聲音也是平常所沒有的輕柔，「請相信，不管你遭遇到了什麼，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我永遠都會站在你這邊支持你的，就像之前十幾年那樣————所以，你要堅信，你永遠不會失去一切，也永遠不會一無是處，因為我就在你的身邊。」
雖然他只是寥寥幾句話，但是愛音的精神卻陡然開始好轉了，仿佛被注射了一劑強心針一樣。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她帶著一點哭腔，小聲自語，「所以我才有恃無恐任意妄為啊————對不起，淳哥哥，一直以來，都給你添麻煩了。」
「我們之間還要說這種話嗎？那不是太生分了。」高崎淳笑了笑。
接著，他的語氣又變得嚴肅了下來，「那你現在還能堅持嗎？有沒有考慮過回來？」
「回來————」千早愛音倒吸了一口涼氣。
其實她心裡隱隱約約已經有類似的想法了，但是礙於面子，卻怎麼都不敢真正去想這
個問題。
之前可是豪氣沖天，大張旗鼓地跟同學和後輩們說過留學的事，要是被她們知道才剛去就灰溜溜地跑回來了，大家知道了應該怎樣看自己？
「我————我覺得我還能再堅持。」
放不下面子的她，本能地就退縮了。
說到底，她還沒有到精神上山窮水盡的地步，所以還抱著僥倖心理想要死撐。
可是，這種死撐，只是更加增添沉沒成本罷了。
在高崎淳看來，現在愛音最應該做的就是及時止損。
畢竟，她才剛去英國，現在就回來的話，馬上就辦高中的入學手續其實還來得及，雖然面子上可能有點掛不住，但只要過一段時間，誰還會記得這種小事？
只要回來，愛音回到那個熟悉的舒適區里，她依舊可以重建自己的自尊心，然後想辦法又成為高中的校園偶像，最終順暢地上大學，走上父母所期待的精英之路。
可是，就像是一個高位接盤的股民一樣，面對急速下跌的頹勢，愛音卻還在猶豫，捨不得斬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裡的股票腰斬再腰斬。
時間拖得越長，精神壓力越大，最終付出的損失也就越大。
如果註定呆著不爽，那一個月就認輸，總比拖一年認輸要好吧？
可是，沒辦法，當局者迷。人是一種情緒生物，會被自己的心態給困住。
高崎淳就算心裡知道這些，卻也無法代替愛音做出決定。
所以，他只能在心裡暗自嘆息，然後又繼續說了下去，「如果這是你的決定，那我也支持你，最開始，總會有點水土不服的，也許過一陣子就適應了也說不定呢。你是我最可靠的學妹，我們一起在學生會共事的時候，還幫了我那麼多忙，我相信你有能力渡過難關的。」
「什麼幫忙，明明是你在照顧我才對吧————我只是在你的指揮之下，才把任務都做好的。」愛音的聲音明顯比剛才要振奮了許多，她又回想起了之前兩個人在學校時的那些往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過去的趣事，然後愛音終於不堪疲倦，打了個哈欠。
「對不起啊，淳哥哥，耽誤你這麼多時間，你的朋友想必也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吧————
我這邊時間也已經很晚了，必須要休息了，明天還得要上課。」
「嗯，晚安，好好休息，愛音。」高崎淳也道了別，「如果感到很孤獨很難受的話，可以定期給我打電話，放心吧不會麻煩到我的。」
「那謝謝你，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愛音笑著點了點頭，「還有，等我第一次放長假回來，我們再一起逛逛樂園怎麼樣？最近，我總是很容易想起過去那些時光呢————我想和你再重溫一下，可以嗎，淳哥哥？」
「當然可以啊，我等你回來。」高崎淳立馬答應。
「那————晚安，淳哥哥。我真的很想你。」
接著，兩個人互道晚安，愛音終於關了通話，重新入睡了。
掛了電話之後，高崎淳臉上的陰霾卻一直都沒有消失。
明明是自己從小到大的「妹妹」，卻無法幫助她，甚至連些許建議都給不了，只能隔著萬里之遙給她一些毫無意義的安慰。
這種無能為力的狀況，讓他心裡倍感鬱悶。
儘管明知道這一切都是愛音自己作的，但是心痛的感覺卻無論如何都揮之不去。
愛音————愛音接下來的話會怎麼樣呢？
運氣好的話，也許真能夠把心態調整過來，可是————迄今為止所發生的事，卻和他之前最壞的設想都對上了。
那麼接下來的結果，恐怕也不容樂觀。
愛音，還要承受多少痛苦呢？
他抬起頭來，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還有童話般的夢幻建築。
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可能他所受到的精神衝擊還沒那麼大，可是偏偏在這裡。
讓他觸景傷情，甚至有一種「物是人非」的傷感。
那個年幼的愛音，怯生生地被他拉著到處跑的身影，仿佛還迴蕩在眼前，可是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我們終究會長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