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月牙村外又多了幾具屍體
遊民們發現時，滿心歡喜地摸上前去，在屍體表面上下其手。
一分鐘後，他們啐了一口，暗罵一聲無趣，便頭也不回地各自離去。
萬沙赤嶺的風是乾燥的，是粗糲的、也是無情的。
風起時，地平線仿佛被攪成混沌的旋渦，沙塵如金色的漣漪層層擴散，轉眼將那幾具屍體淹沒。
至於那販賣教訓的「商人」，偶然遺忘了答應贈送的慷慨。
他們帶著情報和多餘的財富，回到了隊伍之中。
對於他們合理的商業交換行為，名為白庭的前企業家給予了高度認可。
隨後，隊伍一行人收拾行囊，向東出發，一路返回了黑曜鎮。
這一行收穫頗豐，回到鎮中，柳承風擺宴為隊伍接風洗塵。
「無名」小隊休整兩日後，與艾莉嘉一起暫時離開了黑曜鎮，返回到見星山。
小隊西行的日子裡，艾莉嘉在高天城中醉心於新型藥劑的研發。
關於新型藥劑，那是一種灰色的粘稠掩體，名為「九九歸一」。
「九九歸一」的功效也簡單粗暴，只有一項，那便是安神。
藥劑的賣相一如既往慘不忍睹，其中氣味也足以令人退避三舍。
就連「九九歸一」這個名字，也讓人不免懷疑其真實用途。
但在確保了藥劑絕對的安全性後，白庭等人卻一反常態，不顧梅琳反對，堅持讓陳不古與吳啟進行服用。
雖然，最終也沒有發揮什麼作用就是了。
不過，出於別樣的好奇心，梅琳也嘗了一口「九九歸一」。
見狀，白庭幾人躬身作揖，以表絕對的敬佩之情。
用人族常用的表達習慣來說，他們敬梅琳是條漢子。
當然了，梅琳也不全是心血來潮。
對於艾莉嘉抽象無比的煉藥方式，她之前便有所耳聞。
畢竟，當初闖山時，藥翻三目夜梟的「八方之春」，的的確確出於艾莉嘉之手。
單是知曉這一點，便值得梅琳嘗試。
「九九歸一」入口的口感算不上辛辣，遠比它的造型看起來要柔和。
藥劑入腹後，仿佛有一股暖流匯聚於腹部，隨後能量上行，從頭腦發散向四肢。
靈台清明，精神穩固，梅琳甚至覺得自己的雙目都變得明亮了不少。
梅琳很確定，「九九歸一」是有效的，只是或許對於陳不古與吳啟而言並不完全對症，但這也已經說明了艾莉嘉的能力與天賦。
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接受過正統煉藥訓練的艾莉嘉，能夠自研出「八方之春」與「九九歸一」這樣的藥劑，無愧於天才之名。
若是族中大祭司知曉此事，一定會想方設法拉攏艾莉嘉加入高山妖精，哪怕只是以一個幕僚或顧問的名義。
但是梅琳不會開這個口。
一來，她很清楚，從陳不古闖入高天城的那一刻起，艾莉嘉便只會堅定地站在陳不古的勢力當中。
這倒也無所謂，畢竟以「無名」和高山妖精的關係，他們絕對算得上自己人。因此沒必要為了一個「名」，做出些有失邊界的舉動。
二來，梅琳也不好意思開這個口。對於營救艾莉嘉一事，在當初的她看來，並不認為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當然，從大局的角度出發，即便放在如今，梅琳也不敢說那是一個理智的判斷。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才顯得陳不古不同。
無論他是否具備如此行事的底氣，光是這份選擇便足以令人欽佩。
這些看似愚蠢的選擇，某種意義上恰恰是陳不古的魅力所在。
想來，這也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願意真誠地圍繞在他身邊。
這個瞬間，梅琳心底閃過的種種念頭，別人不得而知。
不過，她主動嘗藥的舉動，以及後續看向艾莉嘉的眼神，都落到了韓八斗與白庭眼裡。
於是，他們二人與艾莉嘉商量，最終決定主動促成與高山妖精的交易。
雖說是交易，但基本上艾莉嘉能製造的藥劑都以原材料的價格出售給了高山妖精。
韓八斗笑著說，這是一樁虧錢的交易。
可白庭卻罕見地搖了搖頭。
在他看來，這是一場十分成功的生意。
白庭認為，世間萬物都可以視作一場交易、又或是一門生意，只不過放上台桌的籌碼不同。
人們習慣把金錢、物質財富、有形的生產資料與資源配置當做交易的等價物。
這是因為方便計量，可以提高效率。
再複雜一些的，是將人情、名聲、權力用於交易，這些無形的籌碼，往往比有形的財富更加沉重，也更容易將人捆綁在一起。
就比如他們與高山妖精的交易，這其中有恩情、有長遠的關係、也有彼此的信任，這些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遠比那些獸晶獸丹要珍貴得多。
至於最複雜的，白庭幾次欲言又止。
他似乎在考慮是否應該說與韓八斗聽。
「白庭哥，你不必糾結，最複雜的我知道。」
韓八斗對情緒感知的掌握愈加熟練，如今即便是不開啟這項能力，他也總是能從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中將人們的心理推斷出來。
「噢？八斗，你知道嗎？」
「最複雜的，莫過於將感情、人性、底線作為籌碼，對嗎？」
迎著對方求證的目光，白庭最終還是苦笑地點了點頭。
韓八斗說得沒錯，最重的籌碼，便是人的感情、底線、人性。
一個人，若是能將友誼、婚姻、親人都當作交易的籌碼，那他或許能得到很多東西；若是能將人性、底線、原則都用於交換，那他無疑是最成功的商賈。
當然，到了那個地步，還能否稱之為人，已經是另外一說了。
白庭沒想到，韓八斗這樣的年紀，竟然也能明白這一點，也不知該為他感到開心，還是難過。
「那麼，白庭哥，你是一個什麼樣的商人呢？」
韓八斗緊接著問道，他的目光沒有繼續留在白庭身上，情緒感知也早已關閉。
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相信白庭自己的判斷。
白庭愣了愣，沒想到韓八斗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話說回來，每當那個不靠譜的隊長出了些問題，韓八斗與白庭便會主動接過領導整支小隊的責任。
無論是十字街那一次，又或者是這一次，都是如此。
久而久之，他們二人也早已彼此熟悉。
但關於過去的問題，他們確實聊得很少。
白庭思索了片刻，最後說道。
「八斗，我過去做生意，信奉一個原則，那便是『捨得』，凡事只要有舍就會有得，想要有得也必先有舍。」
「這世上，只要是能溝通的個體，大多都能以這個原則進行交易，因為大家總是會有欲望，會有需求。作為一名商人，我的目的是找到那個需求，然後將其進行填補。」
「如果，我手上沒有對方想要的，那也沒有關係。我可以去找，去換，去借，去運作，然後促成這次交換，即便資源都不在我手上。」
「但是……我不認為所有事情都可以捨棄，所以我也註定有些東西無法獲得。」
「商場黑暗，手段骯髒，他們說要與光同塵，我認了。但總有一些東西不能退步，就像我喜歡穿白色的西裝一樣，愈是黑暗試圖將我吞噬的時刻，這一抹白色對我而言便愈發重要。」
「因此，我只能算是一個精明的商人，卻不能是最成功的商人。」
韓八斗聽著聽著，注意力被吸引，又不禁側過頭去，看向白庭。
白庭的目光堅毅，面色沉穩，仿佛在述說什麼家常，卻又用著最真誠的模樣。
韓八斗不得不承認，在「帥」這件事情上，白庭確實要比陳不古更具天賦。
「白庭哥，那你說，陳大哥之所以救艾莉嘉，會不會也從商人的角度考慮過？」
韓八斗繼續問道，即便他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那倒不會。」
白庭不假思索地說道。
「為什麼？」
「他不是合格的商人，他只是清澈的愚蠢。」
白庭說完，看向韓八斗，二人對視一眼，不禁都笑出聲來。
雖然沒說，但他們心中知曉。
今日，他們之所以還聚在一起，恰恰是因為那份「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