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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曾經的自己

2026-03-20 11:52:09 作者: 尋潔

  門開了。

  不是被人推開的,是它自己開的。

  兩扇木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旋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輕輕推動。門軸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安靜得像是在水中滑行。

  門後是一個小院子。

  不大,也就幾十平方。青磚鋪地,縫隙里長著細細的青苔。院子裡種著幾叢竹子,竹葉青青,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斑駁的影。竹叢旁邊擺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石桌上有一套茶具,青花的,看起來很有些年頭了。

  最裡面的牆角,放著一張躺椅。

  躺椅上躺著一個老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腳上是一雙老布鞋。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但梳理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皮膚鬆弛,眼窩微微凹陷,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在公園裡曬太陽的普通老頭。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

  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夜空里的寒星。只是此刻,那雙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聽見門響,他睜開眼。

  目光掃過來,先在葉藏鋒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林辰身上,最後落在宋清漪身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從躺椅上坐起來。

  「這兩位,就是貴客吧?」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的人。

  葉藏鋒走進去,笑著罵了一句:「李老頭,別裝了。我還不了解你?」

  李靈陽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站起來,朝林辰拱了拱手。

  「老朽李靈陽,見過道友。」

  用的是道友,不是小友。

  

  他雖然看不出林辰的深淺,但能讓葉藏鋒落後一步跟著的人,能讓葉藏鋒用「道兄」稱呼的人,又怎麼會是普通人?

  林辰點點頭。

  「打擾了。」

  李靈陽擺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坐,請坐。老朽這兒簡陋,別嫌棄。」

  他走到石桌前,開始泡茶。

  動作很慢,但很穩。溫杯,投茶,醒茶,沖泡,分湯。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急不緩。

  茶湯清澈,香氣清雅。

  他把兩杯茶推到林辰和葉藏鋒面前,又看了看宋清漪,也給她倒了一杯。

  「小姑娘也嘗嘗。」

  宋清漪連忙道謝,雙手捧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

  葉藏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老頭,你這茶還是這麼好。」

  李靈陽笑了笑,沒有接話。

  葉藏鋒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今天來找你,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李靈陽看著他。

  葉藏鋒指了指宋清漪。

  「這女娃子,是道兄的朋友,在你們學校上學。軍訓太曬了,想辦個免訓。」

  他頓了頓。

  「你這個大校長,應該輕輕鬆鬆就能辦吧?」

  李靈陽愣了一下。

  他看看葉藏鋒,又看看林辰,再看看宋清漪。

  一個能讓他看不透深淺的人,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給一個女娃子辦免訓?

  他有些想笑。

  但他沒有笑。

  他點點頭,很爽快地說:「小事一樁。待會兒我把話傳下去,明天開始就不用去了。」

  宋清漪連忙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謝謝李校長。」

  李靈陽擺擺手,示意她坐下。

  他看著林辰,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但那張臉太平靜了,平靜得沒有任何表情。

  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看向李靈陽。

  「我不喜歡欠因果。」


  他的聲音很淡。

  「你幫我一次,我送你一句話。」

  李靈陽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很多場面。有人送他丹藥,有人送他法器,有人送他功法。但送他一句話的,還是頭一回。

  他下意識想客氣幾句,但看著林辰那雙平靜的眼睛,那些客氣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他正襟危坐。

  「請道友賜教。」

  林辰看著他,目光像是能看穿他這二十年來的所有心結。

  「畏是因,隱是果。畏而不前,隱而不出,你守著的這座小院,就是你的牢。」

  李靈陽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辰繼續說: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不走出去,怎麼知道山有多高,天有多遠?」

  「你這些年,一直在退。」

  他說。

  李靈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林辰繼續說。

  「退一步,再退一步。退了二十年,退到了這個院子裡。」

  他看著李靈陽的眼睛。

  「但你退得甘心嗎?」

  李靈陽沉默了。

  他當然不甘心。

  二十年前,他衝擊結丹,只差最後一步。那一步邁出去,就是另一番天地。

  但失敗了。

  失敗的不只是境界,還有道心。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在這裡。名義上是申城大學校長,實際上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躲著那些同輩的目光,躲著那些後輩的追問,躲著那個失敗的自己。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但眼前這個白髮少年,一眼就看穿了。

  林辰說:「你想歸隱,想從此不問世事。你覺得那是退,其實是逃。」

  李靈陽的手微微握緊。

  林辰的聲音還是那麼淡。

  「但我問你——你退,山就不在那裡了嗎?」

  李靈陽愣住了。

  林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山在那裡,不是讓你繞過去的。」

  他頓了頓。

  「是讓你爬的。」

  他看著李靈陽,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爬上去,才能看見更高處的風景。」

  「繞過去,一輩子就在山腳下。」

  李靈陽怔住了。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躲了二十年,躲掉的是什麼?」

  林辰看著李靈陽,繼續說道。

  「躲掉的是曾經意氣風發的你。」

  院子裡安靜極了。

  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李靈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里翻江倒海。

  沉默,很久的沉默。

  葉藏鋒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宋清漪看著林辰,又看看李靈陽,眼裡有些擔心。

  終於,李靈陽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比剛才更沙啞。

  「我……」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山在那裡,一直都在。你退,它不動。

  你進,它不動。你不看它,它也在那裡。

  林辰的話語在他腦海里反覆出現。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腦海里閃過很多畫面——

  二十年前,那座雷劫山,那道最後一道天雷。

  他拼盡全力,還是失敗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嘗試。

  他安慰自己,築基圓滿也夠了,夠活幾百年了。他躲到這裡,掛名校長,喝茶養花,告訴自己這樣也挺好。


  但真的好嗎?

  午夜夢回,他多少次夢到那座山?

  多少次夢到自己衝上去,成功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上都是淚。

  那不是看淡。

  那是不敢。

  林辰那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刺進他心裡。

  不是過不去。

  是不敢過。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

  那個白髮少年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神情平靜。

  但那雙眼睛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很深。

  很遠。

  像是看過無數座山,無數個人。

  李靈陽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澀,但又有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多謝道友指點,受在下一拜。」

  他站起來,朝林辰深深作了一揖。

  這二十年,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那天失敗之後,他到底在怕什麼?

  怕再失敗一次?

  怕別人笑話?

  怕自己承受不住?

  他想了二十年,沒有答案。

  但現在,這個白髮少年一句話,就像一把刀,劈開了他心裡那層厚厚的殼。

  他躲的不是別人。

  是自己。

  是他自己不敢面對那個失敗的自己。

  林辰沒有躲,受了這一禮。

  他看著李靈陽,又說了一句話。

  「山在那裡,你想不想去看更高處的風景?」

  李靈陽抬起頭。

  更高處的風景。

  他以前想過,後來不敢想了。

  但現在,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像一顆種子,在心裡發芽。

  他忽然覺得,這二十年的頹唐,好像可以結束了。

  李靈陽直起身,看向遠方。

  那裡是校園的方向,是城市的方向,是這片天地里無數人都在向前走的方向。

  他輕輕笑了一下。

  「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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