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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故事裡的人

2026-03-20 11:52:32 作者: 尋潔

  夜風很輕。

  巷子裡的陰氣還在涌動,但已經不敢靠近那白髮少年半步。它們縮在角落裡,縮在牆縫裡,縮在那些見不得光的陰影里,瑟瑟發抖。

  沈知空站在巷子中央,仰著頭,看著那片被陰氣遮蔽的天空。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多年沒說過話。但沙啞之下,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回憶,像是祭奠,像是在翻閱一本很舊很舊的書。

  「那是九十年前的事了。」

  沈知空從小在山上長大。

  師父說,他是被撿來的,撿來的時候才剛滿月,裹在一塊破布里,扔在道觀門口。

  師父把他抱進去,餵他米湯,教他識字,教他修道。

  那座山叫什麼,他已經忘了。只記得很高,很高,雲都在半山腰。道觀不大,前後兩進,住著師父和幾個師叔伯,還有十幾個師兄師弟。

  十七歲那年,天下亂了。

  那天師父把所有人叫到大殿裡,說了很多話。沈知空那時候年紀小,記不太清那些話,只記得最後一句。

  「國家蒙難,我等修道之人,豈能袖手旁觀?」

  第二天,師門長輩紛紛下山。

  師叔師伯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空,好好看家。」

  並給了他一把新打的匕首:「拿著防身。」

  師父走的時候,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雖然師父什麼也沒說。

  但那個眼神,他讀的懂,那是真正的告別。

  後來,

  道觀里就剩他一個人。

  一個人掃地,一個人上香,一個人練功,一個人吃飯。有時候半個月也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山風呼呼地吹,只有鳥雀在枝頭叫。

  他不覺得孤單。

  師父說了,讓他守家。

  那他就守著。

  

  守到他們回來。

  故事真正開始是在那個晴天。

  沈知空下山採購,背著一簍東西往回走。山路不好走,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想著晚上吃什麼。

  然後他聽見了喊殺聲。

  他躲到一塊石頭後面,探頭去看。

  山腳下,幾個人正在追殺一個女子。

  那幾個人穿著奇怪的衣服,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有拿著槍的,還有幾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一看就是修煉者。女子渾身是血,邊打邊退,已經快撐不住了。

  沈知空想起師父臨走前說的話。

  「那些入侵的賊子,見一個殺一個。」

  他摸出師伯給的那把匕首。

  「我也不知道當時哪來的膽子。」他說,「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把那群人引開逐個擊殺,

  最後一個倒下的時候,沈知空站在他面前,匕首上還在滴血。

  他第一次殺人。

  手在抖。

  但他沒有停。

  最後他轉身去看那個女子。

  她已經昏過去了,倒在草叢裡,臉色蒼白得像紙。

  身上好幾處槍傷,還有被修煉者打出的內傷。他把她安置在師門的一間偏房裡,每天給她換藥,熬藥,做飯。

  女子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了。

  她躺在沈知空的床上,身上裹著他唯一一床乾淨的被子,傷口已經被包紮好,草藥是她從未聞過的清香。

  醒來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是哪兒?」

  他說:「我家。」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謝謝你。」

  她在山上養了半個月的傷。

  那半個月,是他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她話不多,但每說一句,他都能記很久。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有時候會坐在院子裡發呆,看著遠處的山,一看就是一個下午。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他也不敢問。

  他只是每天給她送飯,送藥,偶爾坐在院子裡陪她發呆。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他說:「沈知空。」

  她念了一遍:「沈知空……」

  然後她笑了。

  「好名字。」

  他鼓起勇氣問:「你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

  「蘇緣劫。」

  蘇緣劫在山上養了半個月。

  半個月裡,沈知空每天給她換藥,給她熬粥,給她講山上的事。講師父,講師叔伯,講師兄師弟,講那隻經常來偷吃的狐狸。

  蘇緣劫聽著,偶爾笑一下。

  她笑起來很好看,像山間的野花,像初春的嫩芽。

  沈知空有時候看著她笑,會發一會兒呆。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是覺得,有個人在山上,挺好的。

  半個月後,蘇緣劫的傷好了。

  她站在山門口,看著那個送她出來的少年。

  陽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有些木訥的臉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也沒說。

  山下還有人在等她,還有事需要她去做。

  沈知空也張了張嘴。

  他想說,你還會回來嗎?

  但他也沒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盡頭。

  風吹過來,有些涼。

  半年後。

  沈知空也下山了。

  師門長輩一個都沒有回來。他托人打聽,有的戰死了,有的失蹤了,有的還在前線。

  他把道觀的門鎖好,揣著那把匕首,下了山。

  他也去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他想,師父他們在做的事,應該是對的。

  那天晚上,他接到一個任務。

  刺殺一個人。

  情報說,那個人是敵軍的重要人物,殺了他,能打亂敵軍的部署。

  沈知空潛進那座院子,找到了那個人。

  然後他愣住了。

  那個人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蘇緣劫。

  她穿著敵軍的軍裝,腰間配著刀,站在那個人身後,像是在保護他。

  沈知空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完成了刺殺。

  那個人死了,死在他匕首下。

  但他的手在抖,這次不是因為殺人。

  他走到蘇緣劫面前,看著她。

  「你……」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

  「你怎麼會在這裡?」

  蘇緣劫看著他,沒有說話。

  沈知空的眼睛紅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救你。」

  蘇緣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外面已經響起了喊殺聲。

  刺殺暴露了。

  沈知空看了她最後一眼。

  「下次再見,我必取你性命。」

  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蘇緣劫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

  她想追上去,但她沒有動。

  一年後。

  那是戰爭最慘烈的時期。

  敵人大舉進攻,沈知空所在的基地被內奸出賣,位置暴露。

  大部隊需要撤離。

  沈知空主動請纓,殿後。

  他帶著幾個人,守在最後一道防線前,擋住追兵。


  一個,兩個,三個。

  他數不清殺了多少人。

  但他看見了兩個人。

  一男一女。

  那個女的,是蘇緣劫。

  那個男的,他沒見過。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人很強,非常強。

  沈知空想起自己的任務——拖住他們,讓大部隊安全撤離。

  他衝上去。

  蘇緣劫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只是拔刀,迎上來。

  刀劍相交,火光四濺。

  沈知空一邊打一邊問,問她為什麼,問她現在到底是誰,問她當初為什麼要騙他。

  蘇緣劫一言不發。

  只是打。

  那個男人也出手了。

  還有另一個埋伏的人,從暗處衝出來。

  三對一。

  沈知空漸漸不支。

  最後,那個男人拿出一件法寶,將他鎮壓。

  沈知空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那兩個男人想殺他,被蘇緣劫攔住。

  「他臨死反撲,會浪費很多時間。你們的任務不是他,是那些逃跑的人。」

  那兩個男人對視一眼,點點頭。

  「有法寶鎮壓,他也活不了,回來再收拾他。」

  他們轉身,朝大部隊的方向追去。

  沈知空躺在那裡,渾身是血,眼睜睜看著他們離去。

  他罵,罵蘇緣劫,罵那兩個男人,罵自己。

  蘇緣劫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她蹲下來,輕輕說了一句話。

  「等我回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等我回來,再與你解釋。」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離去。

  講到這裡的時候,沈知空突然停了下來,巷子裡安靜極了。

  連陰氣都停止了涌動。

  沈知空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開口。

  「我一直等。」

  「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我一直等。」

  但是始終沒有人來,蘇緣劫沒來,就連那兩個人也沒有回來過。

  他的力量在流失,生命在流逝。

  那件法寶像一座山,壓著他,一點一點磨滅他的一切。

  他想掙扎,動不了。

  他想呼喊,發不出聲。

  他就那麼躺著,看著頭頂那片永遠不變的天空。

  等那個解釋。

  一直等到死。

  死了之後,似乎是那個法寶的原因,人死了但魂魄還在等,講到這裡,沈知空突然有些想笑。

  就這麼一直等啊,等了九十年........

  故事講完了。

  巷子裡很安靜。

  沈知空站在那裡,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些陰氣還在周圍涌動,但已經不敢靠近。

  林辰看著他。

  月光從陰氣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破碎的道袍上,落在他慘白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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