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殿頂岩層,穿過山腹濃霧,落在山外某個方向。元嬰期的神識瞬間鋪展而出,捕捉到兩個正在急速接近的氣息——一個金丹初期。另一個,感知不到。
感知不到。這四個字讓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要麼來者修為遠高於他,要麼來者身懷某種能屏蔽神識的異寶。
在這個地界,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些隱世宗門的老怪不會閒著沒事跑到東南亞的深山老林里來。那就是後者。身懷異寶,卻大搖大擺騎著蛟龍從天上飛過來——在他看來,這不是找死,是送寶上門。
「怎麼了?」出雲妙耶察覺到他臉色的變化。
「無妨。」仇千站起身,理了理黑袍衣襟,嘴角重新掛上那抹從容不迫的笑,「些許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闖了進來,待我處理完,再與妙耶小姐繼續談。失陪片刻。」
話音落下,身形已從座椅上消散,再出現時已立於山頂上空的薄霧之外。頭頂是東南亞午後熾白的烈日,腳下是暗綠色的瘴氣層,遠處天際線上,一條通體漆黑的蛟龍正穿雲而來。龍首上站著一個白髮玄衣的身影。
仇千眯起了眼。白髮,玄衣,大學生模樣,看不出修為——果然感知不到,身上準是帶了什麼遮掩氣息的寶貝。至於那條蛟龍,金丹初期,不值一提。
他心中迅速盤算:這地方距華夏邊境兩千里,不在任何宗門勢力範圍內,就算這個年輕人背後有什麼隱世勢力,在這裡殺了他也沒人查得到。而那頭金丹期的蛟龍和那件能屏蔽神識的寶貝,都是意外之財。
他負手立於空中,元嬰初期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而出,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罩向蛟龍。
「小子,你是何人,膽敢擅闖毒王窟聖地?」仇千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帶著元嬰修士特有的靈力波紋,震得下方瘴氣層都在微微翻湧,「此地乃毒王窟禁地,擅入者死。你是哪家的小輩——念你年幼,給你三息時間報上來歷,本座或許可饒你半條性命。」
蛟龍停下了。龍首上那個白髮年輕人看著他,沒有開口,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落向下方那座被瘴氣籠罩的山體,像在確認什麼。
「本座在問你話。」仇千的聲音冷了一度。在這片三不管地帶,還沒有人敢在他面前保持沉默。
林辰收回目光。
「並沒有找錯人。」他的聲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語,然後目光落在仇千身上,說了第二句話,「毒王窟不必存在了。」
仇千愣住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貨真價實的愣住。他活了四百多年,見過狂妄的,見過不知死活的,但從沒見過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站在他的山門前,用這種對街邊小販說話的語氣,告訴他——你的宗門不必存在了。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聲,笑紋從他乾瘦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那份在出雲妙耶面前維持了半天的從容應酬姿態被他徹底拋在腦後。
「好,好,好。」仇千笑夠了,拍了拍手,「看來華夏正派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幾百年過去,什麼阿貓阿狗都敢跑到毒王窟的地界上撒野了。小子,你知道這座山底下埋了多少像你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嗎?」
他轉過頭,朝下方山腹內傳了一道音:「妙耶小姐,稍待片刻。待本座處理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們再坐下來繼續談合作的事。」
山腹內,出雲妙耶已走出殿門,站在山腰一處鑿出的平台上仰頭觀戰。她雙手攏在狩衣袖中,表情淡然。聽到仇千傳音,微微頷首:「仇窟主需要幫忙?」
「不必。」仇千擺了擺手,轉回頭看向林辰,嘴角弧度從譏諷變成殘忍,「區區一個藏頭露尾的小輩,三招之內,本座讓他跪下來求死。」
出雲妙耶不再多說,安靜站在平台上,像一個等著看戲的觀眾。
而後仇千出手了。他沒有動用花哨的蠱蟲和毒功,也沒有抽出任何法器。他選擇了最擅長也最保險的方式——咒殺。
元嬰期咒殺,以神魂為引、以因果為線,殺人於無形。死在這門手段下的人,連魂魄都會被咒力吞噬,不留任何痕跡。
他右手掐了一個咒訣,指尖凝出一道暗紅色咒印,口中默念咒文,對準林辰的眉心屈指一彈。
咒印剛飛出一尺,他臉色就變了。飛出去的咒印像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反彈回來,以比去時快十倍的速度倒灌入他體內。
仇千隻覺得胸口像被一頭蠻荒巨獸的蹄子正面踏中,體內靈力驟然大亂,元嬰顫抖,真氣逆沖,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直噴出來,在空中灑開一片暗紅色的血霧。
下方平台上,出雲妙耶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她的表情依然淡然,但眯起了眼睛。
對面那個白髮年輕人從頭到尾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身上也沒有半點靈力波動的痕跡——任何法寶被激發時都會產生逸散的靈光或陣紋,但那個人手心什麼都沒有,腳下什麼都沒有,連空氣的流動方向都沒有任何變化。
更像是咒術落在他身上的瞬間,就忽然決定不聽施術者的話了。
「有寶貝?」仇千擦去嘴角血跡,眼神陰鷙。他並不擔心,咒殺反噬雖然狼狽,但多半是因為對方身上帶了什麼專門克制咒術的法器。這類法器通常有使用次數或靈力上限,換一種攻擊方式很快就能逼出極限。
這一次他用的是降頭術——東南亞本土最惡毒的手段,以怨念為引、以死氣為刃,專破修士的護體真氣和防禦法器。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空中,雙手掐訣,將那團精血化作數十道暗紅色的細針。每一根針上都纏繞著被他煉化的怨魂,發出悽厲哀嚎,鋪天蓋地朝林辰射去。
血針觸及林辰周身三尺範圍的那一刻,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法則層面徹底抹去了。不是擋下,不是反彈——是抹去。無聲無息,無光無影,就這麼憑空消失,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與此同時,降頭術的反噬之力如同決堤洪水倒灌而回,數百年來被他煉化的怨魂集體反噬——那些死在毒王窟手中、被他抽魂煉魄的冤魂在同一瞬間撲回他身上,啃噬他的神魂,撕咬他的元嬰。
仇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的氣息在數息之間萎靡到幾乎感受不到。經脈寸斷,元嬰崩裂,他的身體從空中墜下去,重重砸在山腰平台上,將石質平台砸出一個蛛網般的裂坑。
他倒在碎石中,口中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渾身抽搐,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腐爛般的灰綠色——那是元嬰開始崩解後靈力失控反噬肉身的徵兆。
一個元嬰初期的修士,被自己的力量反彈,打成了廢人。
林辰看著這一幕,也是有些......en...神奇。
「哈哈哈哈——」蛟龍墨麟徹底憋不住了,笑得龍鬚亂顫,聲如洪鐘在群山間迴蕩,連浮動在谷間的瘴氣層都被震出了波紋,「自己把自己打個半死——本龍也是頭一回見這等趣事,今天這趟沒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