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禁地。
穿過劍閣正殿,繞過藏經閣與傳功堂,再往深處走便是蜀山劍閣的禁地。普通弟子終其一生都到不了這裡,連長老也只有寥寥數人有資格進入。
山路越走越窄,兩側的岩壁上刻滿了古老的劍痕,每一道都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劍意,歷經數千年風雨侵蝕仍未完全消散。
空氣越來越安靜,安靜到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被某種力量吞沒,只剩下心跳聲在耳膜上敲擊。
然後路到了盡頭。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一座天坑。不是自然形成的塌陷,是被什麼東西從山體內部掏空之後留下的穹頂。
穹頂高達百丈,四壁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那些陣紋不是刻上去的,是從岩石內部生長出來的,像大地的血脈被某種力量抽到了地表,凝固成一道道銀灰色的紋路。陣紋之間有流光緩緩遊動,時亮時滅,像是在呼吸。
天坑正中央,立著一座祭壇。壇呈八角,高三丈三尺,通體由一種說不清顏色的石材築成,既不是玉石也不是金屬,在穹頂透下的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壇基的每一面都刻滿了比岩壁上更繁複百倍的陣紋,層層疊疊,一圈套一圈,最小的符文只有指甲蓋大小,最大的一個足有丈余,像一隻攤開的手掌按在石面上。
祭壇表面布滿裂紋,像一面被打碎後勉強拼回去的銅鏡。有些裂紋細如髮絲,有些寬可容指,裂紋深處涌動著極微弱的幽藍色螢光,明滅不定,像某種瀕死的生物在無力地喘息。
八根石柱中有兩根已經垮塌了半截,碎石散落在祭壇邊緣,斷面上的符文能量早已散盡,只剩下灰白色的石質裸露在空氣中,像枯骨的截面。
而在祭壇後方,約莫百丈之外,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地裂。裂口寬僅數尺,但長度延綿近百丈,像被一柄巨劍劈開的舊傷。
在裂口的的開端有一根青竹杖,就那麼屹立在那裡,絲絲縷縷的黑色薄霧從裂口深處緩慢溢出,每溢出一縷便立刻被青竹杖散發的青芒吸走。
這道裂口正是道玄鎮守數百年的所在,自道玄接任閣主之位時便與這根青竹杖綁定,如此才可得到青竹杖的助力,若魔氣發生異動,青竹杖上的青芒可以讓自他保持清醒,而後進入裂口內與魔氣廝殺。
道玄站在祭壇邊緣,望著那道地裂,沉聲開口:「這道裂口據傳自劍閣建立之時就存在了,但是劍閣上下卻無人知其來歷。哪怕是初代閣主也語焉不詳,並且在歷代閣主代代相傳的口諭中只說——劍閣之下有大凶,閣主須以身鎮之。老道自接任閣主以來已經守了千載。」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里都有被極漫長歲月壓過的痕跡。千年如一日,走不出去,也死不了,因為死了就沒人守了。
歷代閣主中有不足百年便被魔氣侵染英年早逝的,也有撐了數百年最終油盡燈枯的,他是撐得最久的那一個,但他也知道,即使是他也不可能有下一個千年。
林辰邁步走到祭壇前,右手輕輕按在其中一根陣柱上。指尖觸及柱面的那一瞬間,整個祭壇輕輕一震,十二根陣柱同時發出一聲低沉至極的嗡鳴,像一口沉睡了數千年的古鐘被人輕輕叩響。
他收回手,目光在祭壇的陣紋上緩緩掃過,又落在後方那道地裂上,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絕天鎖靈大陣。」
道玄跟在他身後,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翻遍蜀山幾千年典籍都找不到這座祭壇的來歷,這個白髮年輕人只看了一眼,連名字都說出來了。
林辰沒有解釋,只是抬起頭,目光穿過穹頂,穿過山體,穿過雲層,落在了更高的地方。
他的聲音仍然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身旁的道玄補上一堂遲到了數千年的課:「半步王級。曾經應該是以藍星星系及周邊數個星系中最為強大的三百六十顆星辰為陣基,每顆星辰上設至少十二、二十四、三十六、七十二到一百零八其中之一數目的陣基。這座祭壇,只是全陣一萬兩千九百六十分之一。整座大陣構成的鎖靈網絡,將藍星在內一整片星系群的靈氣幾乎抽乾殆盡——這便是藍星末法時代的根源。」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回祭壇上:「而後更是無靈時代,而如今靈氣之所以復甦,是因為大陣已經到了崩潰邊緣——陣基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破損,封鎖之力漸弱,被抽走的靈氣才開始從裂縫中回流,才會出現那場覆蓋全國的靈雨。
而你鎮守的這道裂口,就是這座祭壇所在陣基的破損之處。這應該是當初布陣時被打擾了,至於裂口中溢出黑霧,應該就是被大陣鎮壓的那個東西經層層削弱後逸散出的殘餘氣息。」
道玄站在祭壇邊緣,沒有說話。他不知道什麼是半步王級陣法,但他知道敢以周天星辰為陣基的大陣絕對是毀天滅地的存在。
他的真身站在那裡,腳下是刻滿星圖的黑色石台,頭頂是百丈高的天然穹頂,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幾十丈外岩壁上凝成的水滴落下的清脆聲響。這個空間他已經獨自待過無數次——每當他需要暫時離開缺口,都會來這裡走一走。
他把這座祭壇當成一個比缺口更安靜、更適合獨自推演陣法的密室,歷代閣主也都是這麼用的。今天他才終於知道,他推演了幾百年的這座「安靜密室」,原來是一座曾經覆蓋整片星系群的古老大陣的一部分。而他所守護的劍閣,不過是這座大陣上一顆不起眼的螺絲釘。
更準確地說,是螺絲釘旁邊一個看螺絲釘的人。自己畢生精研的劍陣在這座大陣的體量面前,大約連一朵浪花也算不上,更像是朝生暮死間未曾見過四季輪迴的蜉蝣。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奇異的平靜。像一個人在山洞裡走了大半輩子,忽然有人推開了洞口的巨石,告訴他其實有更廣闊的天與地。
這種衝擊或許會擊垮一個心志不堅之人,但在道玄這裡卻只沉澱為一句無聲的自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六個字在修真典籍中被重複了千萬遍,今日卻像第一次被真正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