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走到那道地裂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裂口深處黑霧翻湧,隱約能聽見極低沉的嘶吼從地底傳來,像某種被困了太久的東西在無意識地磨牙。
那聲音穿過層層岩壁,傳到人耳中時已細若遊絲,卻仍能讓人後背發涼。
道玄站在他身後,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袖口。他守了這道裂口近千年,對那聲音再熟悉不過——每次魔氣異動,最先傳來的便是這種嘶吼。
只是這一次,嘶吼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瀕死前的顫抖。
林辰抬起右手,朝裂口方向輕輕一點。
指尖落處,一縷火焰無聲浮現。那是一縷極小的火苗,只有拇指大小,通體乳白,像是把初生嬰兒的第一口呼吸凝成了光的形狀。
它從林辰指尖飄出,慢悠悠地、毫無重量地飄向裂口,像一片被微風托著的羽毛,不像是去赴一場戰鬥,倒像是去赴一場遲到了數千年的約。
乳白火焰落入裂口,落入那片被青竹杖鎮壓了近千年的黑暗。它太小了,小到道玄幾乎擔心它會被魔氣吞沒。但它沒有。它在裂口底部安靜地落下,然後生根。
一株白蓮從黑暗中長了出來。
蓮瓣次第綻開,每一片都瑩白如玉,邊緣泛著極淡極淡的金色微光。裂口深處沸騰了數千年的魔氣第一次發出驚恐的嘶嚎——那聲音渾厚而尖銳,震得整座天坑的岩壁都在簌簌發抖。
數十丈深的地下,無數道黑霧拼命向上翻湧,試圖突破白蓮的封鎖,但每一縷黑霧觸及蓮瓣邊緣的金光便無聲消散,像是被陽光蒸發的晨露。
裂口深處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咆哮,那是被鎮壓在大陣底下不知多少年的東西發出的怒吼,隔著層層疊疊的陣基,隔著無法計量的時空距離,傳遞到這座小小祭壇上的最後迴響,像一頭被鐵鏈鎖在萬丈深淵之下的困獸在奮力扯動身上的枷鎖。
道玄從沒聽過那種聲音,青筋暴起,全身發抖,但絕不是什麼鎖鏈扯動,而是某種比靈力痛苦了不知多少倍的煎熬。但白蓮紋絲不動,靜靜地漂浮在裂口正上方,緩慢旋轉。
每一次旋轉,裂口中的黑霧便淡一分,那些從缺口深處湧出的腐朽氣息被蓮花層層過濾,化作極淡極輕的銀色光屑,如同螢火蟲般飄散在天坑的穹頂之下,竟讓這原本陰森的穹頂變成了一片在星夜中緩慢閃動的燦爛星海。
幾息過後,裂口中的黑霧徹底消散,連帶著那股陰冷的氣息也一併消失,只剩下白蓮安靜地漂浮在裂口正上方。那些在岩縫中固守了近千年的陰邪魔氣,此刻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像是被從根源上抹去了存在本身。
道玄站在裂口邊緣,低頭看著那朵白蓮。裂口的黑暗已經徹底消散,露出底下被燒熔又重新凝固的岩壁,光滑得像一面黑色的鏡子。
白蓮的光照在鏡面上,折射出千萬道細碎的金芒,把整座天坑的穹頂點綴得像一座星河倒懸的殿堂。他守了這道裂口近千年,從白髮守到白髮,從盛年守到遲暮,從未見過裂口底部是什麼顏色。今天是第一次。
然後他感覺到另一件事。
青竹杖與他之間的那道聯繫斷了。不是被切斷的疼痛,是一種極其溫和的、被輕輕放下的感覺。像一雙無形的手解開了綁在他身上幾千年的繩索,動作很輕,輕到他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他覺得這不太真實。他應該跪下來,或者哭一場,或者做點什麼配得上此刻的事。但他只是站在那裡,白髮被白蓮的光芒染成淡金色,嘴唇動了又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多謝。」
林辰收回手,語氣平淡:「就算沒有我,這根青竹杖的力量也快消耗殆盡了——再過十年,它就會失去作用。到那時,你守不守都一樣。」
道玄怔了一下。他精打細算為宗門節省了大半輩子,唯獨沒算過自己還能撐多久。十年——對於活了近千年的修士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也就是說,若林辰沒有來,十年之後他會守著這道裂口死去,而他的某個徒弟會頂替他的位置被迫接過閣主之位與青竹杖的束縛——裴元敬,或是雲出岫。
他想到裴元敬那個驕傲的徒弟坐在他的位置上佝僂著背,想到雲出岫在漫長歲月中磨去笑容,眼角刻著魔氣侵蝕的黑痕。但卻沒想過到他們時會沒有了青竹杖的幫助,還好.......還好遇到了林辰。
現在不用了。
林辰轉身走向祭壇正上方那道空間門,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出神的道玄。
「一起去走走?」
道玄抬起頭,看著那個白髮年輕人站在空間門前,白髮被門內銀白通道的光芒照得近乎透明,表情平靜如水。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想過御劍遨遊星空,但那念頭在接任閣主的那一天就被鎖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裡。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好,小道榮幸之至。」他說。
空間門在身後無聲合攏,銀白通道在腳下延伸。林辰走在前面,道玄跟在後面。通道不長,幾步便到了盡頭。
面前的出口被一層光膜封著,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靈力。
道玄這輩子第一次踏出藍星。
蜀山的護山大陣他也曾在啟動時親眼見過——七十二道劍氣從山峰頂部沖天而起,青色的劍芒在萬丈高空交織成一座覆蓋方圓近百里的龐大劍陣,那是他近千年修行的認知里最強級別的靈氣濃度。
他以為那已經是極限,以為藍星上沒有任何地方的靈力能超過蜀山主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