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知道,他爹是城裡鏢局的一個金丹境鏢師,娘是西街繡坊的繡娘,日子過得不說大富大貴吧也挺殷實。
七歲那年他爹押鏢得罪了人,被人尋仇殺上門,夫妻倆都沒了。說是得罪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柳家人陷害的,只因其父在鏢局中得罪的是柳家人,結果那天正好他帶著妹妹去城外的河邊抓魚玩,跑遠了,逃過了一劫。
從那以後他就帶著妹妹吃百家飯,七歲啊,自己還是個娃娃呢,就開始給各家各戶劈柴擔水換口吃的,硬是把妹妹拉扯到這麼大。
去年冬天那麼冷,他抱著妹妹縮在城外的破廟裡一晚上沒睡,怕妹妹凍著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裹成坨套在她身上。」
「他妹妹今年該有七歲了吧?我記得比哥哥小四歲。」
「對,小姑娘跟他不一樣,性子活泛得很。以前經常在巷口抓石子玩,抓到了就咯咯笑,笑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笑起來有一對酒窩,特別招人疼。」
「那怎麼就突然——」
「這事還得從前幾日金家迎娶新婦大宴賓客,這孩子去幫工搬貨,主人家高興賞了幾個賞錢,他便歡歡喜喜帶著妹妹去買新衣裳。
哪知道在路上,那柳府公子柳元駿剛從城外獵場回來,喝了不少酒,縱馬當街,當時其妹正好在街邊盯著一個糖葫蘆小攤,說是攤主有事讓其臨時幫忙看下,回來就給她一串糖葫蘆,小女孩當時還高興的跳起來說要給她哥哥吃一整串糖葫蘆呢。
卻不知為何那烈火馬突然失控,沖向了小女孩所在之處,那孩子當時就噴出一口血倒在街上,抬回來之後人就不行了,躺在床上連眼都睜不開。」
「去回春堂請大夫了沒?」
「請了,怎麼沒請。他把攢了好幾年的辛苦錢全掏出來,還挨個去求人借了一圈,才請來回春堂的王大夫診了一次脈。
王大夫開了一副藥方,七味靈材,別的都好說,唯獨其中一味『冰心雪蓮子』,品階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但外頭藥鋪買也得十幾枚靈石。他一個住在城西貧民巷的孩子,上哪弄那麼多靈石去?」
老者又說道:「事後柳家倒是賠了錢,那柳公子在人前假惺惺說了幾句場面話,轉頭就派人放出話來——說不喜歡再看到這個擋路的,說他是掃把星,誰雇誰倒霉。
你想啊,柳家在蒼梧城的名頭有多響誰不知道?就這麼一句話,全城的鋪子都不敢用他了。他今天跑遍了全城,連倒泔水的活都沒人要他。
誰敢為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小子得罪柳家?這些日若非平日看他可憐的鄰居嬸子在幫忙照看,那孩子怕是已經撐不住了。」
「這世道。」那長者模樣的修士端起酒杯,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道玄沉默了一息,緩緩點頭。他沒有說話,但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沉澱——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被歲月反覆驗證過的嘆息。
無論在哪個天地,無論在什麼世界,有些東西從來都不會變。
少年磕的頭越來越重,額頭上的擦傷破開了,滲出血絲。他不去擦,只是站起來,走向下一張桌子。然後他走到了二樓,來到了靠窗那張桌子前。
林辰把玩著手裡的茶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少年走過來。他的目光在少年身上停了幾息
這個少年身上有一種極罕見的天生靈脈——仙靈體,天生靈脈,靈力流轉速度數倍於常人,修煉一道幾乎不存在瓶頸。
這種體質放在任何一方大世界裡都是被各大宗門打破頭爭搶的天驕苗子。但這孩子自幼無人引導,靈脈一直在沉睡,沒有任何覺醒的痕跡。
而且林辰更看到了一道極其幽暗的因果線,從這個少年身上延伸出去,沒入虛空深處。那因果線的顏色他太熟悉了——這是被命運虧欠到極致之後會反噬命運的恨。
以這個少年的體質,一旦覺醒了靈脈又被怨恨所驅動的成長速度,他會活成一場復仇的暴風,從此這方大世界會多出一個魔修,會怨恨,復仇,以殺證道。
把這座城連同所有他曾跪過的地方一起化為灰燼。那是林辰在無數個紀元、無數個世界裡見過無數次的故事,每一次的起因都大同小異,每一次的結局都無人倖免。
而在這個少年身上,他看到了同樣的起點。除非有人在他徹底崩斷之前,給他另一條路走。
以后蒼梧城未必會記得當年在醉雲樓地板上磕過頭的少年,但少年會記住每一個人,每一張轉過去的臉。
而面前這個孩子之所以還能站著走回去,大概是因為家中還有一個人等著他回去——那個躺在床上等死的妹妹。林辰知道,若這個少年再失去唯一的親人,那雙在明亮與黯淡之間搖曳的眼睛就會徹底冷掉。
但那是以後的事。此刻,這個少年只是一個跪在酒樓地板上苦苦哀求的、想要救活自己妹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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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到林辰桌前,抬起頭,四目相對的一剎那這瘦小的少年忽然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敬畏,而是此人在他眼前的姿態令他心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他求了這麼久,要麼遭受厭棄,要麼博得同情,唯獨這個人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他,既沒有害怕得罪權貴的閃躲,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林辰端著酒杯,目光落在這個瘦小的身影上。但少年還未開口說話,酒樓的雕花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五個膀大腰圓的家丁,腰間都別著明晃晃的短刀。管家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穿著一件綢緞長衫,手裡搖著一把摺扇,臉上的表情介於輕蔑和厭煩之間。
「小兔崽子,柳府的警告你是忘乾淨了。我替柳府辦事,專程來提醒你一句——明天日落之前,你妹妹的病若還拖累著城裡的大夫,柳爺說了,替你妹妹找個好地方養著。」
他頓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只是你妹妹身子骨弱,能不能扛得住那地方的水土,柳爺可不保證。」
管家的聲音尖細刺耳,停頓了一會繼續用極其厭惡的口氣開口,「我家小姐馬上要去無極仙宗報到,正忙著張羅送行的事,你倒好,在這種時候到處給我們柳家找晦氣——」
少年猛地站起來,轉過身,通紅的眼眶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臉上還帶著幾分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氣。但他的眼神讓道玄看到的不只有仇恨,還有茫然。
那種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卻要被整個世界拋棄的茫然和恨意,在十一歲孩子的眼睛裡不該有。
「你想幫他?」林辰突然開口,轉頭看向道玄。
「是。」道玄沒有猶豫,「劍修之道,見死不救,與殺之無異。我蜀山——」
「那就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