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雲隼人本就根基虛浮,靠秘法強行提升實力之後反噬越發嚴重,被一位元嬰期負責人逼得連連後退,漸漸顯出頹勢。
他是真憋屈啊,也是真窩囊,誰也打不過。
他一邊後退一邊扭頭朝黑袍人的方向大喊:「大神!救我!」但黑袍人正死死盯著宋九寧,或者說,正死死盯著宋九寧胸口那一團正在不斷擴散的金色微光。
他知道那是什麼——以身合陣的人燃燒神魂催動陣法,力量雖大,撐不久。他等的就是這個,等這個老東西自己燒盡。
此刻的豫州上空,是人類語言無法描繪的景象。黑袍人的身軀在黑雲中不斷膨脹,已化作一團遮天蔽日的黑色虛影,直徑比整座豫州城還要大上數倍。
虛影邊緣翻湧著墨汁般的濃霧,猩紅的雙目像兩輪懸在天上的血月,普通人只要盯著它看上一眼便覺得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自己身體裡被抽走了。
老者的法像在陣心緩緩升起——那是一尊淡金色的半透明巨像,面容模糊,雙手結印,將整座豫州城籠罩在掌心之下。
金色與黑色在雲層中對撞,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圈環形衝擊波,將雲海撕裂又重組。
閃電像瀑布一樣從裂縫中傾瀉而下,紫色的、青色的、暗紅色的,密密麻麻劈向地面,雷聲連成一片分不清頭尾的轟鳴,像天穹在聲嘶力竭地嚎哭。
有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有人抱著孩子躲進地下室緊閉雙眼,有人拿手機拍攝卻發現畫面扭曲到無法成像,有人對著天空大喊求饒。
所有普通人都在同一瞬間感覺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這已經不是戰爭,不是天災,這是滅世。
一座城,數百萬人,在這一刻同時感覺自己只不過是洪水中一片隨時會被捲走的枯葉。
一個小女孩趴在窗前,看著那片金色法相的光芒越來越暗淡,忽然回頭問:「媽媽,那個金色的神,是不是快要死了?」
她媽媽沒有回答,只是把女兒的頭按進懷裡,自己咬緊嘴唇,「不會的,我們的神都是無敵的,會永遠保護著我們呢,而且這只是極端天氣罷了。」
女人也不知道這究竟是說給女兒聽的,還是面對這異象自己所能安慰自己的話語。
是啊,宋九寧撐不住了。他的身體在逐漸虛化,神魂燃燒得越快,陣法的威力越強,但肉身就越接近崩潰的邊緣。
胸口那團金光已亮到刺眼的程度,而他整個人在金光中心變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身後的雲層輪廓。
舊棉襖在金光中一片片化為灰燼,露出的皮膚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傷疤,每一道傷疤都在發光,像用金線織成的補丁。
他吐出一口鮮血。那血是金色的,是神魂燃燒到極致的顏色,一個修士燃燒了自己生命本源之後的最後顏色。
他身上的金光明亮到一個駭人的程度,但身形卻在光中急劇黯淡,像一個燒到最後的蠟燭忽然竄起一截火苗,然後開始搖,開始滅。
趙河山餘光捕捉到這一幕,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前輩」。他想轉身衝過去,但洛溟死死纏住了他。
洛溟的深藍色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狂熱填充的麻木。黑袍人看著宋九寧吐出那口金色的血,發出了一聲極其低沉的、從喉嚨最深處滾出來的笑。
那笑聲不大,但穿透了雷鳴電閃,像鏽鐵刮過石板。
「區區殘陣,也敢擋我。這道殘陣,也該和你的骨頭一起碎了。」他抬起一隻漆黑如墨的手,五指張開,指尖凝出五道暗紅色的光束。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更高的天穹之上落了下來。穿透了所有雷鳴和爆炸,穿透了漫天暴雨和翻滾的烏雲,輕飄飄的,卻讓整片天空都為之一滯。
那聲音不響,不怒,不急不緩,像是茶餘飯後隨口說的一句話。
「你吃進去多少,等下就百倍吐出來。」
黑袍人凝聚光束的動作忽然頓住了。洛溟抬起頭,深藍色眼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出雲隼人猛地轉頭,暗綠色豎瞳里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神色。
然後,天空開了。
不是裂開,不是撕裂——是開了。雲層從正中間向兩邊緩緩分開,像有人用手指輕輕撥開了一扇門帘。
一尊龐大到難以想像的龜形身影浮現在雲層之上,龜殼上的紋路繁複至極,不是符文,不是陣法,是一種比星辰更古老的混沌刻痕。
每一道紋路都在緩慢流轉,每一次流轉都讓周圍的星光微微顫抖。
老龜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瞳里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被漫長歲月洗過之後留下的、極淡的溫和。
龜首之上站著三個人。中間那人青衣白髮,一根灰藍色布條隨意束著垂到腰際的白色長髮,面容年輕,目光沉靜如水。
左邊一個黑髮白袍的年輕男子。右邊一個紅衣女子,赤紅長發在雷霆中獵獵飛舞,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歪著頭打量下方那道黑色虛影。
林辰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個滿身是血還在死死撐著陣法的老者,又看了一眼正在瘋狂吞噬靈脈的黑袍人,然後開口,聲音仍然很淡,但淡到深處反而不像是淡了——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那種詭異的、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
「老龜,當初征戰之時,我說過什麼來著。」
老龜緩緩眨了一下眼,聲音慢悠悠的,拖著一道低沉的尾音:「帝君曾說,天地雖大,一寸不讓。」
「嗯。」林辰收回目光,落在黑袍人身上,「那還不去?」
老龜抬起一隻前足,朝黑袍人的方向輕輕按了下去。
動作極慢極穩,像一個老人在棋盤上落下一枚棋子。
黑袍人那雙血紅色的眼瞳,第一次出現了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