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初。」她輕聲念出這柄劍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念初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回應著她的呼喚。
只見蘇婉晴伸出右手，五指修長白皙，輕輕握住了劍柄。那一刻，她的氣息徹底變了。
如果說方才她是從仙境畫卷中走出的女子，那麼從她握住劍的這一刻起，她就是劍本身，是劍道盡頭處的一位大劍仙。
她看向那隻眼睛。那隻眼睛也看向她。
「你是什麼東西？」她的聲音很輕，清冷如玉磬相擊，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眼睛沒有回答。或者說它不需要回答——豎瞳深處，一道純粹的毀滅意志從深淵中射出，化作一道粗如房屋的灰黑色光柱，直直轟向銅棺上空那個渺小的白衣身影。
蘇婉晴抬劍。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給一個從未見過劍的人演示最基本的劍法。劍尖劃出一道弧形的銀色軌跡，那軌跡在空中凝而不散。
「三尺青鋒斷萬古。」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像是念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詩。
她平舉念初劍，劍尖對準那隻正從下方朝她射出暗紫色法則之光的巨眼。
「一劍霜寒十四洲——」
萬千飛劍同時發出劍鳴。劍吟匯成一道比骨龍骨鳳的龍吟鳳鳴更加清越、更加凌厲的音波，那音波所過之處，劫濁氣被從中切成兩半，法則亂流被抹平成光滑如鏡的虛空，連空間本身都在劍意面前瑟瑟發抖。
「劍陣——」
「弒。」
最後的字落下，萬劍齊發。猶如一整條由劍意凝聚而成的銀河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
劉小彭瞪大了眼睛，試圖看清這一劍的軌跡。但他的神識跟不上，他的目光追不上，他只看到了一道光，一道橫跨了整個空間、貫穿了黑色巨人與金色古樹、連接了虛無與存在的絕對之光。
劍光刺入了那隻眼睛正中央。
巨眼中那顆暗紫色豎瞳在劍光刺入的瞬間驟然收縮，但它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擊，因為劍光已穿透了瞳孔，穿透了豎瞳深處那片絕對黑暗的核心，不知存在了多少億萬年的全部法則構架。
隨後那隻眼睛開始無聲地崩解，豎瞳中的暗紫色光芒開始劇烈地明滅閃爍，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亂。
光暈層中的扭曲面孔發出了真正的、能被耳朵聽到的尖叫，那尖叫悽厲到了極致，像所有被囚禁了億萬年的殘念在同一瞬間被解放，又像所有尚未出生的劫濁獸在同一瞬間被抹殺。
法則薄膜上的紫色紋路開始碎裂，從內向外一層層剝落，每一層剝落都有大量劫濁氣從傷口中噴涌而出，但那些劫濁氣還沒來得及凝聚成形就被殘留在虛空中的劍氣絞成了虛無。
獸群徹底陷入了混亂。失去了那隻眼睛的統御，它們不再是之前那支協同有序的軍隊，而是重新變回了一盤散沙。
劫氣形象開始萎縮，開始後退，試圖重新沉入劫氣深處。
蘇婉晴並沒有收劍，因為她知道，剛才那一劍斬滅的只是劫濁氣海中孕育出來的一個投影。
真正的劫濁氣本源還在那片氣海的深處——依舊在翻湧膨脹，試圖凝聚出新的、更強大的化身。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念初劍，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副正在緩緩合攏的青銅棺。
隨後只見她踏前一步，這一步跨過了數千丈的距離，直接出現在劫氣正上方。在她身後，銅棺內積蓄了億萬年的金光轟然噴涌而出。
數道光柱從銅棺中沖天而起。那些光芒古老而凝重，裹挾著上古時代最後殘響的暗金與赤紅。
光芒在空中凝成不同的形狀。
有的化作一個手持巨斧的獨臂巨人虛影，咆哮聲將整片氣海都震得劇烈翻湧；
有的化作一隻通體燃燒著赤紅火焰的神鳥，每一次振翅都在虛空中留下大片被燒穿的真空區域；
有的化作一個身著上古帝王冠冕的蒼老身影，雙手負後，目如深淵，僅僅是站在那裡便讓周圍數千里的劫濁氣自動退避。
上古時代為了守護這片宇宙而戰死的諸多神靈。他們的肉身早已化作了宇宙的塵埃，但他們的本源神格一直被封存在這具青銅棺中，等待著在最後的時刻被重新喚醒。而現在，這個時刻到了。
這些神靈虛影飛出銅棺後，沒有沖向那隻正在崩解的巨眼，而是朝四面八方散開，在這片顛倒世界的不同方位各自站定。
獨臂巨人立於正東，赤紅神鳥懸於正南，帝王冠冕的身影落於正西，一尊渾身纏繞著幽藍色水光的神靈虛影守在正北。
而在正中央，那副青銅棺緩緩上升，懸停在所有神靈虛影的中心位置。棺身上的銅鏽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下面真正的棺體。
一種介於琉璃與玉石之間的、近乎透明的材質。棺體內部，無數道細密的金色陣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每一道陣紋都是一條完整的天地法則，每一條法則都是這方宇宙最本源的力量。
蘇婉晴看了一眼那座正在成型的陣法，收回念初劍，身形一閃，出現在青銅棺的正上方。
她沒有猶豫，只是輕輕將念初劍橫放在膝上，然後盤膝坐在了棺蓋之上。白衣垂落，長發在無風的空間裡安靜地披散，她閉上了眼睛。
青銅棺上的陣紋在這一刻全部亮起，一道粗壯到足以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從棺身上沖天而起，將整片顛倒世界的天穹都捅穿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獨臂巨人仰天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僅剩的那條手臂猛然插入腳下虛空，將大地深處殘存的龍脈之力全部喚醒；
赤紅神鳥振翅高鳴，身上的火焰化作一道橫跨天際的火環，將氣海邊緣不斷湧出的劫濁獸盡數焚滅；
帝王冠冕的身影雙手結印，腳下浮現出一面覆蓋了整個陣法的八卦陣圖；
正北的水神靈雙手托天，幽藍色的水光從掌心湧出，將整座陣法內外隔絕成兩個完全獨立的空間。
陣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