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是不是有人在清場。」中年修士的聲音也壓低了，「把所有進來探路的全殺了，不留活口，不留痕跡。能做到這一步的，至少也是個曜漢境。如果真是這樣，咱們這些人在這裡等著，跟羊蹲在狼窩門口有什麼區別？」
不想了不想了，就算是曜漢境，我們背後的宗門又不是沒有這個層次的，大不了讓他先挑好的，剩下的能撈多少撈多少，各憑本事。」
就在他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一道聲音從虛空中響起。
「各位。」
一隻巴掌大的烏龜懸立於星河之中。龜殼上的古樸紋路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暗金色澤，四隻爪子悠閒地在虛空中劃拉著，像在自家後院的水池裡戲水。
它的體型在這片遍布巨型樓閣的虛空中渺小得像一粒塵埃，但所有人在同一時刻都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正舉杯欲飲的修士僵住了手腕；正在與同伴低語交談的宗門長老收住了聲。
這方宇宙不存在任何已知的存在能帶給他們這種感覺，而這源頭居然是一隻老龜。
坐忘境的紫袍老者和中年修士同時站了起來，彼此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驚疑不定。
他們看不透這隻烏龜的修為，並且情況比想像中的還要嚴重，他們完全感知不到任何修為波動。
但他們知道那絕不代表它沒有威脅。規則到了這裡自行消融，法則在這裡主動繞道，這隻烏龜站在這裡，就像一個不該存在於這幅畫中的墨點。
「我家公子想看看這星空的煙花，」老龜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被歲月磨得極薄的漫不經心，「麻煩各位幫個忙啊。」
它說完就轉身離去。四隻爪子在虛空中一划一划的，像是在游又像是在爬。從它轉身到身形消失在虛空中，不過短短一息。而在它消失的同一瞬間，一聲冷淡到極致的輕哼在整個宇宙中響起。
那是對所有在此等候之人最後的致意，不過那致意的姿態並不平等，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留下的判詞。
而後身後轟然巨響炸開。那一間間華麗的樓閣、那一座座威嚴的殿宇、那些刻滿了防禦陣紋的飛舟和平台，在同一瞬間從內部被點燃。
光芒從每一扇窗戶、每一道門扉中噴涌而出，將那些堅固的陣紋連同牆體一起撕裂、吞噬。沒有慘叫聲，因為沒有人來得及發出慘叫。
樓閣化為碎片，碎片化為齏粉，齏粉化為虛無。一道道不同顏色的靈光在虛空中次第炸開，有的赤紅如岩漿噴涌，有的冰藍如極光垂落，有的銀白如月華傾瀉——這些都是那些修士體內的靈力在被徹底抹消之前最後一次綻放。
整個過程快到來不及反應，壯麗得不像是毀滅，更像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焰火表演。紫袍老者和中年修士是最後消失的兩道光芒，他們的修為確實比其他人高出一截，但這也只是讓他們比別人多撐了一息。
暗紫色的火焰與藏青色的劍影在虛空中同時炸開，混在那些金色的、赤紅的、冰藍的光芒之間。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煙花落幕之後，這片星空變得前所未有的乾淨。
沒有廢墟，沒有殘骸，沒有血跡。只有幾縷正在緩緩消散的彩色煙痕，和星空中一如既往安靜亮著的星辰。那些覬覦者就像一顆顆被撥亂的棋子。
從老龜消失到一切結束，不到三息。兩位剛剛還在弈棋談笑風生的坐忘玄微的修士，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和他們的樓閣一起化作了宇宙中最細小的塵埃。
沒有遺言，沒有掙扎，沒有驚天動地的戰鬥。只有一朵接一朵在星空中無聲綻放的靈光，璀璨、短暫、乾淨利落。
而在那片靈光綻放的星空之下，林母扶著林父的胳膊，微微張著嘴，看著遠處那片正在一棟接一棟消失的樓閣。那些建築消散時爆發的靈光在真空中無聲地綻開，赤紅、靛藍、紫金、銀白，各種顏色的光芒此起彼伏，像一場她這輩子都不曾見過的盛大煙火。
本來是沒有聲音的，但林母的耳朵隱約聽到了那些光芒炸裂時發出的脆響，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碎了一串水晶風鈴。
那其實是老龜的一點小手段，它知道兩位老人想聽到煙花的聲音，於是用法則在他們的神識深處模擬出了最恰如其分的煙火脆響。
「原來真的可以啊。」林父看了好半天，才喃喃地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恍惚，幾分難以置信，還有幾分被震撼之後無處安放的茫然，「星空中居然真的能放煙花，還是帶響的。這比咱們過年時在巷口放的鞭炮好看多了。你媽以前總說我過年買的鞭炮不夠響，我看以後也不用買了，直接讓你兒子帶咱們來這兒放就行了。」
「真好看。」林母喃喃地說，然後又有些疑惑，「這星空中居然真有帶響的煙花。」
林父張著嘴看了好一會兒，又憋出了一句話：「就是這煙花……怪特別的。」
林母掐了掐他的腰間，「哪有你這麼說的，這一看就是那些樓閣上的放的，不過沒想到阿辰的面子這麼，只是說一聲就立馬有人放煙花。」
林辰站在父母身後看著二人欣賞著這星空煙花，目光平靜地看著那片正在緩緩消散的光海。
煙花很好，代價是數十條神境修士的命。但他沒有告訴父母這一點，他們看到的只是煙花，只是星空深處綻放的一場比除夕夜更盛大、更絢爛的焰火。
虛空中，星塵花依舊在綻放。它那九色交織的花瓣依舊在緩緩旋轉，將周圍殘餘的光痕吸入花心，再釋放出更柔和、更純淨的光暈。
恰似那人間裡被看客點燃的一場絢爛煙火，雖出自無趣的起因，卻也自成一道風景。
而當那些「煙花」散盡時，這片星空之上再無覬覦者的樓閣。藍星宇宙的晉升還在繼續，那些藏在時間深處的線已經完全浮出水面。
而這一切，都只是某個在陽台上喝茶的人隨手拈來的一場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