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姓女子打斷了他,隨後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浮沫,「此番出遊,山水固然是好,但若有些別致的見聞,倒也不枉此行。」
她問得隨意,語氣依舊清淡,但話題卻忽然轉了方向。
陳姓男子還沒來得及回答,坐在桌子另一側的一個男人便搶先開了口。
這人穿一身暗紅色錦袍,生得肥頭大耳,笑起來時眼睛眯成兩條縫,下巴疊出三層褶子。
「哈哈哈。」坐在末座的王姓男子已搶先一步放下茶壺,抹了抹嘴上的茶漬,乾笑兩聲:「蕭姑娘說笑了。
這小破地方能有什麼奇人趣事?要我說,蕭姑娘和陳公子此番駕臨,就是這青牛鎮百年難遇的最大奇事了!你們說是不是?」
這話明擺著是在拍馬屁。拍陳公子的馬屁,也拍蕭姑娘的馬屁,一記雙響,一個都不落下。
他說完乾笑了兩聲,笑聲在這間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突兀。與他同一線的男子睜眼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又閉上了。
陳姓男子面色微微一滯,但很快便調整過來,順勢點頭道:「王兄此言雖有些誇張,卻也不無道理。這青牛鎮確實偏僻,若非此番陪蕭姑娘出遊,在下怕是一輩子都不會踏足此地。」
而王姓男子自以為自己說的風趣,繼續乾笑了兩聲。笑聲在安靜的堂屋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顆石子丟進了空蕩蕩的井裡,響了兩聲就沒了回音。
沒有人再跟著笑。
隨著其笑聲的傳出,陳姓男子索性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臉,另一個一直沒開口的瘦高男人把頭轉向窗外,假裝在看風景。
坐在蕭姓女子身旁的黃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嘴角壓了壓,顯然對這番過於露骨的奉承不太感冒。
對此蕭姓女子微微挑了挑眉頭。她的眉形本就細長,這樣一挑,眼尾的弧度也跟著變了一變,流露出一種很難捉摸的意味。
她沒有接話,只是把目光轉向了窗外。窗外的桂花樹上,一隻灰麻雀正在枝頭跳來跳去。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
眼看氣氛就要冷到冰點,坐在蕭姓女子身側的黃衣女子笑盈盈地開口了。她的聲音清脆明快,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恰到好處地打破了滿室的尷尬。
「好啦好啦,一路車馬勞頓的,好不容易安頓下來,你們就別在這裡互相客氣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戳了戳蕭姓女子的手臂,「蕭蕭,難得出來一趟,你可別整天板著臉。我跟你說,我聽客棧老闆娘講,這小鎮上最近新開了一家茶館,名字起得倒是有意思,叫『且坐』。」
蕭姓女子側頭看她,眼神里多了幾分疑惑:「且坐?這名字不似天京城裡那些『雅韻』,倒是有些意思。還有呢?」
「是啊,就是『且坐吃茶』的那個且坐。」黃衣女子興致勃勃地比劃著名,「這小鎮上的店家敢取這種名字,要麼是肚子裡有幾分墨水的,要麼就是個有意思的人。
而且老闆娘還說了,那茶館的店家是個——」她故意壓低了聲音,湊到蕭姓女子耳邊,但聲音還是剛好能讓在座所有人都聽到,
「——是個極俊俏的年輕公子,一頭白髮,往那一站跟畫裡走出來的謫仙似的。」
蕭姓女子嘴角難得地彎了一彎,那笑意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過:「你是來喝茶的,還是來看人的?」
「兩不誤嘛!」黃衣女子大大方方地承認,「蕭蕭,反正咱們這趟出來原也沒什麼固定行程,不如明天就去那間茶館看看?就當是——」她頓了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陳姓男子幾人,「就當是這趟旅途的最後一站,如何?」
她說「最後一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蕭姓女子聽到這四個字之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片刻之後,她放下了茶杯,杯底與桌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聲響。
「也好。難得出來一趟。」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一絲弧度極淡,卻讓整張清冷的面孔忽然多了一分人間煙火的溫度,「明日去看看吧。」
她的目光穿過正堂的窗戶,遠遠地落在西街盡頭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像是隔著整座小鎮的距離在看一件很遙遠的東西。
這話一出,陳姓男子立刻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既然蕭姑娘有如此雅興,在下這就讓人去打聽那茶館的具體位置。明日一早便派人去占座——」
「不用。」蕭姓女子抬手制止,「既是喝茶,便隨緣就好。不必大費周章。」
黃衣女子笑嘻嘻地挽住蕭姓女子的胳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就是,陳公子別操心了。咱們自己走著去就行,就當逛街了。」
陳姓男子訕訕地坐回椅子上,但眼底的殷勤並沒有因此減少半分。
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明天一定要穿那件新做的那件月白色錦袍,顏色剛好跟蕭姑娘的裙子……巧合,純屬巧合。
「也好也好,都聽蕭姑娘的安排。那今日我等就先行告退,明日再一同前往那『且坐』茶館一觀。」
窗外的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遠處的山巒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剪影,鎮子裡的燈火漸次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有人沿著青石板路點了一路的星子。
西街盡頭那棵老槐樹被夜風吹得沙沙響,樹影里隱約能看見一點昏黃的燈光,那是且坐茶館窗戶里透出來的光。
黃衣姑娘不知什麼時候走到窗邊,望著西街盡頭那一點燈光,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蕭蕭,你說,我們這趟出來,到底是在找什麼?」
蕭姓女子沒有回答。
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陳姓男子和兩個牆頭草交換了一下眼色,不太明白這兩個女人在打什麼啞謎。
「找個結果吧。」過了很久,蕭姓女子才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窗外那陣夜風聽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隨意,但黃衣女子知道,這位蕭蕭此行要找的人,線索到了青牛鎮便斷了。
這間茶館或許是她在青牛鎮的最後一個去處——如果那裡也找不到她想找的東西,這趟旅途大約就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