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瀾州北境，落霞竹海。
竹林深處，晨霧未散。
千百竿翠竹將天光篩成滿地細碎的金箔，風一過，光斑便像受驚的魚群四散遊走。
林間小徑上鋪著厚厚一層枯竹葉，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踩在時間的骨殖上。
一個紅袍男子倒退著走在最前面，玉冠束髮，冠上嵌著一粒成色極好的東珠，在斑駁的光影中忽明忽暗。
他生了一張極討人喜歡的臉——眉骨挺秀，唇紅齒白，瞧著就讓人覺著親切。那雙眼睛更是亮的過分，亮得藏不住事，像把所有心思都點成了燈。
那人雖倒退著走路，腳步卻穩當得很，口中更是片刻不歇，竹葉上的露水都被他的聲浪震落了幾滴。
「林兄，你不懂，你真的不懂。」紅袍男子雙手負後，一臉恨鐵不成鋼，「顏仙子那是什麼人？天瀾州三百年不出的奇女子！五歲入道，七歲劍意入微，九歲便以一招『折柳』破了瓊華閣守閣大陣。
十七歲後便再無人見過她出劍，為何？因為她出了劍，整座天瀾州同輩中人就連我都得為之側目！江兄你來說說，這是不是——」他猛地轉頭，卻發現江不系早已落在十步之外，滿臉寫著「與我無關」。
「這還不算完。」溫赤霄自顧自地繼續，眼睛都在發光，
「修為高也就罷了，容貌更是一絕，那是九天玄女落凡塵，畫裡真真下玉京。她站在那兒，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做，整片天光都往她身上聚。
你們沒親眼見過，等見著了就會明白，古人說的『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大概也不過如此了吧！
我顧長歌這人，從小到大沒服過誰，唯獨提起顏仙子——」
「喂，顧長歌。」
剛剛還坐在林辰身旁，一手捏著一片剛剛順手摘來的竹葉，橫在唇邊，斷斷續續吹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驚得樹上兩隻山雀撲稜稜飛了出去的花不語。
這會將竹葉從唇邊取下來，赤紅眼瞳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顧長歌。
「嗯？花姑娘有何見教？」顧長歌依舊倒退著走，滿臉堆笑。
「你顧長歌逢人就說那顏仙子如何如何好，說的那叫一個天花亂墜。就差沒把『顏安青』三個字刻在腦門上了。」花不語腳步一頓，歪了歪頭，笑得像一朵帶著刺的花，「可人家——喜歡你嗎？」
顧長歌的腳步驟然停在半空。
像一柄正在高亢鳴唱的劍，忽然被人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了劍尖。所有音符戛然而止。
顧長歌張開的嘴又閉上，試圖說些什麼來反駁。可搜腸刮肚想了半天，悲哀地發現自己連一句能站得住腳的話都找不到。
最終只是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那張原本神采飛揚的臉忽然就垮了下來，連帶著整個人都矮了三分。
因為他和那所謂的顏仙子，是真的不熟。
簡直可以用「素不相識」來形容。
顧長歌緩緩放慢腳步，聲音小了許多，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卻不好意思喊疼的貓：「其實……實不相瞞，在下與顏仙子，也只是有過一面之緣，還未正式結識呢……」
他說完這句，自己都覺得丟人，忙低下頭去，用腳尖撥弄著滿地竹葉，像要在地上找一道縫鑽進去。
「一面之緣？」花不語失笑出聲，「原來你吹了這麼久，連人家的手都沒摸過啊？」
「我顧長歌行的端坐的正！怎可做那等輕薄之事！」顧長歌猛地抬頭，漲紅了臉辯解，「我對顏仙子之心，可昭日月！那是一見傾心，是發乎情止乎禮的君子之慕！」
「哦——」花不語拖長了聲音，「那她知道顧長歌這個人嗎？知道嗎？」
「這個……這個嘛……大抵是不知道的。」
「那你怎麼敢天天把人家掛在嘴邊，說得跟你們已經私定終身了似的？」
「我……我這不是……這不是先在心裡熟悉熟悉嘛。畢竟緣分這種事，誰說得准呢。萬一呢.........」顧長歌繼續乾笑兩聲，耳根卻已經紅透了。
「你是不是還覺得感情的事，講究個細水長流，急不得，急不得。」
細水長流？
顧長歌一聽這話，頓時感覺找到了知己，而這話的說出者正是此時正雙手抱著後腦，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的江不系。
「對，就是這個理！」
「對你個頭啊顧長歌，你這不是細水，你這是站在岸上望了三年，連鞋都沒濕過。」江不系也是無語了，怎麼會有這樣........嗯，怎麼說呢，這樣'獨特'的人啊
顧長歡算是聽出了話裡頭的暗嘲，可偏偏說這話的人說得對，實力還比他強，讓他實在是反駁不來，只能氣呼呼的轉過身去，悶頭走自己的路。
林辰見狀，有些無奈地伸手輕撫眉頭，嘆了口氣：「你們倆啊……還是說幾句好話吧。」
花不語見狀，跳到林辰身邊，沖他扮了個鬼臉，吐出舌頭，一副「還是師尊懂我」的模樣。
而江不系則是拋來了一個『師尊不慌，我有法子。』的眼神過來，隨後快步準備跟上顧長歌的步伐。
「這也不能怪我。」而還在快步走的顧長歌似乎還想掙扎一下，「你們若是見了她本人，便知我所言不虛。
那日百花會上，她只穿了一身青白，在滿園錦繡里就那麼隨意地站著，隨意地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便覺得周遭三千里都是多餘的。」
花不語剛想說「你這人沒救了」，江不系已走到溫赤霄身側，抬手摟住了他的肩膀。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江不系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想當年，你江哥我可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存在。所過之處，不知道多少女修為我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那真叫一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要不要哥教你幾招？」
花不語翻了個白眼，用唇形對林辰說了一個字：「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