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來，蘇清月帶著小糯米逛了好幾個地方。她們去了安遠城最大的法器市場，小糯米對著一把會自己跳舞的飛劍笑了半天；
去了城中最高的觀星塔，小糯米趴在欄杆上數星星，數到第三十七顆就睡著了；
去了城西的靈獸園，小糯米追著一隻小靈鹿跑了三圈，最後被蘇清月拎了回來。
玩累了，自然就要吃東西。
蘇清月選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不錯的酒樓，名為「望星樓」。
酒樓共七層，通體由一種會發光的礦石砌成，遠遠看去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們選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糯米趴在窗台上看樓下的車水馬龍，蘇清月則翻開菜譜。
「小糯米，想吃什麼？」
「糖葫蘆。」
「酒樓里沒有糖葫蘆。」
「那糖人。」
「也沒有糖人。」
「那……桂花糕？」
「這個有。」
蘇清月點了桂花糕、綠豆糕、山楂糕，又加了幾道清淡的菜餚。小二很快把吃食端了上來，擺了一桌子。
小糯米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皺起了眉頭。
「不好吃。」她把桂花糕放回盤子裡。
她掰著手指頭數：「我想吃桂花糕，這裡沒有；我想吃綠豆糕，這裡也沒有；我想吃那種軟軟的、香香的、一咬就化在嘴裡的那種甜糕，這裡更沒有了。」
蘇清月聽她念叨著，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她前世一心修煉，對吃食從未上心，這一世也差不多。小糯米說的那些糕點，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二爹爹帶我去的那條街，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小糯米還在念叨，語氣里滿是懷念，「那個李記的桂花糕，張記的綠豆糕，還有那個賣糖葫蘆的爺爺，他的糖葫蘆可好吃了……」
蘇清月嘗了一口，覺得味道其實不差，但對於被無涯星上那些靈植仙草餵刁了嘴的小糯米來說，這外面的糕點確實寡淡了些。
「那就多吃點別的。」蘇清月把綠豆糕推過去。
小糯米又嘗了一口綠豆糕，還是搖頭。
「不好吃。」
「這個呢？」蘇清月夾了一塊山楂糕。
「也不好吃。」
小糯米嘆了口氣，把筷子放下，兩隻小手托著下巴，一臉失望地看著窗外：「唉，這望月樓不好玩。沒什麼好吃的，沒有我想要的糖葫蘆和糖人，糕點也不好吃。」
她只是隨口嘟囔，聲音也不大。可這句話不知怎的，傳到了隔壁桌。
隔壁桌上坐著三個年輕修士，為首的是一個穿錦衣的青年，面容還算端正，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子紈絝子弟特有的傲慢。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打扮的人，腰間佩劍，目光陰鷙。
錦衣青年放下酒杯，偏頭看向小糯米這一桌。他的目光在小糯米身上掃了一眼——一個五六歲的小丫頭，穿得還算不錯，但怎麼看也不像是什麼大人物。他又看了一眼蘇清月，目光微微一滯，隨即嘴角翹了起來。
「哪來的毛孩子？」錦衣青年開口，聲音不大，卻故意讓整層樓都聽得見，「居然說望月樓不好？豈不就是在打望月樓的臉面，你是哪家的小孩，讓你家大人出來說話。」
他身後的兩個隨從跟著笑起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蘇清月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小糯米轉過頭，看了看那個錦衣青年，眨了眨眼，認真地說：「我不是毛孩子，我叫小糯米。」
「小糯米？」錦衣青年嗤笑一聲，「沒聽說過。你爹是誰？你娘是誰？報上名來。要是說出來頭太小，今天可就有苦頭吃了。」
他說「苦頭」兩個字時，加重了語氣，眼中閃過一絲戲謔的光。整層樓的食客都安靜下來，紛紛轉頭看向這邊。
蘇清月放下茶杯。
她的動作很輕，但不知為何，整個二樓的溫度似乎都低了一度。
錦衣青年還在笑，但他身後的兩個隨從忽然不笑了。他們同時握住了腰間的劍柄，目光死死地盯著蘇清月身側。
那裡，阿爆正慢慢站起來。
它原本縮得像一隻普通土狗，此刻卻一點一點地變回了原形。先是腦袋變大，然後是身子、四條腿、尾巴。短短几息之間，它已經從一隻巴掌大的小土狗，變成了一頭比人還高、比桌子還大的巨獸。
它的腦袋幾乎頂到了二樓的天花板，兩隻銅鈴大的眼睛俯視著錦衣青年，嘴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那聲音不大，卻震得桌上的杯盞微微顫動。
錦衣青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阿爆俯下身，把那張巨大的狗臉湊到錦衣青年面前，鼻子裡噴出的氣息吹得他頭髮向後飛。它齜了齜牙，露出兩排雪白的、足以一口咬斷人腰的利齒。
然後它開口了，聲音低沉渾厚，像一尊銅鐘在震動：「喂，那小子，你是不是沒見過我們這麼可愛的小主人，和本大爺這麼帥的狗啊？」
「我看你就是皮癢了，敢找我小主人的不痛快？我家小主人說望星樓不好玩，那它就是垃圾，你個癟三能咋地。再逼逼把你揚了。」
錦衣青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阿爆把腦袋又往前湊了湊，鼻尖幾乎碰到了錦衣青年的額頭，隨後轉身朝著望星樓內的其他人喊道，：「無涯星小主人蒞臨安遠城，你還不趕緊拜見？」
整層樓鴉雀無聲。
蘇清月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她沒有看錦衣青年，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清冷如常，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小糯米，別管他。我們吃完就走。」
小糯米「哦」了一聲，乖乖地點了點頭。她伸出手，在阿爆的腦袋上敲了一下：「阿爆，別嚇人了。二爹爹說過，出門在外要有禮貌。」
阿爆立刻收起了那副兇相，尾巴搖了兩下，乖乖地縮回小糯米身側，重新變回了一隻巴掌大的小土狗。
蘇清月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銀錠放在桌上。她牽起小糯米的手，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經過錦衣青年那一桌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微微偏過頭。她的目光從錦衣青年臉上掃過，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情緒。只是看了一眼。
然後她收回目光，牽著小糯米下了樓。
她們走後很久，整層樓都沒有人說話。錦衣青年還維持著方才那個僵硬的姿勢，額頭上全是汗。他的兩個隨從手還按在劍柄上，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直到三人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下，錦衣青年才猛地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大……大哥，那到底是什麼東西……」一個隨從顫聲問。
錦衣青年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樓梯口的方向，臉色蒼白如紙。
望星樓外，夜色正濃。
小糯米牽著蘇清月的手，走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阿爆跟在後面，四條小短腿邁得飛快。
「小月姐，剛才那個人好兇。」小糯米仰頭看著蘇清月。
「嗯。」
「二爹爹說，在外面遇到凶的人，不用怕。」
「嗯？」
「因為二爹爹最凶。」
蘇清月低頭看了小糯米一眼。
小姑娘正仰著臉，星光落在她圓圓的臉蛋上，兩隻大眼睛亮晶晶的。她說「二爹爹最凶」時，語氣里全是理所當然的驕傲。
蘇清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長街盡頭，燈火如海。這座橫跨三個星域的巨城，在夜色中像一顆落在地上的星星，散發著無盡的光與熱。
而她身邊這個小姑娘，才是真正的星星。
一顆被人捧在掌心、被無數靈草仙獸圍著轉、被整片無涯星溫柔以待的小星星。
「小月姐。」
「嗯？」
「我們明天還來嗎？」
蘇清月沉默了一息。
「來。」她說。
小糯米歡呼一聲，鬆開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阿爆在後面追，四條小短腿搗騰得飛快。
蘇清月看著那個鵝黃色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錦衣青年問小糯米「你爹是誰，你娘是誰」。
他不知道。
在這座安遠城，甚至在這整個九霄大陸，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大概一隻手數的過來。
而那些人，此刻大概都在忙著祈禱——祈禱小糯米在安遠城玩得開心，祈禱阿爆不要真的咬人，祈禱那個還在無涯星上睡覺的人，醒來的原因不是因為小糯米。
蘇清月收回思緒，邁步跟了上去。
夜色溫柔，長街如晝。這座橫跨星域的巨城，今夜多了一位最尊貴的小客人。
而這位小客人，正在為明天的糖葫蘆發愁。